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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场秋雨,将豫南古城信阳的大街小巷洗得清清爽爽。秋风褪去暑气,草木敛尽盛夏张扬的绿意,天地骤然安静下来,仿佛万物都在屏息等候,等候中秋桂花如约绽放。桂花也似领情,一树树藏于浓绿枝叶间的细碎金粟纵情绽开,缕缕沁人的香气漫过浉河,越过城墙,穿过庭院,浸满老城每一寸空气。
漫步老城,道路两旁、屋前院里,随处可见苍劲挺拔的金桂、银桂、丹桂、四季桂。秋风轻扬,悠悠花香随风漫溢,走不多远,便与一袭清甜撞个满怀。
信阳地处南北气候过渡地带,植桂历史悠远。桂花为信阳市市花,全市种植面积达 6.2 万亩,品类繁多,规模居全省之首。
远在他乡的信阳人感慨:信阳的桂花,得大别、淮河山水滋养,香而不腻,甜而不浊,是故土独有的味道,是化不开的乡愁。待到中秋月圆,伫立老家桂树下,深深吸一口气,儿时的一幕幕便浮上心头,令人感念不已。
桂树自有君子之风。它树形端雅,主干挺拔,不枝不蔓;不与桃李争春,不与荷莲竞夏,待到清秋众芳凋零,方悄然暗香浮动。它生命力顽强,耐寒暑,守岁月,扎根泥土便生生不息。李清照以 “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盛赞桂花不靠艳丽色彩,凭清雅香气与高洁品格压倒群芳。这份内敛自持、清雅高洁的品性,恰如大别山人质朴坚韧的风骨。
信阳老城的桂树,带着岁月烙下的印记。年少逢中秋,常看长辈采摘枝头米粒般的桂花,酿桂花酒,拌糯米蒸桂花糕。彼时眼里是繁花,鼻尖留幽香,满心都是秋日温柔的欢喜。
桂花与信阳茶早已相融共生。茶人巧思,采秋日鲜桂,以本地茶坯窨制桂花红茶。干茶乌润,隐约裹挟花香;沸水冲泡,茶汤红亮,桂香与茶香缠绕交织,入口温润甘醇。一杯桂花红茶,是秋的馈赠,是山水的相逢。茶山之上,茶树与桂树相间生长,茶香桂香彼此映衬,一山草木,两种芬芳,把信阳的整个秋天,都泡进了盏中。
一曲诞生于大别山革命老区的《八月桂花遍地开》,让桂花深深镌刻进信阳的红色记忆。桂花细碎素雅、暗香悠远,不事张扬却满城流香,既契合信阳温润厚重的城市气质,也象征着生生不息、坚韧向上的大别山精神。
秋风催开满城金粟,也会带来落花簌簌。一阵风起,满树碎金轻轻飘落,铺一地金屑。纵然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那一缕清芬仍长久留存于记忆,令人忘她不得。
人间秋意,大半藏在这一缕桂香之中。花开无声,落亦无声,你从淡淡的香气中知晓:清秋已至,岁月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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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蔡竹贤先生结缘,是从一部旧县志开始的。
五年前,我在民国版《重修信阳县志》的字里行间,第一次遇见蔡竹贤的名字。得知先生本名和林,生于清末民初的乱世,一生起落,偏又史料奇缺,像一粒被岁月筛落的沙。直至今日,我依然不曾见过先生半张照片,他在我心里,始终是一个模糊而凝重的影子。
前不久写民国信阳老城公馆的文章,涉及蔡家公馆的主人蔡竹贤。得知信阳文史学者语哲先生也在为先生作传,便去求教蔡家公馆的旧事。语哲先生讲了不少,还将蔡先生曾孙女蔡世珍女士的联系方式转交于我。那一刻我隐隐觉得,与这位百年前的人物,缘分要续上了。
中元节前一日,暑气退了大半,天陡然凉了下来。依着与蔡世珍女士的约定,我驱车至工区路她家接上她,与先到的语哲、信阳文物收藏协会副秘书长宇梁一道,在浉河区志编纂办公室汇合。沏茶落座,话题便直奔蔡先生而去。大半个世纪的时光横亘在我们与先生之间,多少往事早已风化,只剩些零星的碎片。世珍女士说起祖上,神情里既有追念,也有怅然:父亲蔡盛基走得早,两个叔叔,一个下落不明,一个去了台湾。上世纪八十年代,身在台湾的三叔蔡盛坤辗转与家里通了书信,信中透露想尽快回到阔别四十多年的家乡与亲人团聚,不想一场车祸,又将这唯一知晓家事的
至亲送走了。我把蔡盛坤留下的那封长信细细读毕,一时默然,半晌无言。
采访完已是上午九点半,我们驱车前往城郊金牛山刘洼的蔡家墓地。每年清明,世珍都要亲自驾车,携家人来上坟;这一回,她坐在副驾导引,却鬼使神差地引岔了道,绕来绕去,竟在先生墓旁转悠了大半个时辰。
七月半的金牛山,草木疯长,齐人高的荆棵灌木织成密不透风的青帐。我们分作两路,在荆棘丛生的树林里探寻。秋后的蚊子毒得吓人,隔着衣裤也要叮出又红又大的包来,大家叫苦不迭。我情急之下双手合十,向着青山丛林祷祝:蔡先生,您若地下有知,就给我们指点迷津罢。
说来也奇,不一会儿,墓竟真教我们找着了,就在身边不远处。拨开乱蓬蓬的乔灌,一座荒冢静静卧着。墓前一座不大的黑色花岗岩墓碑尤为醒目,上书 “曾祖父蔡公讳和林(竹贤)老大人之墓”;碑首,是先生一生的注脚:“清光绪、宣统、民国三任两浙、两淮及苏属缉私营水军统领,民国授中将衔,生于同治癸酉年酉月(笔者注:公元一八七三年),卒于公元一九四一年。” 墓前立着几竿疏竹,随风摇曳 ——大约是后人念着先生讳字 “竹贤” 有意栽下的,竹影里,藏着一段不肯磨灭的念想。
墓碑是蔡世珍、蔡世明姐弟于1988年重立的。原先那块旧碑,因了特殊年月,早不知被拆往何处。说起此事,世珍犹自气愤:不立罢了,立起不久,曾祖父的坟竟被人挖了,官帽也不翼而飞。想来盗墓的,多半是冲着新碑上 “授中将衔” 几个字而来。民国年间掌盐政缉私的中将,在盗墓者眼里,坟里定有宝贝。坟被挖开那回,事后世珍姐弟都去看过。棺材里面的油漆锃亮,先生身上那件缎面袍子,竟还像新的一般,在幽暗的土里,替他守着最后一点体面。
我把提前备好的一束鲜花,郑重地供在碑前。风从山林深处来,竹叶簌簌。我默默立在墓前想:先生当年,在信阳,在两浙,在两淮,在如皋一带,是何等的风光;盐船往来,号令所至,多少人仰望他的声名。可谁知,这样一位叱咤风云的人物,归乡后却挽起袖子,倡开山种茶,办茶社,建制茶作坊,一门心思要重振信阳茶的名声。兵戈与盐船的岁月终是远了,满山的茶,倒成了他晚年的心事。而如今,这一切都归于这一丘荒土,野草埋身。今天,信阳城南山区万顷茶园,年茶叶产值上百亿元,无论茶农、茶商,抑或茶人,还有几人记得清末民初推动信阳茶业复兴的旗手“蔡竹贤”的名字?
打开宁波好友杜先生几天前转发我的《蔡竹贤四十寿序》,这是1914年江苏如皋民政长沙元炳先生为时任如皋军政长的蔡先生四十寿辰所作:“世上有才略的人,像子霖(蔡竹贤)这样何等雄杰!难道他的才干、气魄、志向果真远超常人?抑或是身逢乱世,不得已勉强周旋,姑且浮沉世间以求保全自身。”寥寥数语,道尽一个乱世才雄的骄傲与身不由己。这话虽是赞人,读来却满是苍凉。
祭拜既毕,日头已升到中天,天气比来时热了许多。回望那座隐在草木深处的墓冢,我忽然觉得心头空阔了许多。多年的纠结,仿佛在这拜谒间化开了。蔡先生的形象,也一点点清晰起来,不是照片里的面目,而是一个在乱世中周旋、挣扎、却也活得轰轰烈烈的人。他不必被所有人记住,只要若干年,还有人愿意在中元节的微风里,拨开荆棘,寻他一座荒冢,供他一束鲜花,便已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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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里,父亲似乎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这份清冷的印象,始于我出生的那一刻。家中已有三个儿子,父亲满心期盼添个女儿,让硬扛清贫的日子少一份拖累,多一份柔和。我的到来,打破了这份念想,成了父亲意料之外的一桩失落。
我出生多日没有名字。母亲干活时,因无暇顾及,我独自躺在摇窝里,两只小脚丫被席片擦出血花。见状,母亲随口唤我“嫌儿”,竟成了我的乳名。这句戏称,藏着清苦日子里的无奈。
待到满月登记户口,母亲依照宗族辈分和我的生辰,为我取名天顺,期待这个不受待见的孩子,总有一天会时来运转,万事顺意。
刚满周岁,母亲抱着我在家门口纳凉。常来信阳东关散步、膝下无子的一位老红军主动上前攀谈,知晓我家难处,提出出钱再加一辆自行车,想要收养我。一旁玩耍的三哥听见,立刻跑到母亲身前护住襁褓中的我,执拗地说:别说一辆自行车,就算给我们兄弟每人置办一辆,也绝不能答应。
长大之后,我无数次暗自遐想,倘若当年真被老红军领养,我的人生会是何种模样……
童年的我,更是不见父亲好脸色。父亲笃信“棍棒底下出孝子”,小时候但凡我和别家孩子打架,父亲从不问青红皂白,先把我揍上一顿。我们兄弟几个,就是在这份特殊的 “待遇” 下慢慢长大。
平生唯一一次得到父亲夸奖,颇有几分荒诞。那日他同老家亲戚在家喝酒,听闻我考进年级前十、站上全校领奖台,当着客人的面,带着几分醉意一把将我拉坐在腿上,连连感叹 “实在没想到”。这份迟来的认可,更像是长久失望后的意外释然。
命运常常充满宿命,戏剧性地串联起我与父亲半生悲欢。父亲骤然离世的日子,恰逢我的新婚佳期。大喜与大悲轰然相撞,长久留给我满心不解与茫然。近三十年父子间的隔阂牵绊,最终化作一场五味杂陈的诀别,郁结于心。
年岁渐长,知晓很多过去父亲不为人知的往事,我才慢慢读懂父亲:他骨子里的隐忍、严苛,都是特殊时代层层裹挟打磨出的伤痕。1947年,为躲避匪患,祖父举家从洋河乡下迁居信阳老城夏家井,开办粮行,生意最远拓展至许昌、漯河。父亲是家中幼子,备受父母宠爱,年轻时依托家业执掌骡马运输队,日子宽裕安稳,本可以拥有安稳富足的人生。
时代浪潮陡然转向,彻底改写了父亲的命运轨迹。上世纪五十年代公私合营,家族粮行、骡马运输队悉数归公。受家庭出身影响,父亲从区文教助理的岗位被下放至搬运社,从体面的公职人员、家业继承者,一夜沦为靠出卖力气谋生的苦力。一家人的吃穿用度,沉甸甸压在他单薄的肩头。
生存重压与身份落差,一点点重塑了父亲的性情。每周二、周五晚上,是父亲参加居委会组织学习的日子;实在太累,便让我或是三哥代为请假。我至今清晰记得的画面:低矮昏暗的小屋,一盏煤油灯在无精打采地闪着,几个 “牛鬼蛇神” 蜷曲在屋角。那一刻我恍然明白,父亲事事顺从、处处隐忍,从来不是天性懦弱,而是乱世之中普通人保全家人、护佑子女平安周全最稳妥的选择。
纵使日子过得卑微拮据,父亲始终守住内心的不甘与风骨。家境最艰难时,他坚持从微薄工资里抠下九元钱订阅《参考消息》,时时关注时局走向,牵挂家国大势。落难的革命前辈、境遇困顿的亲友登门投奔,他一概热心收留、尽心照料,常和来客彻夜闲谈时局,为前路忧心牵挂。
改革开放之后,父亲得以平反,早年家业损失获得相应补偿,这是他半生坎坷里难得的光亮。熬过最难熬的岁月,家境慢慢回暖。他精于生意,在火车站旁开起一间小餐馆,坚持薄利多销,生意日渐红火。家里先后建起老街小楼、城郊宅院,困顿多年的生活终于一步步向好,父亲沧桑的脸上时常挂上久违的微笑。
日子安稳之后,父亲从未只顾自己享福。黄埔军校毕业的大舅落实政策返乡,居无定所,父亲毫不犹
豫腾出新房一间供其落脚;大舅兄妹间生出嫌隙矛盾,他反复奔走劝解,用包容化解亲眷恩怨。他一生热忱通透、仗义厚道,但凡乡里亲友进城做客,无论贫富贵贱,母亲哪怕是东挪西借,也要备好四菜一汤、散酒一瓶,体面待客。久而久之,宗族邻里但凡有纠纷难解,都愿意找他出面调停。他处事公允、待人宽厚,在老家和街坊积攒下极好的口碑。
父亲一辈子认准 “万事不求人”。他帮扶旁人无数,施恩从不索要回报,不会拿善意当作维系人情的筹码。父亲纵尝遍人间万般苦,始终不怨世道,不怪旁人。他常常叮嘱子女:求人不如求己,自己才是人生最可靠的依靠。养育五个子女,他极少动用自身人脉为孩子铺路,兄妹几个全凭自身打拼,在各行各业各有建树,活得踏实有底气。
不知从何时起,我渐渐读懂了父亲,也逐步释怀了年少时夹杂的怨怼与疏离。他凡事不肯服输,无关虚荣攀比,而是落魄之人守住尊严的倔强。当年他拖着瘦弱身躯硬撑家业、咬牙养家,看似严厉的管教,实则是历经世事动荡后的深切惶恐。
他平日里苛刻凌厉,绝非生性刻薄,而是饱经动荡后的满心惶恐。半生历经世道起落、身份起落、生活崩塌,他比谁都清楚普通家庭扛不住任何差池。责罚子女时,他内心饱受煎熬痛苦,只是用最笨拙生硬的方式,替我们守住做人底线,规避前路风险。
父亲离开我们已有三十四年。岁月无声沉淀,越是走近他的内心,贴近他的灵魂,就越能读懂他藏在岁月深处的隐忍与无奈。我总试着代入父亲同龄的心境,评判他当年行事对错,可终究没有答案。两代人身处截然不同的时代,走过不一样的人生路,自然不会拥有相同的取舍。
一个被时代磋磨、被生活重压的人,最难能可贵的从来不是保全自己,而是历经风霜依旧心存善意、恪守道义。这份底色,是父亲身上最动人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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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名叫天佑。可这名字,听起来总像对他半生命运的一声轻叹。母亲在世时总念叨:“天佑这孩子,心眼实、脑子灵,偏偏是个把渣子命。”不想一语成谶,三哥这一生,仿佛总在跟日子掰腕子,纵然尽了浑身气力,日子却依旧过得紧紧巴巴。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是家里最难的时候。曾显赫一时的“朱记东关粮行”早已歇业,户口簿“家庭出身”一栏,“地主”后头又添了“分子”二字。父亲从区文教助理贬到搬运社拉架子车。思想的枷锁与生存的重担双双压下,全家七八口人,全靠父亲那辆吱呀作响的架子车,在坑洼的路上,用每月几十块钱的工资苦苦撑着。
三哥懂事早。他看着父亲被生活日渐压弯的脊梁,看两个哥哥要上学、弟妹们尚且年幼,没等小学念完,便默默卷起书本,把眼泪咽进肚里,辍了学。从此,他一半身子跟在堂兄身边学木匠,另一半扎进铁路货场的煤灰堆里,用一双还很稚嫩的手,捡拾散落的煤灰,想为那个清锅冷灶的家,添一丝微弱的暖意。
一天傍晚,家里饭都摆上桌了,还不见三哥回来。大哥寻到货场,远远看见一辆煤车装得像座小山,独轮深陷,正死死压在一个瘦小的身子上。走近一看,正是三哥。他憋红了脸,脖颈上青筋暴起,正拼了命想从车底下挣出来,满脸黑灰被汗水和泪水冲出一道道白痕。大哥冲上去,吼叫着掀开车,一把将他拽起。兄弟俩在煤堆旁紧紧抱着,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有肩膀在傍晚的风里,止不住地抖。
三哥天生是块做手艺的料。眼里有活,手里出巧,又肯下死力气。学徒时,一有空就帮堂兄家干活,很得喜爱。堂兄常趁没旁人,把压箱底的绝活一点一点传给他。不过几年,三哥的木匠活就在圈子里出了名,成了远近闻名的 “掌线” 师傅。后来他自己结婚的全套家具,从刨花到打磨,没让旁人沾过手。
七十年代初,“深挖洞,广积粮”的口号响遍全国。为防“苏修”的核打击,男女老少都去市郊琵琶山拉石头、修地洞。三哥跟着母亲去推车,机灵的他发现,放炮后常有些 “哑炮” 雷管被遗弃,他便偷偷捡回家,藏在旧桌底下,得空时小心翼翼拆出里头的铜皮,拿去换几个零钱。这些危险的“宝藏”,却差点要了我的命。
那年我十岁,快过年了,看到邻家孩子放鞭炮,心里痒得慌。鬼使神差地翻出桌下的小雷管,学着样,在地炉里点着。雷管内藏的导火索“滋滋”燃起,散发出炫目的火花。我正为此得意时,刚进家门的三哥,闪电般一掌将我手中的雷管打飞。“砰!”一声巨响,雷管在半空炸开,碎裂的金属片将我俩的手都炸出了血。送到医院包扎时,医生还心有余悸:“再晚半秒,这孩子就没了。”
在我心里,三哥就像水浒好汉,天生一副侠骨。不光我们兄妹,整条街的孩子在外头受了欺负,只要找到三哥,他从不直接动手,而是撑起腰板,站在那孩子身后,让他出出气。有一回,几个高年级学生在放学路上拦住我搜身,我急得大喊:“我三哥是天佑!” 他们竟立刻松了手,面面相觑,一溜烟全跑了。
十五岁时,三哥就进了家商场做木工。他没念过几年书,连自己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可为人实在,手脚勤快。不光木工活漂亮,水电泥瓦的杂事,他也默默拾起,一年为商场省下不少开销。同事邻里有需要,他撂下活计就去帮忙,从不提钱。有一次他干活受了伤,几乎全商场的领导和同事们都轮流来看他。家里窄,大伙就在门外排着队进屋,唠上几句暖心的话。
后来,商场有个去上海学彩电维修的指标,这可是那个年代的金饭碗。领导看中三哥的人品和灵光,力排众议,把机会给了还是临时工的他。这本是人生转折的关口,可面对那些头疼的物理公式和电路图,他那点文化底子,实在捉襟见肘。几个月下来,学得吃力,收效甚微。这件事,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他心里。回来之后,他仿佛变了个人,每天早起晚睡地读书认字,字迹竟也端正起来。
八十年代初,家里的天,总算亮堂了一些。父亲摘了帽子,当年被收走的粮行骡马队也给了些补偿,老城的旧房子翻建了二层小楼,郊外也盖了三间瓦房,带一个大院子。很有生意头脑的三哥瞅准火车站人流的机会,租下门面,张罗着开了家“徕徕徕餐馆”,让退休的父亲坐柜台。那一年多,锅里常有油星,屋里常有笑声,逢年过节,青岛啤酒也上了我们家的餐桌。
可惜好景不长。火车站扩建拆迁,餐馆才开一年就关了门。辛苦攒下的七八千块钱,给妹妹找工作花了四千,余下的,全贴补了家用。三哥没吭一声。
在讲究出身的年月,三哥的婚事成了老大难。谈了几个,都因家里成分黄了,直到三十来岁,还是孤身一人。但老天爷到底没闭上眼。我高中时的班花,人漂亮,文笔好,毕业后分到三哥的商场站柜台。说不清是缘分,还是三哥那股实诚劲儿打动了她,这位书香门第的姑娘,宁可与家庭决裂,也要铁了心嫁给三哥。
1992年前后,我和妹妹先后要成家,正为买家电发愁。三哥把我们叫到商场,对家电柜的营业员大手一挥:“看上什么,只管搬,记在我账上。”看着一车家电拉回家,我和妹妹心里都热乎乎的。很久以后才知道,那些“记在账上”的电器,都是三哥用往后的工资和加班费,一点一点慢慢抵还的。
父母晚年将房产按兄妹人数分成几份,抓阄分配。三哥抓到了城里的楼房,大哥却抓了郊外的房子。那时,大哥、大嫂都在上班,两个孩子正在读高中。住了一段,三哥看大哥一家上班上学实在不便,主动提出换房。他们一家三口搬去了条件更简陋的郊外房子。第二年,大哥家的儿子考上了北京大学。每每提起,大哥一家都感念三哥的厚道。
世纪之交,企业改制的大潮袭来,三哥所在的商场破产了。几乎同时,三嫂也下了岗。为了这个家,三哥只身一人到广东东莞打工。每次发工资,自己只留下一点维持生计,其余都寄回家。看出两口儿感情出现端倪的弟妹提醒三哥要长点心眼,三哥却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自己的老婆还有什么可算计的。”
最终,生活的窘迫还是让感情生了裂隙,三嫂离开了这个她曾义无反顾投入的家,撇下刚上小学的儿子。三哥的脸上,第一次爬满了挥不去的愁云。他硬气地独自承担儿子的一切,白天拼命打零工,用疲惫麻木自己;夜里常借酒浇愁,在醉意中躲避现实。有一次在朋友家喝醉,半生辛酸翻涌上来,他竟用头猛撞墙壁,撞得满脸是血。送他去医院时,他对闻讯赶到医院的弟妹说:“你们的三哥死了。”妹妹冲上去死死抱住他,哭喊道:“你哪里是三哥,你就是我们的父亲啊!”
2007年,三哥的儿子考上大学了。正在吃晚饭的三哥第一时间听到消息,愣了片刻,突然扔下筷子冲出大门,面对满天星空声嘶力竭吼道:“老天爷,你总算开眼了!”那声音夹杂着哽咽。但我知道,那里面压着他几十年的憋屈、不甘、愤懑,和终于透出一丝光亮的释然。从那一刻起,他彻底明白了,自己半生坎坷,根源就在 “没文化” 三个字上。他发下狠誓:无论多难,也要让儿子好好读书,读出个名堂。
三哥儿子大学毕业,又攻硕读博,一路读上去,毕业后直接进江西师范大学当老师,没几年就评了教授。“一个文盲老子,养出个教授儿子”,这话在亲朋街坊间传开,成了对三哥这一生,最朴实也最崇高的褒奖。
后来,三哥又成了家。一个活泼可爱的小侄女降生,让这个被风霜浸透的家,重新漾起奶声奶气的欢笑。每天劳作归来,热饭在桌,灯火可亲,那份属于“家”的暖意,终于一点点焐热了他冰封太久的心田。那久违的、舒心的笑容,又慢慢爬回了他的眼角眉梢。
前不久,三哥过七十岁生日。宴席上,他顶着一头如霜的银发,每一根都浸着岁月磨砺出的故事。我透过杯盏交错的热闹,恍惚又看见那个在煤灰中挣扎的少年,那个在星空下嘶吼的中年人。我走到微醺的三哥身旁,问道:“三哥,这一辈子,你为了咱们这个家,吃了这么多苦,后悔过吗?”
“后悔?”他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慢慢漾开一丝笑意,那笑容里有岁月的沟壑,也有时光沉淀后的澄明,“人这一辈子,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脚板下的泡,也是自己磨出来的,有啥后悔的?”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更深的夜色,仿佛在凝视自己来时的路。“要说遗憾,倒是真有一个。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书读得太少了。要是能多认几个字,多看几本书,或许……”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他转身回屋,背影在灯光下被拉得很长。那一刻我忽然懂了,三哥这一生从未真正被“天佑”过,但他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命运的铁砧上,硬生生将自己锤打成了一盏灯, 一盏或许不够明亮,却足够温暖、足够坚韧的灯。他照亮了我们的路。而我们能一路走到今天,就是他这盏灯,最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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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清亮细碎的报君知声,轻轻划破晨光,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的信阳东关老街响起。一位身着灰布旧袍、鹤发清癯的盲老先生,正缓缓从街东头踱向西头。
母亲闻声放下手头活计,快步迎上前,轻声与老先生攀谈几句,随后将其引至家中。母亲抬手指向竹椅上默然发呆的我,轻声嘱托问询。送走老先生后,母亲回身落座,眼底藏着无奈与怅然,轻声告知:我的运势,要到二十四岁方能转好。
那几年,是我人生最晦暗的低谷。接连两次高考落榜、两次参军落选,又在百货服装厂打了一年的零工,层层叠叠的失意,彻底击碎了我年少的滚烫梦想。昔日的我,是班级班长、重点班里备受老师偏爱、寄予厚望的苗子,笃定未来可期。奈何命运骤变,几番挫败让我一蹶不振,深陷自我怀疑与自卑,全然看不到人生方向。看着我日渐消沉、失魂落魄的模样,母亲满心疼惜,叹我“心如天高,命如纸薄”。
就在我深陷迷茫之际,在城郊南湾乡从教多年的大哥,为我寻得了在乡辖松树坦中学的代课岗位。就这样,刚满二十岁的我,奔赴十几公里外的山野乡间,在松树坦这块偏僻的小山村,开启了一段涅槃重生的人生之旅。
松树坦中学距乡政府两公里左右。从南湾水泥厂岔路下行,便是蜿蜒曲折的乡间土路。沿途的菜园、树木与散落的稻场、农舍,常年覆着一层薄薄的水泥灰,带着旷野村落淳朴粗粝的质感。唯有袅袅升起的炊烟,或是零星起落的鸡鸣犬吠,在印证着这片土地的鲜活烟火。每逢酣畅暴雨,远山近水、田舍草木皆被雨水彻底冲刷,焕然新生,如同久病初愈的青年,突然来了精气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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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编纂《松树坦村志》的张道银先生讲,一百多年前,此地有一片苍翠的马尾松林,其中两棵平顶松高大挺拔,松树旁有一块三亩多的平地。松树坦因此得名。
松树坦中学规模不大,十余间红瓦粉墙的屋舍围成一座四合院,教室、办公室、师生宿舍与食堂尽数坐落其中。全校仅有四间教室,分设初中两个低年级与两个毕业班,老师大多为信阳师范毕业分配而来的城区教师。校园南侧设有一方水泥乒乓球台,北墙外开辟出简易操场,场上立着一副老旧的篮球架,便是孩子们体育课与课余活动的去处。
那时的教室,尽是岁月斑驳的模样。课桌是简陋的木板架在木凳之上,高矮不一;窗户常年无玻璃遮挡,每逢初冬,学校便买来塑料薄膜蒙窗挡风。可凛冽的北风依旧无孔不入,穿透单薄的薄膜,灌满整间教室,冻得衣衫单薄的孩子们瑟瑟发抖。
我与大哥合住在校门旁一间七八平米的低矮小屋,外墙未粉刷,青红墙砖大小不一、错落垒砌,透着岁月的沧桑。大哥时常回城,多数时日,唯有我一人独居陋室。彼时心境困顿却不甘沉沦,我以粉笔在斑驳木门上写下“陋室”二字自勉,告诫自己身居僻壤、心怀梦想。无数晨昏假日,我独坐小屋,与书卷笔墨相守,在字句光阴里默默沉淀,静待前路花开。
我每月代课薪资共计三十八元,除去贴补家用,所剩无几。但每逢发薪,我总会第一时间赶往新华书店,购入提前看好的书籍,笔墨书香为伴,清贫的日子也过得踏实舒心。
常有旧日同窗趁周末结伴下乡探望我。一次七八位好友相聚松树坦,闲谈小聚、粗茶淡饭过后,我提议横渡南湾水库、登临对岸小岛。未曾想游至半途,一位同学骤然面色惨白、身形下坠,险情突发。所幸同行伙伴水性尚可,凭借提前备好的轮胎护住遇险友人,众人协力驰援,终将其平安送回大坝。这场有惊无险的经历,也成了我们多年相聚的暖心谈资。
入校第一个学期末,我如愿收到郑州大学中文信阳函授班录取通知书,欣喜之情,堪比范进中举。如今求学渠道通畅,世人难以体会当年“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升学艰辛。那是一个全民求知的炽热年代,被特殊岁月耽误的一代人,极度渴求知识,工人文化宫的自学教室夜夜通明,无数人自发组建学习小组。郑大教授来信阳面授,远近学子皆奔赴求学,即便远在南阳的学员,也会提前乘车赶来听课。这批勤学之人,日后大多成为各行各业的骨干力量。
三年郑大函授学习,彻底改写了我的人生轨迹。
我的文学素养大幅提升,知识慢慢抚平了我屡受挫败的创伤,让荒芜困顿的心境渐渐丰盈明朗。
乡村孩童入学普遍偏晚,我与班里年长学生年岁相差不过五六岁。加之我性情随和、待人实诚,师生之间毫无隔阂,朝夕相伴、愈发亲近。因着大哥的缘故,乡里乡亲、家长学子都亲切唤我 “小朱老师”,一声质朴称呼,满载山村农家纯粹的善意。
那时的我,一心挣脱命运桎梏,想要寻回年少遗失的荣光与底气。故而周末闲暇,我极少归家,独守陋室伏案苦读、默默精进。而山野乡间的淳朴善意,总在不经意间治愈我心底的荒芜。得知我周末不回家,常有学生三两结伴,送来自家菜园的瓜果青菜,说是父母的心意,质朴纯粹、温润动人。
在校期间,我担任初一两个班级的语文教师,兼任二班班主任。每班四十余名乡村学子,大多就近求学,最远的家住十余里外的和孝营村。孩子们每日天未亮便起身,简单洗漱后,踏着晨露、徒步崎岖山路奔赴校园,风雨无阻。
为摸清每名学生的家境学情、因材施教,我常年利用周末走访家访,踏遍和孝营、郑家冲、肖家河等山野村落。一来二去,我与众多家长结下深厚情谊,每次登门走访,淳朴的乡亲总要执意留我用餐。粗茶淡饭、人间烟火,慰藉了我清苦的生活与失意的心境,让孤寂的代课岁月满是温情。为体恤远途学子,我特意准许偏远学生免打考勤,四十余年过去,不少学生依旧感念这份暖意,时常与我提及过往。
年少时兄妹多,家境拮据,我自幼体质虚弱,落下鸡胸。高中毕业之后,为强身健体、磨砺心性,我与好友结伴修习少林拳、乾坤掌和散手。常于浉河公园的杉树林中扎桩站步、习拳练掌,击打树皮、日复一日,经年不辍。孱弱的体魄渐渐练出紧实的肌肉。
赴松树坦任教后,我始终未曾荒废习武功底。无论寒暑晨昏,但凡闲暇,便独自前往学校后山静心练拳。日久天长,“小朱老师是练家子” 的消息悄然传遍校园,成为师生间热议的趣事。
隔壁宿舍的王老师,是初三任课教师,平素酷爱习武摔跤,常与市内武友切磋交流。见村内孩童热衷习武,他便萌生创收之意,周末在校开班授课,招收十余名付费学员。孩童习武摔跤极易磕碰受伤,不少学员练过一段时间心生怯意,又见我招式规整、功底扎实,纷纷转投我门下学艺。我授武随心随性、分文不取,唯愿孩子们强身健体、磨砺心性。久而久之,前来求学的学子络绎不绝,其中不乏王老师的旧学员。
王老师心中渐生芥蒂,碍于情面始终隐忍。某个周末傍晚,暮色初临,他邀约一众武友到校相聚,众人把酒闲谈、酒酣耳热。微醺的王老师推门闯入我的宿舍,执意要与我 “比划比划”。我以需上门家访为由再三推脱,他却执意不肯,直言我轻视于他。万般无奈之下,我只得应允。
当夜月色皎洁、清辉遍洒,整座校园澄澈透亮。住校学生闻声赶来,围立一旁静静观战。王老师功底扎实、招式利落,虽部分招式略显花哨,却自有底气。首轮交手,我趁其不备扣住手腕,顺势一记背摔,将其轻轻放倒。围观学生短暂静默后,掌声四起。
第二轮交手,王老师求胜心切、攻势凌厉,一心想要一招制敌。我从容闪避、进退有度,不与近身硬拼,待其招式落空、身形不稳,上前扣住其双肩,借力后仰使出兔子蹬鹰,将其重重摔倒。围观学子轰然叫好,声响回荡校园上空。
我见状连忙上前,示意就此收手,欲伸手搀扶他起身。可王老师心气难平,甩开我的手,猛然扑上前紧紧抱住我的腰身,执意再战。我心知他颜面尽失、心结难消,便顺势借力倒地,成全他的体面。
片刻后,王老师与一众武友上前将我扶起,纷纷抱拳致意,过往隔阂尽数消解。围观知晓门道的学生,也连连向我竖起大拇指,心生敬意。
一场月夜切磋,不打不相识,也让我的名声在松树坦远近传开。此后,拜师习武的学生愈发增多,就连附近村落的年轻后生,也纷纷前来求学,随我在后山习拳健体,锤炼心性。
松树坦中学门前的一方堰塘,源自西山石山嘴村的山间溪流。小溪蜿蜒东流,至校前地势渐宽,村民筑坝拦水,便汇成一汪堰塘,塘水清澈,常年不竭。平日里,周边的村妇姑娘,常聚坝上浣衣捣衫,笑语盈盈,伴着流水潺潺,装点着乡村日常。
堰塘最深处可达两三米,塘中白鱼条成群,水草间藏着草鱼、鲫鱼,还有当地人称作螺蛳青的大黑青鱼。初到任教时,我曾置办粘网闲暇捕鱼,一网捞得半盆白鱼条,也曾捕到三四斤重的大草鱼,鲜美的滋味,冲淡了岁月的清贫苦涩。
初春一个傍晚,天刚擦黑,我草草用过晚饭,正准备出门家访。堰坝上人迹杳然、空旷寂静,只剩一只木盆静静搁置岸边。我缓步走近,骤然瞥见不远处有个黑影浮沉、水花乱溅,有人落水了!
危急关头,我来不及脱除衣物鞋袜,纵身跃入微凉塘水,奋力托举落水之人,一步步向坝边推送。奈何堰坝石壁常年被水流冲刷,覆满青苔、湿滑无比,数次尝试皆未能成功。
夜色渐浓,湖水寒凉,几番挣扎过后,我早已体力透支、气喘吁吁。可看着眼前不断下沉的人影,我不敢懈怠,拼尽全身余力,猛地将人高高托举,终于将落水者推上堰坝。待我浑身湿透、狼狈爬上岸时,只见一位二十岁上下的姑娘,匆匆收起木盆,默然消失在沉沉夜幕之中,未曾留名,未曾道谢。
经年之后,我终于读懂那场暮色里的无声别离。那个年代的乡村姑娘,内敛羞怯,囿于世俗偏见与礼教束缚。那份沉默的悄然离去,不是淡漠无情,而是旧时光里,乡村少女独有的羞涩与难言苦衷。那场义无反顾的施救,没有一句致谢,却成为我岁月里一段温柔又怅然的留白。
1984年10月,信阳友谊宾馆外墙,贴满地区劳动局最后一批国有全民工的招录成绩与录取名单。两千四百余名考生角逐二十五个名额,我以全区第十六名的成绩成功被录取。一纸录取通知,终结了我一年多的乡村代课生涯,终结了我低谷沉沦的岁月,为我困顿的青春劈开了一条崭新前路。二十一岁的我,熬过晦暗、迎来光亮,完成了一场青春的烈火重生。
离别将至,心中满是不舍。这座朴实无华的乡村校园,藏着我最困顿的时光,也承载着我最纯粹的坚守、最温暖的情愫。那些烟火温柔的日常、师生相伴的暖意、山野习拳的执着、暮色救人的果敢,都深深镌刻在我心底,成为此生最温暖的记忆。
离别前夕,我特意请来摄影师,在陋室门前、三尺讲台、学校对面的山头一一留影,也拍下师生齐聚的合影,将松树坦的清风、乡野的温柔、青春的倔强,悉数定格在光影里,岁岁回望,终生铭记。
人生聚散有期、步履不停。十三年后,我告别企业领导岗位,考取市政府公务员,奔赴全新人生赛道。数次转身奔赴,有遗憾、有不舍,更有沉淀与成长,这便是人生常态。阔别松树坦四十余载,我时常故地重游,昔日的校园虽不复书声琅琅,但旧舍、陋室、山林堰塘依旧如故。这段乡村学校代课的岁月,是我青春最厚重的底色,亦是我人生最温柔的救赎,经年沉淀,愈发温润澄澈,岁岁难忘。
原载《河南文学》杂志2026年第五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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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德顺,大学学历,经济师,河南省作协会员,信阳市浉河区政府办四级调研员,信阳市政协文史资料撰稿员,信阳市规划地名专家,信阳国际马拉松历史文化嘉宾主播,现为浉河区老区建设促进会任副秘书长兼办公室主任。先后组织编著、主编、编审《信阳文史资料》《浉河区文史资料》《明远文集》《美丽之弧》《浉河记忆》《申城史略》等多部文史、文学专著。先后在国家、省、市多家媒体发布各类文章、摄影作品300多篇(帧),荣获多项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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