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8万"抗癌细胞"回输案后续：卫健药监互踢皮球，受害者的钱追得回吗？

风雷财经7月7日刊发《一场精心设计的“抗癌细胞”回输骗局》后，重庆张秀兰、张雨晴（均为化名）母女与康赛生物、中科三美、中星康度之间的79.8万元纠纷，已从民事退费拉锯延伸至行政举报、行政复议与市委巡视组提级复查。最近一次实质性进展出现——张秀兰就两江新区卫健委9月14日答复申请行政复议、再次向重庆市委第八巡视组反映后，市卫健委转交医疗监督处办理。10月13日，张秀兰前往医疗监督处询问办理进度，工作人员当场透露了该案在市级层面的办理进度与堵点，但最终仍卡在“法律事实认定困难”和“受罚主体注销”上。

民事线：胜诉判决生效，钱却追不回

2022年2月，张秀兰经人介绍接触康赛生物销售人员，对方宣称“NK细胞回输+GP96制剂”可增强免疫力、消除肺结节、预防癌症，并以疫情背景制造焦虑。张秀兰为本人及女儿张雨晴分别购买服务，79.8万元打入康赛指定的两家公司：中科三美40万元、中星康度39.8万元，两收款方只开收据、拒开发票。

2022年5月，母女到康赛生物北碚经营场所抽血，后完成NK细胞静脉回输，出现发热、咳嗽等反应，被商家称为“好转反应”。2025年7月，母女将三家公司诉至北碚区法院。一审判决支持全额退款，康赛生物以“与消费者无直接合同关系”脱责。

执行随即空转。中科三美40万元案因无可供执行财产，今年7月初被裁定终本；中星康度39.8万元案上诉后未缴上诉费，重庆一中院7月21日作出（2026）渝01民终5370号裁定，按自动撤回上诉处理，一审判决生效。

NK细胞回输

一审已查明的事实就此落定：2022年3月30日康赛与中星康度签有《细胞储存制备服务协议》；康赛当庭认可为母女制备了免疫细胞；中星康度在上诉状中自认“协调康赛完成采集、检测、制备”。

三部门答复：药监不立、公安不刑、卫健“证据不足”

民事事实确认后，张秀兰同步重启行政举报。三份书面回复相继出炉：

重庆市药监局8月31日答复：康赛制备的“NK细胞生物制剂”标签未标识功能主治、用法用量，不符合药品定义认定要件，不按假药立案；部分被举报主体住所已变更、被列入经营异常。
两江新区公安分局9月7日答复：暂未发现相关企业涉嫌生产销售假药、非法经营等犯罪线索。
两江新区卫健委9月14日答复称，经现场核查未发现采血、培养、回输痕迹，部分主体已注销或经营场所变更，现有证据不足以认定非法行医，建议通过司法途径解决。

代理律师邓曹东逐层驳斥：核查迟至2026年9月，去的是收款公司现址而非当年北碚抽血回输现场，未调取制备批记录、质控单、留样。以四年后“没看见”反推四年前“没发生”，时间逻辑站不住。中星康度二审撤回上诉后，一审委托制备事实已具终审效力，卫健“证据不足”无视了生效裁判。抽血、扩增、回输构成法定诊疗活动，康赛未出示《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其“干细胞制备及储存备案”不等同于医疗许可或药品生产许可。

市卫健委现场回应：开会多次，抓手有限

10月13日的现场询问中，一名接待的女工作人员坦言，重庆市卫健委已就本案召集两江新区、北碚区卫健委联合讨论，并于前一日（10月12日）与市药监局座谈梳理法律关系。该工作人员自称“走在了全国前沿”，收到举报后就在想办法规范类似行为，但坦言“就是对法律事实的认定上有困难”。

“他们法律关系规避得蛮好的。”这名人员这样评价康赛生物、中科三美、中星康度。据其说法，这几家公司“高明之处在于办了一个门诊部”，由该门诊部执行培养液的静脉注射、回输。卫健委办案中对曾在该门诊部工作的医生、护士均做了调查笔录，并到一、二审法院调取了审判、执行卷宗。

重庆市卫健委

但顺着这条线往下查，每一步都碰到了硬墙：

回输环节“主体没了”。卫健委认定该门诊部未按诊疗规范核对回输液来源、合法性即同意注射，本应处罚，但该门诊部已注销，“受罚主体都没有了”。现有执法手段限于警告、罚款、没收、吊证，“无法追究门诊部背后的人”。工作人员表示只能请公安介入，只要公安抓到人再移送卫健委即可处理。市卫健委已向市政法委去报告函，寻求指导并希望得到公安支持。

制备环节职能推诿。重庆市卫健委认为NK细胞制备归药监局，座谈会中药监局则认为归卫健。工作人员称，双方针对NK细胞制备该由谁监管发生了激烈的争执，都认为应该对方管，相互推诿。本案2022年的行为落入了中间真空：药监不按药立，卫健不按诊疗罚。

“新法不溯旧事”，工作人员称国务院第818号令实施前NK制备属灰色地带。但这一说法忽略了法规沿革：2009年自体免疫细胞治疗技术曾被列入首批允许临床应用的第三类医疗技术目录，但2015年原国家卫计委取消第三类医疗技术准入审批，明确规定该技术仅能按临床研究执行、不得进入医疗临床应用。2025年9月28日发布的《生物医学新技术临床研究和临床转化应用管理条例》（国务院第818号令，2026年5月1日施行）只是将其上升为行政法规。代理律师指出，2015年后收费回输即违规，不能因“新法不溯旧事”反推2022年行为合法。

被搁置的线索与未解的死结

重庆市卫健委的现场回应，勾勒出监管层面的两难——开会多次却抓手有限，职能推诿之下案件悬而不决。但跳出行政执法的框架，案件本身还有另一条暗线：一份未被取证的面谈记录、一套精心设计的空壳架构，以及悬在半空的后续走向。

8月4日，康赛生物谭姓工作人员主动约张秀兰至茶楼，愿退康赛收取的两笔各2万元，并透露中科三美、中星康度“还有其他关联企业和财产”，股东各能凑十多万元。代理律师邓曹东指出，这段面谈至少说明康赛并非纯“储存方”，而是对分账知情；“无财产可执行”与内部人说法明显矛盾。若卫健委对康赛人员作正式询问笔录，言词证据即可固定，但9月14日两江新区卫健委的答复中未见任何对康赛工作人员的核查记录。相比之下，2025年济南天桥人民医院被曝擅自使用细胞治疗肿瘤后，当地联合调查组当日进驻、责成停止诊疗；重庆本案至今未启动同类联合核查。

康赛生物

而面谈中透露的“关联企业和财产”，恰好指向民事执行空转的根源。中科三美注册资本100万元，两股东认缴至2042年且零实缴；中星康度同样零实缴；康赛生物不与消费者签合同、不收消费者款，只在中后台与销售公司签制备协议。工商信息显示，康赛生物由重庆赛托斯创生物科技、重庆沙磁医院管理、重庆卓望医疗器械及深圳前海亚信嘉隆股权基金共同持股，隶属亚信系健康产业布局；中科三美、中星康度的注册地集中在江北嘴聚贤岩商圈。法律形式上三方法人独立，追责时却可随时切割，消费者告不到制备方，销售方无财产可执行。张秀兰及其律师表示，民事退钱解决合同责任，行政查处解决非法行医，二者不能互替。

这套架构能否被穿透，取决于接下来的三个变量。一是行政复议结果。两江新区卫健委9月14日答复若被认定“以现状否定历史、无视生效裁判”，可能撤销或责令重作，将成为重庆同类NK回输举报的先例。二是政法委协调与公安介入。重庆市卫健委已去函市政法委，若公安据此对“康赛分账”“资金流向”“抽逃出资”等线索开展调查核实，案件或从行政违法转入刑事线索排查。三是存量行为认定。行为发生在2022年，但2015年后NK收费回输按临床研究管理的规则具有延续性；“灰色地带”能否继续作为免罚理由，取决于复议机关对法条沿革的采纳。风雷财经将持续跟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