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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宴办完的第一晚,江听澜抱着一床被子堵在卧室门口:“我不习惯身边有人,你今晚睡客厅。”我接过被子,只提醒她:“我明早七点出门。”
她盯着手机,应了一声。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我站在门外等了片刻,她没有再抬头。
我去拿衣柜里的工作包,她忽然按住柜门,力气大得柜板响了一声。“里面放着别人的东西,别动。”
我松开手,没有追问。脚边摊着几张测绘图,是婚宴前我带回来校过的,我蹲下把它们一张张卷好,用橡皮筋束紧。
江听澜看着我把图纸装进行李箱,手仍扶在柜门上。她说:“你的包明天再拿,里面的东西我已经放好了。”
我需要的是装着勘测记录和单位介绍信的那个包,明天一早就要用。我说清楚后,她才把柜门拉开一道缝,伸手替我取。
衣柜底层还有一只深灰色帆布包,立得很整齐,像早就备好了出门要带的东西。我的工作包被它挡在后面,肩带压得变了形。
江听澜先把那只帆布包挪到自己脚边,才将我的包递过来。她拉上柜门时格外小心,连拉链上的小铜牌也用手拢住,没让它碰出声响。
“还缺什么?”她问。我检查了介绍信、卷尺和两本记录册,说:“够了。”
婚前一周,她答应过第二天送我去车站。那时车票已经订好,勘测队的车会在邻市接我,送站只是她主动提出的一件小事。
她似乎想起这个约定,朝墙上的钟看了一眼,却没有提明早怎么走。我也没问,把工作包放在行李箱旁边。
客厅的窗上贴着喜字,沙发扶手系着婚宴留下的红绸。我解开红绸,收进抽屉,再把靠垫挪开,腾出一段能躺平的地方。
被子是新的,薄得透光。我的左膝旧伤遇冷容易疼,往常睡前要热敷,热水袋还在卧室床头柜里。
卧室门没关严。我敲了两下,说想拿热水袋。江听澜从门缝里看向我:“已经收起来了,今晚先将就一下吧。”
我没有让她再翻柜子,去厨房烧了一壶水。热气刚冒出来,她走进来,手里拿着那只深灰色帆布包。
她从包里取出保温杯,试了试杯壁的温度,又把壶里的水倒进去。我侧身让开,她没问我烧水做什么。
手机在她掌心震动。她看完消息,倒水的动作快了些,拧紧杯盖前还特意摸了摸,确认不会烫手。
“外面早上凉。”她低声说,像是在回答消息,又像是在提醒自己。杯子和帆布包被她一起带进卧室,厨房只剩半壶温水。
我用毛巾沾湿温水,搭在膝上。热意维持不了多久,毛巾凉了,我就取下来,把水倒掉。
卧室里传来拉抽屉的声音。江听澜出来拿剪刀,瞥见我手里的毛巾,停了一下:“你膝盖又疼了?”
“有一点。”我说。她点点头,随后剪开一包还没拆封的暖贴。我手里的毛巾已经凉了,她却把暖贴和一双厚袜子一起放进帆布包。
我坐回沙发,把记录册翻到最后一页。明天要测的桥墩位置已有变更,队里今晚发来新坐标,我用铅笔写在页边。
卧室灯直到快十二点才熄。其间江听澜出来过一次,把门口的帆布包往墙边挪了挪,好给人留出通路。她没有碰我的箱子。
手机上有车站的乘车提醒,发车时间是八点四十。我查了从军属院到车站的车程,叫好一辆六点五十分到院门的出租车。
司机很快打来电话核对位置。我走到阳台接,告诉他东门外的便利店容易停车,到时我拖箱子出去,不必开进院里。
挂断电话,我收到司机发来的确认消息,车牌和时间都在上面。我把手机充上电,闹钟定在六点十分。
江听澜从卧室出来,站在沙发旁,看见我已经把外套搭在行李箱拉杆上。“你叫车了?”她问。
“嗯,六点五十到东门。”我把毛巾叠好,搁在洗手台边晾着。“明早不用起太早。”
她看了一眼卧室,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只问:“院门几点开放?”
“六点半。”我说。她记下了这个时间,回卧室时把那只帆布包提到了门边,放得比我的行李箱更靠外。
六点十分,闹钟响了一声我就按掉了。江听澜的卧室门已经开着,床铺平整,人不在里面。
我刷牙时听见厨房有动静。她把一盒粥装进袋子,旁边是昨晚那只保温杯和深灰色帆布包。
“给你留了早饭,在锅里。”她说。我揭开锅盖,是一只空蒸架;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粥已经被自己装走了。
她要把袋子递给我,我摇头:“车站买得着。”她没再坚持,低头检查杯盖是否拧紧。
我将婚宴剩下的纸杯和糖盒归到桌角,把沙发上的被子叠好。膝盖下楼时有些僵,我扶着扶手走,没耽误时间。
楼道里,她拖着帆布包走在前面,走几步便看手机。昨天宾客送来的花篮还摆在一楼,红色贺卡被晨风吹得翻了面。
我原以为她要去医院值早班。到楼下她却问:“你从东门走,对吧?”
“车在那里等。”我说。她把帆布包换到左手,脚步更快了。
院里刚有人出来晨练。江听澜看见远处开了一半的铁门,忽然小跑起来,我拖着箱子在后面跟了几步。
东门的砖缝里陷着一块碎石。箱轮卡住,我不得不停下,弯腰把轮子抬出来。就在这几秒里,江听澜从我身侧冲了过去。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穿洗得发白的夹克和普通布鞋,一只手扶着拐杖,另一只手拎着旧行李袋。他刚抬头,江听澜已经扑到他身上。
“老陆,我绝不再让你吃半点苦!”她的声音穿过半开的铁门,连值班室里的人都望了过来。
男人被撞得退了一步,拐杖横倒在我箱子前。她紧紧抱着他,他却僵着手,半天没落到她背上。
我把箱子停稳,捡起拐杖,扶住他的手肘。等他站稳,我才把杖柄交到他掌心。
“谢谢。”他看向我,又看向贴着喜字的院门,显然不知道该先问哪一件事。
江听澜这时才放开他,手却还抓着他的袖口。她回头见我站在那里,脸上的急切一下收了起来。
司机打来电话,说已经停在便利店门口。我说还有几分钟,挂断后把箱子拉到门边,没有替她接话。
那男人先开口:“听澜,这位是?”他问得很轻,拐杖却握得很紧。
江听澜看了一眼值班室,答道:“家里人。周叙,你先帮我把老陆的包拿一下,他腿不方便,我们接他回住处再说。”
陆程的目光落在我的行李箱上。“家里人”三个字让他更困惑了,他没有把行李袋交给我。
我说:“我叫周叙。昨天我们办了婚宴,我和江听澜已经登记结婚。”
陆程扶着拐杖站直,像是没听清。他看向江听澜,等她纠正,江听澜却只说:“这里人多,先进去。”
值班员把门又推开一些,让一位骑车的人经过。车铃响过,陆程才问:“婚宴?你们的婚宴?”
江听澜伸手去扶他,他侧了侧身,把重量撑回拐杖上。她的手停在半空,转而去拿他的行李袋。
“你先别站着。”她说,“车我能安排,康复那边也联系好了。”她说得很快,像怕慢下来就会听见他的回答。
陆程没有松开袋子,只盯着她:“你发给我的消息说婚礼取消了。”
我看向江听澜。她昨晚还记得院门开放的时间,连热水该装在哪只杯里都想得周全,却没给我说过一句门外要接的人是谁。
她的手机又亮起来。我自己的司机发了定位,车在便利店前等候。我告诉司机再等五分钟,付等候费。
“有什么话回屋说。”江听澜压低声音,又朝我的箱子看了一眼,“周叙,你赶车,先走吧。”
刚才她要我帮忙接人,现在又要我先走。我握住拉杆,没有动:“你让我作为谁帮你?也说清楚。”
她抿着唇。陆程的视线在我们之间来回一次,慢慢把行李袋放在脚边,腾出一只手摸手机。
“我来之前,以为这里没有婚礼。”他说,“我不是来让你丈夫给我搬东西的。”
江听澜说:“老陆,我只是怕你知道后不肯回来。”她话说到这里停住,瞥见我仍站在旁边。
我问陆程:“你今天来,是她请你来的?”
陆程看着江听澜,回答得很慢:“她告诉我事情已经处理好,让我到东门。我本来有件东西要还给她,当面说清楚。”
江听澜的脸色变了。她拉住帆布包的肩带,里面的保温杯碰出一声轻响。
我把手机屏幕按亮,车站发车时间还在上面。江听澜看见了,终于想起自己曾答应送我去车站。
“周叙,给我一点时间。”她说。我没有回答,只把箱子从门口挪开,让进出的人能通过。
陆程没有往院里走。我也没去便利店上车。三个人站在打开的院门两侧,谁都无法再用一句“回头说”替眼前的话收尾。
陆程从夹克内袋拿出一只小布袋,袋口磨得起毛。他没先交给江听澜,而是看着她问:“婚礼为什么没有取消?”
江听澜抓着帆布包的手紧了紧。“我想等你回来,再把事情处理好。”
陆程把布袋里的戒指倒在掌心。银色的戒圈有一道旧划痕,他把它放在江听澜面前,却没有递进她手里。
“这是以前的戒指。”他说,“我带回来还你。电话里我说过,我们不能再回到从前。”
江听澜没接。她像是只听见了“带回来”三个字,往前迈了半步:“你肯亲自回来,我以为你终于愿意谈了。”
“我是来把话讲完的。”陆程说,“你说婚礼取消了,我才答应在这里见你。”
风从门洞里穿过,把江听澜怀里的纸袋吹得沙沙响。她拿出保温杯,想让陆程先喝点热水,他摇头,把杖尖往旁边挪开。
“你昨天办了婚宴。”陆程说,“周叙昨天就在这里,对吗?”
“对。”我答。他转向我,道了一声歉。我说:“你不用替她解释。我想听她自己说。”
江听澜抬头看我,眼里带着一夜没睡的红血丝。“婚礼前,我不知道他会回来。他一直说伤好了也不该耽误我。”
“所以你告诉他婚礼取消了。”我说。
她没否认。“昨天人都到了,我没法让婚宴停下来。”她把声音放低,“我想等他回来,把我们之间的事处理干净,再跟你谈。”
陆程握着戒指,问:“那你告诉我取消了,是想让我回来以后看见什么?”
江听澜张了张嘴。值班室的窗开着,她看了一眼里面的人,声音更轻:“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还在不在乎我。”
陆程把戒指收回布袋,打了个结。“你拿别人的婚礼问我这句话,答案已经没有用了。”
她急着解释:“我没有想让周叙难堪。等你回来,我会把话说清楚。我本来打算送他上车以后——”
“什么时候?”我打断她。
她转过来,像没听明白。我又问了一遍:“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你用这场婚礼等陆程表态?”
江听澜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她能报出院门几点开,能提前备好陆程要喝的热水,此刻却给不出一个日期。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司机问我是否还乘车。我回了“乘车”,把箱子拉到自己身边。
江听澜忽然伸手,替我抚平衬衫领口的折痕。昨天敬酒时她也这样做过,还低声提醒我别总扯领带。
这次我退了一步。她的手停在半空,我说:“领口我自己整理。”
她收回手,指尖蜷了蜷。“周叙,我知道你现在生气。你先去赶车,等你回来,我们坐下来谈。”
“我回来会取我的东西。”我说,“我们之间要谈的,也不是今天这几分钟能谈完的。”
她想伸手拉箱子,视线却先落到陆程身上。陆程扶着拐杖站在门外,没有回应。
陆程说:“听澜,我今天来,还戒指只是第一件事。我下周去外地继续康复,车票和住处都定好了。”
江听澜猛地看向他:“你的腿还这样,一个人怎么去?”
“我已经联系了那边的医生,也有人接站。”他把小布袋塞回内袋,“我能安排自己的事。”
她手里的保温杯逐渐倾斜,水渗进纸袋底部。她慌忙把杯子扶正,想说什么,又被陆程先一步开口。
“别因为我去跟他结婚,也别因为他在这里就把我当成需要抢回来的人。”陆程说,“我今天来,是结束我们之间的事。”
江听澜握着杯子站着,过了很久才说:“我以为你当初推开我,是怕我跟着你受苦。”
“那是我的决定。”陆程说,“我说得不够让你相信,可我没有请你拿周叙的一辈子来试。”
值班员从窗口探头,提醒我们别挡着门。我提起箱子,往便利店方向走了两步,江听澜追了出来。
“我送你去车站。”她说,“车还来得及,我们在路上把话说完。”
我停下脚步,告诉她司机就在前面。她手里还提着陆程的帆布包,这话落下,她也没能立刻放开。
“至少让我送你到车边。”她说。
我看了看表,离发车还有一个多小时。路上再谈,也只会把刚才的问题绕回去。我说:“你答应送站的那天,我把时间告诉过你。”
江听澜低下头,看见自己鞋边那只湿透的纸袋。她把帆布包放到地上,终于没有再往前挡。
陆程从院门里走出来,拿起自己的行李袋。“我自己走。”他说。江听澜回头看他,他已经沿着门外的人行道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她向前迈了一步,又停住。我拎着箱子经过她身边,她忽然问:“你这次出差要去多久?”
“原计划一个月。”我说。昨天这还是我们之间说好的归期,现在我只把它当作单位的安排。
她说了声“好”,却没问我回来的那天要不要接。我的手机响起,司机报了自己的车牌,我看见便利店前那辆白色出租车。
我把箱子放进后备厢,坐进后座。车开出一小段,我从后窗看见江听澜还站在东门口,脚边放着那只深灰色帆布包。
她没有追车,也没有再去扶陆程。司机问我是不是赶八点四十的车,我说是,请他走沿河那条路。
手机里有勘测队发来的集合位置。我点开地图,确认从车站出站后该往哪走,随后把手机放在膝上。车过桥时,晨光照到尚未消肿的左膝,我将外套搭了上去。
出租车刚过桥,江母打来电话。我以为她是问婚宴剩下的东西,接通后,她先问我早餐想吃什么。
“我煮了粥,正往你们那儿送。”她说,“听澜昨晚忙,八成没顾上你。你们出门没有?”
我看着车窗外倒退的护栏,说自己已经在去车站的路上。江母愣了一下:“不是说好听澜送你吗?”
前方有一处可以停车的公交港湾。我请司机靠边等几分钟,告诉江母位置:“您方便的话过来一趟,我有钥匙还给您。”
司机把车停稳,计价器继续走。我付了等候费,把箱子留在后备厢,站在车边等江母。
江母住得离军属院不远,开车送早餐原本顺路。不到十分钟,她的车停进港湾,副驾驶座上坐着江听澜。
江听澜抱着那只深灰色帆布包,下车后先看我的出租车,再看我手里的车票。她的眼睛仍有些红,没有走近。
江母提着保温饭盒过来,笑着埋怨:“新婚第二天,连顿早饭都吃不上。听澜,你不是说你们一起出门?”
江听澜接过饭盒,没回答。江母这才发现我们各站在车的一侧,话停在嘴边。
“吵架了?”她把饭盒重新拿回来,“昨天忙了一整天,夜里都累。你们两个都别急着说重话。”
我说:“妈,您先别劝。钥匙我还给您。”
婚前她担心我常出差,把江听澜住处的备用钥匙给了我。我从钥匙圈上卸下来,放进她掌心。
江母合上手,没有马上收起来。“一点口角,不至于把钥匙都还了。周叙,你向来比她稳当,让她这一次,等你出差回来再说。”
她是真的疼我。婚礼上我忙着送客,她把留给我的那碗热汤一直温在灶上。我记得这份好,也知道她此刻并不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
“您问听澜吧。”我说,“为什么我今天自己去车站,为什么她刚才在东门等陆程。”
江母脸上的笑收了。她转向女儿:“陆程?他今天来?”
江听澜点头,伸手去碰母亲的胳膊。“妈,外面说不方便。我回去跟您讲。”
“你先回答。”江母站在车旁,声音不高,“你昨天刚办婚宴,今天把陆程叫到院门口,是怎么回事?”
一辆公交车驶进港湾,我们往护栏边让开。江听澜握着包带,等车开走才说:“我没想到他真会回来。”
江母看了我一眼,又问:“你把婚礼的事告诉他没有?”
江听澜没有立刻答。母亲握着钥匙的手慢慢垂下去,已经从她的沉默里听出了一部分。
“你别只看着周叙。”江母说,“我问的是你。”
“我告诉他婚礼取消了。”江听澜的声音很低,“我想等他回来,先跟他谈清楚,再告诉周叙。”
江母扶住车门,隔了一会儿才问:“你明知道婚宴照办了,为什么还让他以为取消了?”
“他一直不肯见我。”江听澜说,“我以为只要见到面,就能把以前的误会说开。我没想把事情弄成这样。”
江母把饭盒放在车顶,没有再看我:“你和周叙登记的时候,想的是谁?”
江听澜抬起头:“我也想好好跟他过日子。妈,这不是假的。”
“那你为什么不让他知道陆程今天要来?”江母问。她没有继续追着答案,只等女儿自己开口。
江听澜的目光越过母亲,落在我身上。“周叙,先别把事情定死。你出差三天,我把家里理顺,再去找你。”
“我这一趟要去一个月。”我说。婚前我告诉过她,刚才在院门口,她又问了一遍,我也答了。她一怔。
她改口:“那至少先缓三天。我妈身体不好,昨天才办完婚礼,你先跟我照常过几天,别让她担心。”江母就站在车旁,手里还握着我还回去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