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杂记｜最后的武斗罹难者墓群

原题：最后的武斗罹难者墓群

来源：南方周末2010年2月25日第A01版

作者：杨继斌

目录：

学校埋不下这么多尸体，便选中了沙坪坝公园

因为一双鞋子参加武斗

被消解“的崇高”

“必须直面父辈历史”

连石头也会老。40年前的沙页岩墓碑，寒暑一刀一刀割下去的，打眼看去，已经近乎一座座无字碑了。1992年出狱后，周家瑜每年清明都要来墓地的荒草和杂树中坐一会。这里埋着他的战友。

这些年，他亲眼看到石制墓碑上、扑克牌大小的姓名慢慢风化殆尽。而他自己，这个“文革”时期的重庆武斗组织“8.15”派的“政委”，也已经老了。

2009年12月，在相关研究者及亲历者历时十余年奔走呼吁之后，全国仅存一个“文革”武斗死难者墓群被评为重庆市级文物保护单位。它已经在重庆市沙坪坝公园西南角潜伏了40年。

占地约3000平方米墓园紧邻一座1990年重建的天主教堂。一道高约三米的块石叠砌而成的灰墙，把墓园大致围成船形。清晨，这里能听到山后复元寺小学里稚气的读书声。下午，落日会把山丘西侧天主教堂顶上巨大的十字架阴影投射到墓地。

沙坪坝区在武斗中是“8.15”派的根据地。所以这个墓地埋葬的，几乎全是“8.15”派的死难者。国民党时期，这个山丘便属知名爱国人士饶国模的私家墓地，时称复元寺墓地。抗战期间，八路军驻渝办事处病逝干部，便葬于此。周恩来之父、邓颖超之母亦曾安葬在这里。

武斗开始后，死伤不断扩大，一些大工厂学校（如重庆大学、建设厂等）多在自己单位内开辟墓地安葬。而一些小单位的罹难者，因为单位内找不到安葬空间，便被葬在了这里。40年前，这里尚处于重庆市的偏远地带，山丘下是藕塘，再往东便是水田。但随着重庆市区迅速扩张，墓地一步步走进繁华城区腹地。藕塘在1980年代变成了人工湖，一座自由女神像立于距离墓地不到200米处。如今，墓地周围的林荫道上，四处悬挂着“红歌会”的招牌。

随即同几个唱红歌老人聊起，竟有当年参加过武斗者，只是竟不知有五百多同龄人埋葬于不远处。每天都有老人在这里合唱红色歌曲。这同样是安葬于此者生前所熟悉的旋律。

学校埋不下这么多尸体，便选中了沙坪坝公园

躯体被白布包裹起来，穿上军装，别上领袖像章，埋在了浅浅的坑里。

65岁的周家瑜，是当年武斗的“8.15”派政委。1976年，因“指挥、参与、枪杀、打死被俘的无辜群众”，周家瑜入狱16年。“武斗烈士墓被评为市级文物保护单位，是一件好事，我希望历史能给我当年战友一个名分。”周家瑜说。

现存的墓园地面建筑，可以佐证周家瑜他们当年信仰的赤诚。多数合葬墓的主体设计是模仿天安门人民英雄纪念碑，再略加变通改良。碑身、碑顶一般都饰有“8.15”派徽记，嵌着派别名号的火炬。墓碑主体题字多为模仿毛体的狂草：“死难烈士万岁；头可断，血可流，毛泽东思想不能丢；可挨打，可挨斗，誓死不低革命头。”

郑志胜是周家瑜当年“战友”，在“8.15”派中，人称“尸长”的他专门处理武斗死难者尸体。

最初选中沙坪坝公园这里作为墓地的，就是重庆大学“8.15”派。因为尸体源源不断地运来，重庆大学第二教学楼外沿江马路坎下那块平地已不够埋了，前线仍然在每天制造着死亡，“8.15”派勤务员（即领导人）开始在市区寻找空地。

40年后，“尸长”仍然记得育才中学女生梁自巧送来的样子。“生前我就认识，矮矮的，白白胖胖、齐耳的短发用发夹别到脑后，见了大学生老大哥总是微笑着，一对圆圆的酒窝。”郑志胜说。

梁自巧年龄虽小，却是20中红卫兵团中的活跃分子，时常来找郑志胜他们，领了传单去大街上散发。7月间，她去给守清水池的大哥哥们送饭时，在建设厂三八宿舍附近罹难。

最初产生尸体，并没有及时下葬，他们作为对方的“罪证”，要保留下来。但时值重庆最热的时候，“大部分尸体已经变成深灰色，有些部位流出灰黑的液体弥散着令人窒息腐气，战俘用手中的干树枝驱散苍蝇。”郑志胜说。尸体防腐的方式，便是往体内注射甲醛，然后将尸体浸泡在福尔马林溶液中。

梁自巧是郑志胜亲自输甲醛第一人。“尸长”划开女孩的皮肤后，错把神经当成了股动脉，打开夹胶管镊子，甲醛溶液没有流进那“股动脉”，而是遇阻反溅到他的右眼里。后半生里，这只右眼都一直折磨着他。

但在处理第二具女尸的时候，他已经很熟练了。注射完甲醛，让俘虏们给尸体裹上从沙坪坝百货公司购来一匹白布，然后穿好军装，戴了毛主席像章和红卫兵袖章，把头发洗净后晾干，梳得很整齐，用一块木板安放在防空洞里，放了十多天等亲人来看了才入殓。然后有学校运去沙坪公园掩埋。

实际上在热兵器卷入武斗之前，重庆大学第二教学楼外沿江马路坎下那块平地已不够埋了。郑志胜想到沙坪公园藕塘西边的小坡上那块历史遗留的墓地。郑志胜和黄顺义带着“重大 8.15”的介绍信去沙区公园办公室找到“园林8.15”的勤务员何太福，后者很爽快地就答应了。

于是在“沙坪公园小烈士墓”进门第一平台左边，包自成、李叶明、陈乐洲就顺利落葬了。第二天又把周芳英等五口棺材启出来，抬过去，埋在第一平台右边。

从墓碑上的文字推断，沙坪坝公园安埋“烈士”自1967年6月始。当时挖坑安埋尸体，几乎全是“反到底”的俘虏。“墓地里原来安葬的死者，除了解放军五位烈士，其他都被挖了出来，给‘8.15’的尸体腾位置。”曾钟说，他是最早收集墓群资料研究者。

尸体一具具运过来，标准的程序是，挖坑，下葬，致悼词，鸣枪。起初整个坟地并无规划，俘虏们东挖一个坑，西埋一个人，仓皇之间，也并没有墓碑，就立一个木牌子，上书死者姓名，所属单位，以及死亡时间。

根据研究者陈晓文提供的碑文资料，死亡者中年龄最小仅14岁（2 人），年龄最大60岁。这里共有 113座墓碑，掩埋有531人，其中包括404名武斗死难者。

墓碑大小，显示着一种独特等级制度：死者所属的单位越大，则墓碑越高。“有钱就立，立就大。”王佑群说。一一向大金，一名从郊县来到重庆参加武斗的农民，就只拥有一个小小的土丘。

1967年9月1日双方签署停战协议后，“8.15派”开始有组织地重新规划墓群。但脆弱停火协议很快破裂，死亡生产线再次启动，于是大规模土木工程，从1968年开始，是年造墓38座。石条、混凝土、砖块这些建筑材料，几乎都是强行从市区征用。

直到1968年中央通知撤销两派总部，并收缴武器，大规模的武斗才停止。但两派基层组织保留了下来，继续运转，所以，死亡生产线一直运作到1969年1月才结束。——原因是城市知识青年都下乡了。

在这块不大的墓园里，郑志胜们一共埋葬了四百多具尸体，绝大多数都和梁自巧一样年轻，一样洋溢着“革命的热情”。

因为一双鞋子参加武斗

但很快，这些美丽的年轻人便成了尸体，送到了“尸长”郑志胜所在防空洞里。

周家瑜并不觉得当年武斗有什么错误。“我们当年的战斗是遵照党中央决议，这些死去的烈士，和抗日战争以及解放战争中的烈士一样，是为自己的信仰献身的。”他是武斗存活者中，“坚持自己信仰”的代表人物。

当年重庆大学的大学生周家瑜、郑志胜两人卷入血腥武斗并成为一派领导人，有很大偶然性。“文革刚开始的时候，我一点都不关心政治，他们到处贴大字报，又把中山路改成‘反修路’，反右派，我都不理睬。”周家瑜说。但1966年7月19日中午，他看到重庆大学老校长郑思群被重庆市委派来“四清”工作组绑走，那么大年纪老人光着脚在烈日下走在水泥地上。周家瑜便决定“造反动市委的反”。——此前郑校长每年都给周家瑜发奖学金，周视之如父。

郑志胜加入“8.15”派的原因，和周家瑜一模一样。郑校长曾送给光脚上学的郑志胜一双鞋子。“我是因为一双鞋子参加武斗的。”许多年后，郑志胜感慨道。

重庆当地何蜀等研究者以及周家瑜等亲历者提供的武斗发展脉络是：第一次武斗发生于1966年12月4日。保皇派和造反派在大田湾体育场发生械斗，但并无人员死亡，可是血腥却被激活。此后半年内，长矛、大刀等冷兵器投入使用。目前有记载的死亡，发生于1967年6月。死亡事件促使武器升级，7月7日，嘉陵江大桥一次武斗时，“反到底”派第一次使用小口径运动步枪，击伤数名“8.15”成员。随后，武斗迅速过渡到热兵器时代。

据周家瑜介绍，重庆武斗中激战的双方“反到底”和“8.15”两派，原来同属于“8.15战斗队”。

在冲击政府机关夺权后，因为内部权力分配出现分歧，再加之对罗广斌等关键人物的支持出现分歧，1967年2月，黄廉、邓长春等人从“8.15”出走，成立了“反到底”派。

但即使武斗最血腥的时候，“8.15”和“反到底”的高层也保持着良好的私人关系。一切看起来像是游戏——周家瑜和“反到底”的黄廉、邓长春是好朋友。几个人经常在一块吃饭、聊天，有事还互相帮忙。

但他们领导的两大组织，每天都在屠杀着对方。

抗战时，国民政府将全国主要兵工厂迁到了陪都重庆，解放后全部被新政府接管；经过建国后十多年“三线建设”的备战，到1960年代中期，“重庆已经是亚洲最大军工生产基地”（重庆学者王康语）。7月7日“桥头枪声”后，双方很快接管了包括生产坦克、高射机枪、自动步枪的各个兵工厂，于是，除了飞机、导弹之外的各式武器迅速武装了双方的战斗员。

“重庆武斗激烈的另一个原因，便在于重庆是一个移民城市。所以社会阶层之间的矛盾比其他地方突出。”王康说，“抗战时，全国的知识精英和熟练工人，被国民政府有组织地迁徙到重庆，抗战结束时，重庆总人口翻了数番。”作为武斗中红极一时的人物，周家瑜的经历佐证了王康的分析：“并不是所有人都是为了保护毛主席来参加武斗的，好多‘小混混’、地痞流氓，也组成了自己的造反派，去造曾经打击过自己的司法机关的反。”“很多人都是被裹挟进来，然后稀里糊涂就牺牲掉。”周家瑜说，他认识的一个低年级同学，因为喜欢把子弹壳做成钥匙链，挂在屁股后面叮叮当当响，为了捡弹壳，被打死了。

“市政服务没有了，渝中半岛变成了垃圾堆；粮食、蔬菜供应都断了，我的父亲是‘8.15’派的干部，但是家里也没有吃的。”57岁的席庆生回忆道，“母亲带着我和弟弟准备去到重钢李子林投奔亲戚，走到毛线沟屠宰场对面时，一个‘8.15’的人刚擦完枪试枪，把我母亲打死了。”

但在那个火红的年代，没有人怀疑过战斗的意义，或者思考过局势的复杂。王佑群——2000年后墓地最重要看守者和研究者之———当时还是一个小姑娘说：“看到邻居的大姐姐们穿着军装，系着武装带，我一下想起毛主席所说的‘飒爽英姿’，很羡慕，盼望着长大后成为她们中一员。”

中山大学教授、学者刘小枫当年也还是少年。在他的回忆里，连儿童也组成了“战斗队”相互厮杀：“我家门前小巷已经封锁了，三四个女高中生戒守在这里。时值7月，天气闷热，绷紧武装带使她们青春胸脯更显丰实，草绿色的钢盔下有一张张白皙、娇嫩的脸，眼睛大而亮丽。重庆姑娘很美……她们手中的五六式冲锋枪令我生羡。”但很快，这些美丽的年轻人便成了尸体，送到了“尸长”郑志胜所在防空洞里。

更多亲历者开始反思那一场劫难。“尸长”郑志胜说：“1967年的8月，重庆武斗最激烈日子，是我最苦最累日子，也是我失足跌进深渊日子。别人的血、汗和泪，我的血、汗和泪交融在一起，流进了深渊。我在噩梦中掉了进去，苦苦挣扎。”

被消解“的崇高”

撬棍、炸药、和有意无意遗忘与冷漠一点点地消解掉了40年前的怪诞的“崇高”。

2010年1月15日下午，记者跟随在公园工作了一辈子的王佑群进入墓园。满目尽是湿漉漉昀枯败植物，高耸的墓碑上赤色的豪言壮语尚在，但当年捍卫这些话语的、墓裙上的姓氏，则能辨者无几。一只野猫在鬼针草和矢车菊间寻找着什么。

墓园西高东低，布局杂乱，一条通往小道落满枯叶，以此为中轴，两侧的坟丘杂乱而破落。

沙坪坝公园这里的武斗罹难者墓群，并不是重庆最大的，也不是惟一的。武斗结束后，几乎每个工厂学校都有自己“烈士墓”。曾钟、陈晓华二人调查结果显示，重庆当时七区三县，与此相类似红卫兵墓群一共是二十多个，建设厂清水池、重大松林坡、体育馆、牛角沱大桥南桥头、朝天门码头街心花园等处，当年都有掩埋红卫兵的墓地。

但这些墓地绝大多数在“文革”后便被铲除。“有些墓甚至是被直接用炸药炸掉的，因为“文革”中受迫害人觉得这些人作孽太多。”曾钟说。

到1970年代后期，沙坪坝公园里武斗罹难者墓群，已经是重庆市惟一一座较大规模的墓群了。1979年5月，顾城跟父亲顾工到重庆采风，他意外走进这片年代并不久远，却似早已被世人遗忘的荒坟。他留下了最早对红卫兵进行反思诗作《红卫兵墓》：

泪，变成了冷漠灰，

荒草掩盖了坟碑。

死者带着可笑的自豪，

依旧在地下长睡。

在狂想铭文上，

湮开一片暗蓝苔影。

但在顾城用笔解构武斗“可笑的自豪”之前，附近农民，已经开始用他们的撬棍解构纪念碑上赤色崇高的话语了。从1972年开始，邻近村子的农民便越过墓园一堵失修颓圮的土墙，进来撬走上好的石板，建房做宅基石或者盖猪圈了。

原公园党支部书记李崇同告诉记者，1975年前后，政府全面整顿时修葺公园，才用竹篱笆补上了垮塌的土墙，让墓园得到最低限度的保护。但郑志胜提供的信息是，竹篱笆并没有挡住撬棍。1976年底，在看守所被羁押的郑志胜趁着外勤的机会，特意请求看守到墓园看看。他刚进门口，便看见一群农民正猛撬墓基，打算抬着墓碑石回家。郑将之斥回。

但历史已经在顾城的笔和农民的撬棍下展现出了它的残酷。不管当年的这些年轻人是以何种热情、为一种崇高的信仰付出了自己的性命，但不到10年，这种崇高便已经支离破碎了。40年的时间里，墓园也不止一次面临灭顶之灾。

据李崇同介绍，1985年，曾有一名退休老干部给四川省委写信，要求拆除此处墓地。理由是“这是文革派系斗争的遗留，不利于团结”，时任重庆市委书记的廖伯康到墓园走了一圈，并未直接表态。

随后，他批示了“三不原则”：不拆除、不宣传、不开放。几个月后，重庆市民政局拨款修建了更高更结实的围墙。形成了今天的格局。

基园的再一次拆除危机，则与商业开发有关。1993年、2005年，先后两次传出铲除墓地做商业开发的消息，但重庆众多人士积极奔走，呼吁保护墓园。

另一方面，重庆市文物保护界的官方人士，早在1990年代，就注意到了此处的文物价值。吴涛，重庆市文物保护副总工程师回忆道：“1990年代后期，我就向上级打报告，提出保护沙坪坝公园的武斗死难者墓地，但因为当时整个环境还很保守，这个报告没有下文。”

2007年4月4日，转机出现，国务院下发了全国第三次文物普查通知。“我们当时觉得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开始申报文物保护单位。”沙坪坝公园现任主任钱立全说。

当时公园管理处从外面聘请了李中华，在加上公园职工秦本志和公园的退休职工王佑群三人组成调查组，开始半公开地对墓园史料及当年经历者、死者亲朋等进行调查。

2008年4月10日，国家文物局在无锡召开中国文化遗产保护论坛。国家文物局局长单霁翔提出，应对“公社运动、大跃进运动、文化大革命运动等时期的代表性、典型性的建筑物、构筑物采用正确的方法进行合理保护”。单的讲话，彻底解放了公园的调查、申报工作。

无锡论坛四个月后，沙坪坝公园向沙坪坝区申报区级文物保护单位，当天就通过了。2009年初，沙坪坝区文物保护科开始重新整理资料，向重庆市文保处申报市级文物保护单位。“我们就红卫兵墓园评文物申请，召集了20名文史、党史、建筑史、规划专家等，开了两次讨论会。”吴涛回忆，“两次论证会，没有一个专家有异议。大家只是讨论改用哪个名字。斟酌过武斗墓、文革墓等，但最后还是选择定名为红卫兵墓园。”

2009年12月15日，重庆市公布了第二批文物保护单位共193处，红卫兵墓园名列其中。“这表明我们政府越来越自信，也越来越理性了。”吴涛说。

“必须直面父辈的历史”

“每一座墓碑后面都有一个慘绝人寰的故事。”而对于这些墓碑后的故事，现有的研究却难如人意。

对于那些亲历过武斗人们，不管是“死硬派”还是“反思者”，都希望历史能以此为契机，给40年前那群热情洋溢的青年一个中肯的评价。

“红卫兵曾将自己的全部赤诚献给了当时的主流话语，后来却被历史作为黑暗、暴戾、愚味的象征”，曾经的“8.15”一员，如今史料搜集研究者之一李中华说。

伴随墓园的衰败破碎，当年那段历史也在时间流逝与人们的集体遗忘之中逐渐模糊。当年经历过武斗的当地知识分子，成了史料收集研究仅有的中坚力量。

重庆出版社陈晓文是研究者之一，1991年，他意外发现墓碑风化严重，开始和刘凯娟、贺洪志等8人抄录墓地碑文。

1995年8月，陈晓文在中学同学刘小枫怂恿下，于香港中文大学的《二十一世纪》双月刊发表了《重庆红卫兵墓地素描》一文。此文第一次将这处墓群定名为“红卫兵墓地”并流传至今。

但这被后来的研究者视为一大缺憾。调查结果显示，墓群中安葬的人员身份大多不是学生（红卫兵），而是工人或其他市民。

2005年，鉴于陈晓文他们抄录的墓碑因为风化有大面积残缺，沙坪坝区教师进修学校退休教师曾钟开始在墓地蹲守，进行穷尽式调查。

“这是最笨的办法，但也最有效，就是在墓地等着，有人来上坟，就和他聊，然后这些死者家属就会一个传一个，帮我收集资料。”曾钟说。

“每一座墓碑后面都有一个惨绝人寰故事。”曾钟说。而对于这些墓碑后的故事，现有研究却难如人意。

研究者们希望至少将墓园中埋葬的所有死难者生平经历整理成集，但这个工作至今只完成了一半不到。

曾钟举例说，113座墓碑中有两座无字碑———建成就一直没刻字，他通过多次走访终于弄明白了其中一座“无字”的原因：一对建设厂夫妻，丈夫是“8.15”的高级干部，妻子是总部话务员，后因怀疑妻子是“反到底”的间谍，两人分别被秘密处死。入葬时因为“间谍”一说并无实质证据，又不能按“烈士”名分立碑，碑文就空了下来。

“另一座无字碑的成因，我一直没有调查清楚，当事人在世的越来越少，以后调查清楚的可能性也越来越小。”曾钟说。

这是一个与时间赛跑的工作。“时间太久远了，很多人记忆模糊。另一方面，当事人纷纷老去，有时约好了见面，要见面时却发现人死了，或者中风了，这样的情况发生过十几次。”除了时间，研究者们的障碍还包括几乎是群体性的冷漠和不理解。

四川美院摄影教师田太权被认为是用镜头解读这个墓群的第一人。他首次进入墓群是在2006年的一个中午。“围墙外面阳光灿烂，但墓园里面却一片阴森，我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破损棺木就裸露在地表之外，甚至能看到森森的白骨。我一下子感到，那么青春那么美的生命，就这样掉入了死亡陷阱。”

那天中午的顿悟，构成了田太权后来“文革”系列作品的基调。在他沙坪坝红卫兵墓摄影作品里，墓碑像庄稼一样从年轻的躯体上生长出来；鬼影幢幢的纤细身体，穿行在坚硬、冰冷墓碑之间。

有一天下午，田太权正在墓群间创作，一位年轻的老师带着一群小学生意外地闯了进来。——老师以为这里是一个烈士陵园，他带孩子们来接受革命主义教育。但进来之后却发现是一处“文革”武斗罹难者的墓群。便赶紧带着孩子们出去了。

田太权迅速捕捉了一群少年穿行于墓碑的瞬间，在后期处理时，他让这些2000年前后出生的孩子，行走于40年前死于非命的躯体之上。

“历史是无法回避的，这些孩子必须直面他们父辈的历史。”田太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