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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远把最后一页纸推到桌子中央时,窗外的雨刚停。玻璃上挂着水痕,街边的梧桐叶被风吹得贴在地上。
我坐在最靠门的位置,手掌压着膝盖。平儿挨着我,低头看自己的鞋尖。佳清坐在另一边,背挺得很直,像早知道会听见什么。
“陈俊生名下的房产、存款、车辆及其他财产,全部由佳清继承。”
高远念得不快,每个字都落在桌面上。
佳清没有立刻说话,只把手边的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外套,袖口很干净,手指上那枚戒指却旧了,边缘磨得发暗。
我看着纸上的名字,忽然想起平儿小时候发烧,陈俊生在外地出差,我抱着孩子去医院,一路把药单攥得起了皱。
那时候我以为,夫妻之间谁多做一点,日子总会慢慢还回来。
“我们和这份安排没有关系?”平儿抬头问。
高远停了停,才说:“按目前这份文件,没有给你们留下财产。”
佳清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把纸放回桌上。她看向我,眼神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不想沾边的疲惫。
我笑了笑,声音很轻。
“挺好,清楚。”
高远收拢文件,桌上的纸张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我站起来,把外套搭在臂弯里,平儿也跟着起身。
“走吧。”我对他说。
门口的地毯被雨水踩得发潮,鞋底粘住了一下。我用力抬脚,才把自己从那间屋子里带出来。
电梯门快合上时,高远忽然追了出来。
“罗女士,请留步。”
我按住开门键,回过身。他站在门外,手里还夹着一个牛皮纸袋。
“刚才念的是目前这份文件。”他说,“陈俊生还留过一份时间更晚的文件。”
平儿的手在我身后收紧了。
我没有问里面是什么,只看着高远。
“和我们有关?”
“现在还不能确定。”高远把纸袋压在胸前,“需要按顺序处理。”
电梯门在我们之间缓缓合上,最后一刻,我看见他低头看了一眼纸袋上的日期。
那天,距离陈俊生下葬还不到一周。
01
我回到店里时,已经过了下午三点。冷柜里的灯亮着,青菜上铺着一层细细的水珠,收银台旁边堆着两箱刚到的鸡蛋。
店员小周看见我,赶紧从里面出来。
“罗姐,刚才有个电话找你。”
“谁?”
“没说名字,只说让你有空回过去。”
我把外套挂在墙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陌生号码没有留下短信。平儿站在门口,肩上背着黑色双肩包,脸色比来时沉。
“妈,回去收东西吧。”
他这几年很少这样叫我。小时候他总喊我妈,喊得又快又响,像只要我答应一声,所有事都能稳住。
我点了点头,把钥匙交给小周。
“今晚你先盯着店,我明早回来。”
小周看了看平儿,想问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店门外有辆送货车倒车,刺耳的提示音一声接一声,像催着人往前走。
我们回到租住的小两居,平儿先去了自己的房间。我站在客厅里,望着墙角那只旧行李箱,忽然不知道该从哪里收起。
屋里东西不多。两床被子,几件换季衣服,抽屉里一摞证件和缴费单。平儿的毕业照压在书架最下面,照片上的他还穿着学士服,眉眼已经和那个人很像。
我把照片翻扣过去,拉开箱子。
“去哪里?”平儿在门口问。
“南边找个地方。”
“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
他没有劝我,只走进来,把书桌上的电脑装进包里。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我收衣服时,手碰到一件旧校服。那是平儿十岁那年买的,袖口磨破后,我补过两次,最后还是没舍得扔。
那一年,我们住在老房子的三楼。陈俊生每周回来一次,有时两周才露面。平儿晚上写作业,听见楼道里的脚步声,总会抬头看门。
后来他不再等了。
我也不再问陈俊生什么时候回来。
十二年前离婚那天,天气比今天冷。民政大厅门口有人卖烤红薯,甜味顺着风飘过来。我拿着那本已经盖章的证件,站在台阶上,等陈俊生把车开过来。
他没有下车,只降了半扇车窗。
“平儿跟你,方便些。”
我当时问他:“你以后会常来看他吗?”
他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面的路上。
“会。”
那句话后来只兑现了很少几次。平儿小学毕业,他送来一套新书;中考前,他托人拿来一部手机。再往后,父子俩见面便没有多少话。
我没有告诉平儿,离婚那阵子我曾把他的名字写在一张纸上,下面列了每个月的房租、学费、饭钱。纸被水杯泡过,墨迹散成一团,最后也没用上。
“妈。”平儿把拉链拉到一半,“你真的想去南边?”
“店可以重新找,房子也能重新租。”
“我跟你走。”
他答得很快,像已经在心里说过许多遍。
我停下手,把一件毛衣折好,放在箱子最上面。
“你刚毕业,别为了我放弃机会。”
“我不是为了你。”他看着我,“我是不想再待在这里。”
这句话说完,屋里只剩下冰箱启动的声音。窗外有人拖着行李经过,轮子卡在楼梯缝里,咯噔一声,又一声。
我把箱子盖上,没有继续追问。
傍晚,高远打来电话,问我们是否平安到家。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样稳,仿佛上午那张纸只是办完了一件普通手续。
“罗女士,旧宅里还有一些属于平儿的物品,最好尽快取走。”
“钥匙呢?”
“佳清那里有一把,我这边也留着备用。”
“她要清房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她说会处理后续居住安排。”
我听见这句话,手里的衣角慢慢松开。陈家的房子一直是他们口中的旧宅,平儿在那里长大,也在那里等过很多次门。
“我明天去。”
“最好带上平儿。”
高远说完,又补了一句:“陈母还在医院,出院时间尚未确定。她这几天问过几次,您会不会过去。”
我没有马上回应。
那位老人已经七十六岁,身体不好,和我说话时总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命令口吻。住院后,她让护工打过两次电话,问的都是平儿最近有没有工作,店里的生意怎么样。
没有一次提到我。
“知道了。”我说。
挂断电话后,我去厨房烧水。水壶咕嘟作响,蒸汽把窗玻璃熏出一片白。我拿杯子时,才发现自己倒了两杯水。
一杯放在平儿面前,一杯留在自己手边。
夜里,他问我明天几点出门。我说早一点,趁天还没热。
他嗯了一声,翻身背对着我。
我躺在黑暗里,听着另一张床上传来细碎的动静。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最后停在高远发来的地址上。
旧宅的门牌号,我一直记得。
02
第二天一早,我和陈平赶到旧宅时,门口的桂花树刚被人修过,枝条断口还新着。院子里落着一层碎叶,没人扫,鞋踩上去沙沙作响。
我拿钥匙开门,锁舌卡了两下才弹开。屋里有股久未通风的药味,混着木柜受潮后的气息,窗帘拉得严实,客厅显得比记忆里小。
陈平先进去,站在门边看了一圈。
“我的房间还在吗?”
“在二楼。”
楼梯扶手上落着灰,我抬手擦了一下,指腹很快变黑。二楼最里面那间房门虚掩着,书桌上还摆着他高中时用过的台灯,灯罩裂了一道细缝。
他把几个文件夹塞进纸箱,又从抽屉里找出相册和证书。柜门打开时,一只旧篮球滚出来,撞在墙脚,发出闷响。
“这个还要吗?”他问。
“你自己决定。”
他盯着篮球看了一会儿,弯腰捡起来,放到了门边。
我走进旁边那间小卧室,里面已经不是卧室了。靠墙摆着一张护理床,床边有可移动的餐桌,地上放着尿垫和几袋没有拆封的纸尿裤。
床头贴着一张白色通知单。
陈淑珍,七十六岁,中风后偏瘫,三日后办理出院。
我把纸拿近了一些,底下还有护理记录。翻身时间、进食量、夜间用药,都写得清清楚楚,字迹端正,日期一直记到昨天。
护理床的轮子被锁住,床栏升起一半。床垫上铺着新的褥子,枕头旁放着一只塑料水杯,杯底沉着一点没化开的药粉。
我站在那里,没有碰任何东西。
陈平抱着纸箱走到门口,目光落在床上。
“奶奶不是还在医院吗?”
“嗯。”
“这里谁准备的?”
“可能是护工。”
他说不出别的话,把纸箱放到地上。楼下忽然传来关门声,我们同时回头。
客厅里没人,只有一阵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钻进来,吹得桌上的账单翻了两页。
我下楼查看,发现餐桌上放着一串钥匙,还有家居店的宣传单。宣传单背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旧宅清空,家具分拣,月底前联系买家。
右下角留着佳清的名字。
她已经联系了中介。
我把宣传单折起来,压在钥匙下面。陈平站在楼梯口,问我是不是要把他的东西全搬走。
“先拿证件。”
他的户口簿、身份证复印件、毕业证明都放在书房柜子里。那间屋子的门没有锁,书桌上却摆着陈俊生以前用的电脑和一摞文件。
电脑已经关机,旁边的纸张按日期排好,最上面是一张医院缴费单。
我没有翻动,只看见姓名那一栏写着陈淑珍。
陈平打开柜门,里面塞着几只文件袋。他找出自己的证件,转身时撞到了桌角,桌上的记录本掉在地上,摊开的那页正好露出几行字。
二十六日晚,陈俊生来电,询问母亲出院后安置。
二十七日晚,陈俊生再次来电,要求确认护理床尺寸。
三十日凌晨,陈俊生来电未接。
日期停在他去世前一天。
我蹲下去,把记录本捡起来。纸页边角磨得发毛,最后一行字被人用红笔圈过,旁边写着“待回复”。
陈平看见了,脸色沉下来。
“他临走前还在管这个?”
“记录上是这么写的。”
我合上本子,放回原处。手刚离开桌面,电话便响了,是佳清。
她没有寒暄,开口就问:“你们到了?”
“到了。”
“平儿的证件拿好,其他东西别乱动。房子这几天要安排人来看。”
“知道。”
“还有,医院那边的事……”
她停了一下,像在找合适的说法。
我看向那张出院通知单。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等高律师通知吧。”
电话挂得很快。
陈平把身份证放进钱包,站在书房门口问:“她是不是不想让我们待在这里?”
“这里本来也不是我们的。”
“可我在这儿住了十几年。”
“住过,不等于属于你。”
他说不出反驳的话,低头把钱包塞进口袋。楼上护理床的床栏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碰在金属卡扣上,发出咔的一声。
我重新走进那间房,查看床边的插座和水壶。护理记录上写着老人右侧不能动,夜里需要两小时翻身一次,吃饭也得有人守着。
这些内容看久了,眼睛会发酸。
我把出院通知折好,放进自己的包里。陈平在楼梯下喊我,说外面有人敲门。
门口站着个中年女人,自称是家居中介。她往屋里探了一眼,手里夹着测量表。
“佳清说先看看家具尺寸。”
“今天不方便。”
我挡在门口,没有让她进来。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屋里的护理床,识趣地退到台阶下。
“那我改天再来。”
院门重新关上,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平问:“妈,我们还走吗?”
我看着包里的通知单,又看了一眼二楼那张空着的护理床。
“先回去。”
他说好,抱起纸箱往外走。
我关门时,发现玄关柜上压着一张医院缴费回执,缴费人那一栏写着陈俊生。回执日期是他出事前两天,金额不大,只有护理床定金和几天的陪护费。
我把纸放回原处,锁上门。
钥匙在掌心硌出一小块红印。我松开手,红印很快淡了,却没有完全消失。
03
佳清第二天上午来店里找我,手里拎着一只浅灰色皮包,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门外正有人挑西红柿,塑料袋摩擦着秤盘,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旧宅钥匙该还我了。”
她说得很平,像只是来取一件落在别人家里的东西。
我把刚贴好的价签压平,抬头看她。
“平儿的东西还没搬完。”
“证件拿走就行,剩下的我会让人处理。”
她说完,朝店里看了一圈。货架上的青菜沾着水,地面有几滴泥,收银台旁边还堆着没拆的纸箱。这里是我守了七年的店,许多邻居叫得出我的名字,却不知道我昨天刚失去一处住了十几年的旧宅。
“什么时候处理?”
“这周。”
她的手指搭在皮包扣上,一下一下敲着。
“房子已经有人问了,家具也得提前清点。你们总不能一直住在那里。”
“我们没有住。”
“那就更好办。”
这句话落下来,店里的冷柜刚好启动,嗡的一声,里面的灯闪了两下。
我把手里的剪刀放到桌上。
“佳清,你是不是很急?”
她的脸色变了一点,很快又恢复原样。
“我不急,事情总要处理。”
“老人三天后出院,房子里已经放了护理床,你让人去量家具,是准备怎么处理?”
我问得直接,她却把目光移向门外。
“医院那边还没通知我。”
“高远说过了。”
“高律师通知的是你,不是我。”
她把这句话说得很快,像早就在等这句。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旧宅书房里那张缴费回执。陈俊生临走前还在给母亲安排床位,佳清却连出院时间都没有听说。
“他没跟你说?”
佳清低下头,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他住院后,很多事都是我在做。”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站在门口,声音仍然不高,却比刚才硬了些。
“他最后两年,吃药、复查、换护工,都是我陪着。半夜送急诊的人是我,店里关门去缴费的人也是我。你们现在只看见一张财产清单,就觉得我占了便宜。”
店里有人喊我称两斤黄瓜,我转身应了一声。顾客提着菜篮走近,看见佳清后又往旁边让了让。
我给人称菜、扫码,找零,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佳清站在一旁,直到顾客离开,才重新开口。
“财产怎么分,是他的决定。”
“我没说不是。”
“那你也别把陈家的事都推到我身上。”
她说得很快,皮包扣被她按开又合上。那双眼睛里有疲惫,也有防备,像我不是来问老人去处,而是来抢她手里的东西。
“我只问老人怎么办。”
“我会找护工。”
“护工住哪儿?”
“医院先安排。”
“出院以后呢?”
她抿住嘴,不回答了。
店外的风把一张促销单卷到门槛边,纸面沾了泥水,印着今日特价的土豆。我弯腰捡起来,手指被湿纸染得发黄。
佳清看着我,过了一会儿说:“房子既然归我,清不清、卖不卖,也是我的事。”
“那老人呢?”
“她是你前婆婆,不是我请来的客人。”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像从旧门缝里钻进来的冷风,贴着耳朵过去。
我把促销单丢进垃圾桶,没有马上回她。
佳清像是觉得自己说多了,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钥匙明天给我。”
“我会去拿平儿的东西。”
“拿完就别再去了。”
她离开后,店门上的风铃晃了很久。小周从里面出来,问我要不要把门关小一点。
我说不用。
中午过后,陈平给我打电话,说佳清发了消息,让我们明天上午回旧宅交钥匙。他语气里压着火,说什么都没提,只问我是不是一定要去。
我看着货架上成排的矿泉水,忽然觉得每一瓶都摆得太整齐。
“去。”
“她要是再说难听的呢?”
“听着就是。”
挂了电话,我从冷柜里拿出两盒鸡蛋。鸡蛋壳上有一层薄薄的凉气,放在掌心里,沉甸甸的。
下午五点,医院打来电话,通知陈淑珍三天后办理出院,提醒家属提前准备接送和居家护理。
我拿着手机,站在堆满白菜的过道里。
电话那端问我是不是家属,我没有马上回答。身后有人推着购物车经过,车轮压过地砖缝,咯噔一声。
“我是她以前的家属。”
说完这句,我才发现自己还没有把电话挂掉。
04
第二天上午,我们到旧宅时,佳清已经在客厅等着。她换了件深蓝色针织衫,头发挽在脑后,茶几上放着一张清单和两串钥匙。
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把护理床旁边的灰尘照得一粒粒清楚。
“平儿的东西收好了吗?”她问。
陈平抱着纸箱,没有回答,径直上了楼。
我站在门口换鞋,佳清将一串钥匙推到桌边。
“这是旧宅所有钥匙,今天交回来。”
“等东西搬完。”
“已经没什么了。”
她说完,低头翻清单。上面列着沙发、餐桌、电视柜、床垫和几只旧箱子,旁边标着搬走、处理、保留,字写得很细。
我看见护理床旁边也被她画了一道。
“这个呢?”
“医院的东西,出院时会有人处理。”
“处理到哪里?”
佳清合上清单。
“我会联系。”
她的口气让我想起前一天。什么都说会处理,至于处理以后谁来管,没有一句明白话。
楼上响起抽屉开合声,陈平在找东西。佳清坐在沙发边,背靠着椅垫,脸上有一层掩不住的倦色。
“你昨晚又去医院了?”
“嗯。”
“老人情况怎么样?”
“能吃半碗粥,右边还是不能动。”
她说得熟练,像已经回答过很多次。
“你照顾了多久?”
“差不多两年。”
佳清把手放在膝盖上,拇指慢慢摩挲着指甲边缘。
“最开始只是记药,后来他住院,我就得两边跑。家里一堆事,店里也不能不管。护工换了六个,能干满三个月的没有两个。”
我没有插话。
客厅墙上的钟走得很响,秒针一下下碰着时间。墙角那盆绿萝长得很密,几片叶子碰到了窗帘,叶尖已经干黄。
“那你准备让谁接?”
她抬头看我,眼神沉了下去。
“你觉得应该是我?”
“我问的是安排。”
“安排就是医院建议找专业护理。”
“老人不能一直住医院。”
“我知道。”
“旧宅有地方,护理床也有。”
“房子是我的,不是养老院。”
她说完,立刻把目光挪开,像后悔说得太直。可那句话已经落在屋里,收不回去了。
陈平从楼上下来,手里抱着相册和文件袋。他听见最后一句,把纸箱放到地上。
“奶奶住自己家,怎么就成养老院了?”
佳清看向他。
“你知道照顾一个不能走路的人有多麻烦吗?”
“知道你辛苦,但这不是把她赶出去的理由。”
“我没说赶。”
“那你安排她去哪儿?”
陈平往前走了一步,我伸手拦住他。他肩膀绷得很紧,纸箱边缘被他捏得微微变形。
佳清站了起来。
“她有退休金,有医保,可以去护理机构。”
“你让她去?”
“我能做的只有这些。”
“你拿了全部财产,就只做这些?”
话一出口,客厅里立刻安静下来。
佳清看着陈平,脸上的疲惫慢慢褪去,剩下一层冷意。
“财产是你爸留的,不是我从你手里抢的。”
“你照顾他两年,拿这些是应该的,可奶奶也是他的母亲。”
“所以呢?”
佳清的声音抬高了些。
“所以所有人都觉得我拿了房子和钱,就该把老人也一并接走?那你呢,你是她孙子,你怎么不接?”
陈平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我知道他没有地方接。我们租的房子在六楼,没有电梯,卫生间窄得转不开护理椅。可这些话说出来,只会让争执再往前推一步。
“平儿,先把东西放到车上。”
“妈。”
“去。”
他看了我一眼,抱起纸箱走向门口。脚步很重,鞋底擦过地砖,留下几道灰痕。
佳清背过身,把茶几上的清单重新整理好。
“我不是不管。”她说,“费用我可以出一部分,护理机构我也能帮着找。”
“多少?”
“按正常标准来。”
“正常标准是多少?”
她没有回答。
楼上忽然传来床栏碰撞的声音,陈淑珍的房门还开着,护理床上的金属栏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佳清抬头望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她出院还有三天,足够找地方。”
“地方找到之前呢?”
“你不是很关心吗?”
我看着她,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不疼,却闷得厉害。
“佳清,我没有要你的房子。”
“可你一直在问。”
“因为那是一个人,不是一件家具。”
她的手停住了。
过了片刻,佳清拿起钥匙,走到我面前。
“罗子君,别把话说得这么好听。你真觉得她重要,十二年前就不会走。”
我看着她,脑子里像有一扇门被人猛地关上。门后是旧房子的楼梯,是平儿发烧时的哭声,也是那段我不愿意再碰的婚姻。
“我为什么走,不需要向你解释。”
“我也没兴趣听。”
“那就别提。”
她把钥匙放在我掌心,金属凉得厉害。
“明天之前,把你们的东西搬完。”
陈平站在门外,听见这句又回过头来。
“你连奶奶也要赶走?”
佳清转身看他,眼底的火终于压不住了。
“为什么所有人的责任都该由我承担?”
这个词说出来以后,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屋里没有人接话,只有楼上护理床的轮子轻轻转动。
佳清抬手按了按额角。
“我已经照顾够了。你们谁愿意接,就接。”
她抓起皮包,走到门口时,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没有接,直接按掉。
门关上后,陈平问我:“她是不是从来没把我们当一家人?”
我把钥匙攥在手里,没回答。
下午,高远发来消息,只有一句话:请明日上午九点,带上佳清、陈平和罗女士,到事务所重新见面,后一份文件需要当面处理。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桌上。
陈平问是不是有结果了。
“还不知道。”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护理床旁那盏小灯亮着,没人去关。
05
高远的事务所仍是前几天那间屋子,只是窗帘换了颜色。佳清坐在我对面,陈平靠着墙,谁都没有先说话。
高远把一只黑色文件夹放在桌上,先看了看我们。
“今天处理的,是陈俊生留下的后一份遗嘱。”
佳清的手指停在膝盖上。
我低头看着文件夹边缘,那条银色压线很直,像有人反复整理过。
高远打开第一页,确认签名和日期,又把纸张翻到后面。
“这份文件签署时间,比上一份晚了十七天,内容没有改变继承人。”
佳清抬起眼。
“什么意思?”
“名下房产、存款、车辆及其他财产,仍由佳清继承。”
她肩膀松了一点,陈平却看向我。
高远继续往下念。
“但继承人须在取得财产后,负责陈淑珍余生的生活照护,包括居住安排、日常护理、医疗陪护及必要费用。若拒绝履行,或长期不履行,相关财产将依照后续处置条款执行。”
佳清盯着那几行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屋里的空调吹出一股干冷的风,桌角那张纸被吹得轻轻翘起。高远伸手压住,语气没有变化。
“这就是附带的义务。”
佳清拿起文件,目光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最后停在签名处。她看了很久,像不相信那几个字是自己熟悉的笔迹旁边写出来的。
“他没跟我说过。”
“文件已经经过见证。”
“我照顾他两年,最后还要照顾他母亲?”
她抬头看高远,声音发紧。
高远把另一页推过去。
“不是我在要求你,是陈俊生在文件里这样安排。”
“那我可以不接受。”
“可以。”
高远点了点头。
“但拒绝履行,就会触发处置条款。具体后果,文件里写得很清楚。”
佳清翻到最后,手指在纸上停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短,像被什么硬物硌了一下。
“他把财产给我,再用财产拴住我。”
没有人接话。
我看着她,心里原先那点以为事情已经定下来的冷意,忽然被另一层更重的东西压住。原来那张清单后面,还藏着这样的条件。
“陈淑珍三天后出院。”高远说,“按照医院安排,继承人需要在出院前确认居住和照护方案。”
“我会找机构。”
“文件写的是余生生活照护。”
“机构也能照护。”
“可以,但需要你负责具体安排和费用。”
佳清立刻问:“全部?”
“文件没有写比例。”
“那就是全部。”
她把纸放回桌上,动作不重,却发出一声脆响。
“我没有这个能力。”
陈平从墙边站直。
“你刚才不是还说能出护理费吗?”
佳清转头看他。
“出一部分,不等于把剩下半辈子交出去。”
“你继承的可不是一部分。”
“这是我和你爸之间的事。”
“奶奶也是他的事。”
佳清闭了闭眼,像是已经听够这句话。
高远收起前几页,只留下最后那张确认页。
“佳清女士,你可以今天作出选择。接受条款,或者正式拒绝履行。”
“拒绝以后呢?”
“依照文件处理财产。”
“会收回?”
“需要继续确认。”
高远没有把话说死,佳清的脸色却更难看了。她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没有落下。
我看着那张确认页,突然想起旧宅里的护理床。床栏一半升着,床边放着没拆开的纸尿裤,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却没有人真正去接她回家。
“罗女士。”高远看向我,“这件事和你没有直接义务。”
我抬头。
“我知道。”
“你的名字不在这份文件的继承条款里。”
“我也知道。”
他说得很清楚,像怕我误会。佳清却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
“那就让有义务的人自己处理。”
我看向她。
“我没说我要处理。”
佳清握笔的手慢慢收紧,终于在确认页上写下几个字。她没有签名,只写了一行:本人拒绝亲自承担陈淑珍的余生照护。
高远看完,问她:“你确认吗?”
“确认。”
“只愿意支付有限护理费用,不负责接送、居住和日常照料?”
“确认。”
高远把纸翻到下一页,让她继续签字。她签完以后,放下笔,整个人靠回椅背,脸上像突然少了什么,又像终于摆脱了什么。
高远将文件按顺序装回夹子,取出一张医院通知。
“三天后上午十点,陈淑珍出院。”
佳清看了一眼,没有接。
“医院会联系谁?”
“先联系家属。”
“你们联系罗女士吧。”
她说得很快,像早已想好了。
我站在桌边,没有动。高远把医院通知放到我面前,纸上的出院时间清清楚楚。
佳清拎起皮包,走到门口。
“我会按刚才说的,支付一部分护理费用。”
“费用交到哪里?”
她停住脚。
高远说:“后续会单独确认。”
佳清没有再说,推门离开。玻璃门合上时,门外的阳光正好照进来,把她的影子切成两段。
我看着那道门,转身就要走。
“罗女士,请留步。”
高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停下脚步。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一只黑色U盘。U盘上贴着一张白纸,只有三个字:给子君。
我没有伸手。
“这是什么?”
“陈俊生留下的资料。”
“现在能看吗?”
“还不能。”
高远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手指压住封口。
“上面有明确条件,只有佳清正式拒绝履行照护义务后,才能交给你。”
我回头看向门口。佳清已经走远,玻璃外只剩一片被太阳晒白的台阶。
“她刚才已经拒绝了。”
“所以我现在拿出来。”
他拆开文件袋,把U盘放在我面前,又取出一张确认单。
“需要你本人签收。”
我没有立刻签字。那三个字贴在黑色塑料上,笔画很细,像写字的人知道我迟早会看见。
高远把笔递过来。
“罗女士,资料是否播放,由你决定。”
我接过笔,笔帽在桌面上滚了一圈,停在文件夹旁边。窗外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又很快远去。
我在签收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比平时重了许多。
高远收回确认单,将U盘重新装进文件袋。
“明天上午,陈淑珍出院。”
我把文件袋攥在手里,走到门边,又停住。
桌上的后一份遗嘱还没有收起来,最后一页露在灯下,黑色字迹压得很深。佳清的拒绝、医院的出院通知、写着给子君的U盘,全都摆在同一张桌子上,像有人故意把三条路并排放好。
我没有回头,推门走出去。
楼道里有股消毒水味,电梯迟迟不上来。手里的文件袋很薄,里面那只U盘却沉得像一块没有拆开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