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厂东边这家做出口的,车间里全是女人。这是一九九〇年十月。
早上八点,二车间里六十台缝纫机一起响,声音从窗口一直传到厂门口。
车间最里头搭了个半人高的台子,台上站着一个人在讲话。台子底下第一排站着一个女工,四十来岁,右手食指上套着一只铁顶针。
台上那个人叫费传宗,四十岁,厂里的新管事,上任一个月。台下站着的女工叫屠秀英,四十四岁,在这个车间干了十九年,带过二百一十四个徒弟。
一九八五年,加代手上有一批水货,包装内衬没人肯接。是屠秀英带着组里的女工熬了两个通宵赶出来的,料还替他省了两成。这一笔加代记了五年。
加代那天在厂里,是来订一批内衬的活。
“今天念个数。”费传宗站在台上说,“三千件衬衫,一件八毛,从今天起五毛六。”
台子边上挂着一块工价牌,木头的,挂了十九年,边角被摸得发黑。费传宗从兜里摸出一支笔,把牌子上那个八字划了一道,旁边写上五毛六。
“费管事。”台下有人喊了一声。
“谁。”
“一件少两毛四。”
“三千件少七百二。”费传宗说,“厂里这个月报先进,靠的就是这个数。上头的奖状,一张顶三个月工钱。”
“三千件什么时候要。”底下有人问。
“二十号。”
“今天几号。”
“十号。”
“十天的活。”台下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船期二十三。”费传宗说,“晚一天扣一天的钱。”
“扣谁的钱。”
“扣厂里的,不扣你们的。”费传宗说,“你们的活干完,钱一分不少。”
“五毛六,一天做二十六件的,一天挣十四块五。”底下那个人又说了一句。
“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人没再吭声。
“缝纫二组的组长上来说两句。”
屠秀英上去了。她站在台子边那级台阶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费管事。”
“说。”
“五毛六,组里做不了。”
底下的机器声顿了一下,六十几个人抬起头。
费传宗使了个眼色。台子边上两个人过来,一个架住她一条胳膊,把她从那级台阶上拽了下来。
她站在车间当中。六十台机器重新响起来。她一句话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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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回自己的机位,把台面上那块样品端起来,用手掌抚平,边角对齐,放回原处。
“拽人的是谁。”
“办公室的两个。”马三说,“一个管库房,一个看大门。”
“看大门的也上来了。”
“他平时坐在传达室登记进出的本子。”马三说,“今天他自己动手了。”
“单价不能这么压。”加代说。
“我这里是工厂,不是善堂。”费传宗把手里的样品往台面上一放,转身往台阶上走,“你站在这儿,她们就能多做两件?”
车间里全是女工,六十台机器响着。加代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这一批活三天后要出货,他这会儿一动手,机器就得停,压的是六十二个人的工期。
加代走到屠秀英的机位边上。
“三千件要多久。”
“六十台机器,六十二个人。”屠秀英说,“一天一夜一千件,三天。”
“一件五毛六,一个人一天做几件。”
“手快的二十六件,慢的十七件。”她说,“按八毛算,快的一天二十块八,慢的十三块六。”
“一个月多少。”
“一百二。”
“按五毛六呢。”
“八十上下。”屠秀英说,“少四十。”
“你带过多少徒弟。”
“二百一十四个。”她说,“这车间里有一半是我带出来的。”
“这活有几道工序。”
“裁剪、锁边、上领、上袖、扣眼、锁钉、烫。”屠秀英说,“七道。我在第二道后头把关。”
“一个月出多少。”
“上个月二百六十打。”
“你这组里干得最久的几个。”
“李姐十七年,王姐十四年,姓许的十二年。”屠秀英说,“她们三个手最稳,扣眼一天能钉四百个。”
“她们听见五毛六怎么说。”
“没人说话。”她说,“她们家里都有孩子。”
她把台面上那块样品的边角抹平了一下。
“验货什么规矩。”
“一打十二件,抽三件。”屠秀英说,“抽到一件不合格,整打返工。”
“你组里去年过检多少。”
“四批活,一次过。”她说,“全市能一次过检的组长,连我三个。”
“五毛六的活,做出来过得了检吗。”
“眼下过得去。”屠秀英说,“手一快,线就毛,过两批就得返工。”
“厂里报的那个先进,牌子挂哪儿。”
“挂在办公楼那面墙上。”马三说,“车间里看不见。”
“费管事这活是哪儿来的。”
“进出口公司下的。”屠秀英说,“料是他去领的,单子也是他签的。”
“这批料够不够三千件。”
“多两成。”她说,“裁下来的边角也归厂里。”
“他那块先进牌怎么来的。”
“三天压三成。”屠秀英说,“他上任第九天就报了。”
车间那头有人把两只空梭心倒进盒子里,响了两声。
第二天,加代让江林去找厂里干了三十年的老技师,托他递个话。
“老鲁是什么人。”加代问。
“厂里第一台机器是他装的。”江林说,“三十年没挪过地方。”
“他去了没有。”
“去了。”江林说,“人在传达室坐了一下午。”
老鲁是傍晚回来的。
“他怎么说。”
“他没出来。”老鲁说,“传达室的人给我倒了两回水。”
“你就那么坐着。”
“坐着。”老鲁说,“我想着坐到天黑他总得出来一趟。”
“费传宗什么来头。”加代问。
“上个月从公司下来的。”马三说,“以前在别的厂做过供销。”
“他懂不懂机器。”
“不懂。”马三说,“上任第九天就拨下来一台锁边机,他自己一回没上过机。”
第二天早上,车间门口的公告板上贴了一张纸:缝纫二组组长暂由费管事带来的人代理,屠秀英回机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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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公告的人围了两层。屠秀英从人堆外头走过去,看了一眼,进了车间。
“新组长是谁。”加代问。
“他从外头带来的一个人。”马三说,“今天下午来认机位,认了三个就走了,连梭心在哪儿都得问人。”
“他认得几台机器。”
“三台。”马三说,“摆样子的。摆了三天,一台没开。”
“组里的人认他吗。”
“没人应他。”马三说,“李姐她们三个把头低着,手上没停。”
第三天上午,她的顶针不见了。
“顶针呢。”加代问。
“没了。”屠秀英说,“早上来的时候还在台面上。”
“谁动过布堆。”
“昨天下午收的布,是办公室叫的人来收的。”
她先在台面上找,又在自己那两个抽屉里翻,最后有人指了指墙角那堆布。她在布堆里跪着找了半个钟头,从最底下那层把顶针翻出来,顶针里塞满了线头。
她坐回机位,把顶针搁在台面上,一根一根往外摘线头。摘干净了,顶针里那圈铁被线磨得发亮。
“顶针是谁扔的,你心里有没有数。”
“布堆是昨天下午收的。”屠秀英说,“收布的人是从办公室叫来的。”
“顶针里塞的是新线头还是旧线头。”
“新的。”她说,“昨天下午刚领的那轴线,颜色对得上。”
“你要不要问。”
“不问。”她说,“问了,明天他们还得来收一回。”
“李姐她们要是想走呢。”
“走不了。”屠秀英说,“这条街上的厂,工价都跟着掉。”
第四天早上,车间门口站着两个人。
女工们一个一个往里走,被拦在门口。
“让开。”
“费管事说了,今天不进人。”
“谁签了新工价谁干。”那个人说,“五毛六的活,谁爱干谁干。”
六十几个人站在门口,谁也没往后退。
加代走过去,把左边那个的胳膊往外一拨,按住右边那个的肩膀往里一送,两个人让开半步。女工们一个跟一个从门口进去,没人说话。
“你今天挡得住,明天挡不住。”那个人说。
“明天的事明天说。”加代说。
屠秀英是最后一个进车间的。她走到门口,从兜里把那只铁顶针掏出来,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屠秀英把顶针往右手食指上套了进去。
“今天她们进了车间,做的还是五毛六的活。”马三说。
“做。”屠秀英说,“做的活她们拿钱。数对不对,是厂里的事。”
“那三千件料在哪儿。”
“二号库。”她说,“料是费管事去领的,领料单上写的就是三千件的量。”
“今天做多少。”加代问。
“三千件。”屠秀英说,“先把机器开起来。”
“机器停过没有。”
“没有。”她说,“六十台都响着。”
“费管事带来那个代理组长呢。”
“在办公室。”马三说,“在别的厂做过两年,没带过组。昨天来车间转了一圈,问了三次梭心在哪儿。”
屠秀英走到自己的机位前坐下。她眼睛近视得厉害,穿线要把线头凑到鼻尖前,可上了机器,一眼过去不用看第二遍。
她把脚踏板往下踩了一脚,机器响起来。
她从料垛上抽出一段料,压脚压下去,走了三尺。走完剪下来,从机头上拿起来,举过头顶。
车间里最靠门那台机器先停了。接着是第二台、第三台。六十台机器的声音一台一台停下来,停到最后一台,车间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
最靠门那台是李姐的。王姐那台跟着停,姓许的那台停得最晚,手里那件还差两道扣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