她将自己画成一株草 | 王小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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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芾创作的中国画《杏玲春燕》

且看春燕舞杏林

古人云“名画要如诗句读”，即所谓“画中有诗，诗中有画”。

此刻，我伫立在一幅六尺整张的工笔花鸟画前凝神静思、细细品读，时节已过秋分，画面中却是“杏子梢头香蕾破，淡红褪白胭脂涴”（苏轼句）。碧空如洗，惠风和畅，千树万树杏花竞相怒放，绰约多姿；阵阵芬芳清香从画面汩汩溢出。忽有一群燕子腾空而起，于林中穿绕盘旋，上下翩跹，云间洒下声声燕语，飞泉鸣玉。

这幅《杏林春燕》图是万芾为上海中医药大学建校七十周年而作，亦是她正在上海中医药博物馆推出的“墨韵本草——万芾笔下的《本草纲目》生灵”展的序章。此画取材于一则典故：相传建安三名医之一的董奉隐居山林，专为平民百姓治病，不收分文诊费，只要求患者就医后去后山坡种杏子树，小病者种一棵，大病者种五棵。长年累月，后山杏子树蔚然成林，董奉便摘杏换粮，赈济百姓。后世人们便将医者所在的场所唤作“杏林”，以“杏林春暖”表达对医者仁心的赞扬；而当代的艺术家灵感萌动，欣然召来七只春燕，让画面平添活泼泼的生气，且意味深长……

与董奉齐名的另两位建安名医，盛名如雷贯耳，一为发明麻沸散的华佗，另一位是写出《伤寒杂病论》的张仲景。

杏子，在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中位于果部部首，杏的果实是“心之果，心病宜食之”，杏的核仁可“润肺，消食积、散滞气”，杏的花朵“补不足，女子伤中，寒热痹厥逆”，杏的枝丫主治“堕伤”。原来杏树浑身都是宝呀，漫山遍野的杏花愈显得冰肌玉骨、风致韵绝。

果然草木有本心

万芾画百花，她养花；万芾画百鸟，她养鸟。因了她画的百花百鸟影响广泛，数年前，中国邮政集团有限公司约请她绘制以中草药植物为主题的邮票，于是她创作了黄花蒿、忍冬、三七、白术、连翘、红花这六种本草图案。一发而不可收，一脚踏进中华传统医学的草本世界，艺术家的身心便被那博大精深的宝库迷住，她又陆续画出二十四种药草，与先前六种共三十幅，合成一本《春到人间草木知》的画册出版，获得好评。接着，她浸淫于李时珍的《本草纲目》，精心挑选出七十五种药草潜心绘制，于是就有了手边这本精美考究的《本草绘本》，涵本草一百零五种之丰。

万芾创作中

万芾画百花百鸟用了十年，万芾画《本草绘本》用了四年。

现实环境不允许万芾亲自种植这百来种药草，她便收罗各种版本的中医药学典籍，特别是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书页都被她翻烂了，贴满了记录心得的便签。典籍中配有简笔标本图来说明此草本的大致形状，艺术家并不满足于这平面的说明，她想了解这些可以治病救人的小草是如何长成的，它在生长过程中经历了什么，它们有什么哀乐与诉求……真正的艺术家总是希望与其描摹的对象成为知音，万芾说她必须360度无死角地了解草本从发芽、结果到被采撷、被制成药品的整个过程，方才有底气落笔。于是她走出书斋，去园林、去郊野，去大自然中寻觅小草们生存的踪迹。

功夫不负有心人，万芾终于见到了草本最绚烂的一瞬——花开！在春天抑或在秋天，原来万物中这般柔弱、这般不起眼的小草也有惊世骇俗的时刻，她整个人像被点燃了，决定这次创作就描绘本草最辉煌的姿态——本草花开时节，她要让世人了解这些铺陈在中药筐里干瘪枯萎的药草曾经是那般芳华美丽，所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啊！

万芾所绘山柰（左）与使君子（右）

万芾在寻觅本草生存踪迹的过程中，边作素描速写，边记录趣闻逸事，在此摘录几则以飨读者，可管窥艺术家之创作心路。

当归

当归入药历史悠久，由于其功效大，许多传统药方中都离不了它，故有“十方九归”之说。《本草》记载：“当归调血为女人要药，有思夫之意。”唐诗有云：“胡麻好种无人种，正是归时不见归。”故有当归之名。

徐长卿

传说唐朝名医徐长卿游走名山大川，采集草药，救治百姓。他路过京城，看见城门上贴着皇榜，原来是唐太宗被蛇咬伤，命在旦夕。徐长卿揭榜进宫，用一服药治愈了皇帝。太宗问他此药叫什么。徐长卿答：“此山间野草，尚无名称。”唐太宗笑道：“你用此草药救治了我，就叫它徐长卿吧！”此草寓意侠骨幽芳，辛香守正。

积雪草

传说每当老虎受伤时，就会寻找这种草，把伤口往草叶上蹭，伤口很快就会愈合。故而人们称其为老虎草。其有清热解毒、活血化瘀、抗菌消炎的功效，还能抑制纤维组织增生。

艺术家的笔记扎实精准又妙趣横生，跟随她的笔端一步步走进本草的内心，感悟本草的情感与品性，再对照笔记阅读她图集中的作品——当归草绿色圆茎细长且柔韧，卵瓣白色小花攒聚成巴掌状，好似一位淡雅而坚毅的妇人，倚门盼归远方的丈夫。徐长卿则直立少分枝，竹形叶对生，五瓣黄绿色小花，圆锥花序，气宇轩昂，颇像一位清正刚直的侠客。积雪草则有着圆润饱满的绿叶，或紫红或白色的花朵点缀其间，像一对对狡黠的眼睛……

草木有本心，就等着艺术家去追根究底、探索真谛。

丹青难写是精神

万芾深耕工笔花鸟画已逾半个世纪，并且不断有焕然新貌的作品集问世。这次推出的《本草绘本》，不仅题材新颖、以小见大，而且在技法上亦别出机杼。

那幅《杏林春燕》，方芾用了工笔画最基础的双勾填色层层渲染法，倒是让我暗暗吃惊。在我的认知范围里，传统工笔花鸟画因其技法精细烦琐，作品大都小尺幅，六尺整张的实属罕见！双勾填色法的好处是便于精准捕捉描写对象的动静形态和肌理细节，这是工笔画家必须熟练掌握的技巧，甚至画写意的大家都有扎实的勾勒造型的功夫。但它有一个致命弱点，往往形象逼真却失去鲜活的气韵，“三分春色描来易，一段伤心画出难”。

当我细细品读了这幅《杏林春燕》，被画面漫溢出的明净祥和的氛围以及融融其乐的情绪感染，欣喜于万芾用传统工笔技法营造出仁心大爱的现代气息。先是布局突破传统法式，让近千朵杏花铺在画面上。勾勒的墨线柔韧灵动又不失力度，罩色鲜艳妩媚又简洁透明，烘托得杏花噙露含香脉脉欲诉，更有七只春燕穿梭其间，搅动一纸春光。

万芾所绘射干（左）与龙胆（右）

而画《本草绘本》中的一百零五幅本草之花时，她放弃了双勾，采用的是工笔画技法中最接近写意的没骨法，无一根线条描形，但凭色彩流动点厾、渲染出茎、叶、花及其他。这便给创作者提出更高的要求，不仅要对描绘对象由里到外的深入了解，还要掌握各种纸张的性能、各种颜料呈现的功效等等。

我很快就沉醉于《本草绘本》的花团锦簇之中。相思草艳红的花瓣在风中翻卷，似可爱的小姑娘翩翩起舞；豆蔻穗状的花序千娇百媚，正应了杜牧的那句诗：“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黄芩红紫、鸟头灰紫、鸢尾青紫，深浅不一的紫，都紫得含蓄优雅，像戏台上身份不同的青衣……

万芾在艺术探索的路上孜孜不倦、艰难跋涉，正走出一条工笔花鸟画的新境界。规矩又自由，收敛又奔放，工整又活泼，栩栩如生又意趣盎然，是否可以称之为“工笔写意花鸟画”？

万芾所绘何首乌（左）与青蒿（右）

艺术的真谛是相通的。我在北宋朱长文所著的《琴史》中看到一则孔子向师襄子学琴的故事。孔子反复练习一支曲子，十天后，师襄子说：“这曲子你已经学会了，可以学新曲了。”孔子说：“我虽熟悉乐曲的形式，但演奏技巧还不够好。”便继续练习。又过数日，师襄子说：“你技巧已经很熟练了，可以学新曲了。”孔子说：“我还未领悟乐曲的志趣呀！”仍继续练习。又过了几日，师襄子说：“你已经领悟其中志趣了吧？可以学新曲了。”孔子说：“我还未了解作曲者的为人呀！”仍继续练习。忽然有一天，孔子对师襄子说：“先生我看见作曲者了，他时而穆然深思，时而怡然高望而远志，他皮肤深黑，体形颀长，眼光明亮而远大，像个王者，若不是周文王还有谁这样呢？”师襄子离席而拜，说：“这支曲子正是叫《文王操》啊！”我理解这则故事说的便是孔子学琴，从技到艺，最终至悟道的过程吧！真正的艺术家恐怕都要经历这样的过程，路漫漫其修远兮！

草色人心相与闲

万芾的名字很有意思，芾，草木茂盛也，她名字的意象便是葱葱茏茏、漫山遍野的草木。顾名思义，我以为读万芾画册一定会有万紫千红、云蒸霞蔚的繁华与热闹，可是读这本《本草绘本》，读着读着，却品味出那锦绣后面的宁静恬淡来。万芾从小是在山野乡村长大的，喜欢和草木花鸟相伴，充满好奇地去探究大自然的始终与本末，这便是格物致知的过程吧。知而后定，定而后静，静而后安，安而后虑，虑而后有所得。这就是艺术家创作时的忘我状态，笔下丹青涌然而出，殊不见斧凿痕迹。

万芾写生时的留影

我与万芾交往近二十年，人群中，万芾话不多，总是静静地坐着、倾听着。可是，一旦你与她聊起创作的种种问题，她便低声细语、滔滔不绝。那一日，我与她探讨《本草绘本》中的色彩、形态诸类话题，她便不紧不慢、不绝如缕地描述着、剖析着。她恰巧穿着秋香绿的衬衫，我听着听着，忽然觉得万芾融入《本草绘本》中，也成了一株草。

万芾将自己画成了一株草。

万芾创作的粉黛乱子草

原标题：《她将自己画成一株草 | 王小鹰》

栏目主编：黄玮 文字编辑：栾吟之

来源：作者：王小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