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的中央苏区,形势坏到了什么程度?这年4月,广昌保卫战打了十八天,红军伤亡五千多人,城还是丢了。国民党军改用堡垒推进的打法,一步步往里挤。
到了9月、10月间,石城防线被突破,宁都、兴国相继告急,苏区中心地带眼看就要被压缩到瑞金周围那一小块。主力部队往哪里去,成了摆在桌面上的死题。突围转移,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定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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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走之前,有个现实问题绕不开。中央机关、直属部队、后勤人员,加起来好几万人,还有印刷机、发电机、兵工机器这些笨重家当。全都带上,队伍走不动。那就只能挑:谁能随主力走,谁留下来。
留下意味着什么,当时谁都明白。苏区眼看守不住,留下的人要面对几十万敌军的反复清剿。说白了,走的人是去闯一条活路,留的人是拿命在赌。
名单由博古、李德等人主持拟定,因牵涉生死,被列为绝密。留下来的高级干部,有中央分局书记项英、中央政府办事处主任陈毅、总政治部副主任贺昌、瞿秋白、何叔衡、刘伯坚、毛泽覃、古柏等人。
10月10日,中央机关从瑞金出发,随后渡过于都河。这份名单,就此把一群人分成了两种命运。
名单的拟定过程,谈不上干净。有些人留守是工作确实需要,比如项英得坐镇苏区,陈毅熟悉本地情况。
可也有几个人被划到留守一栏,原因是拿不上台面的。博古和李德对那些反对过他们打法的人,一直记着账。谁提过异议,谁顶撞过顾问,往往就被悄悄写进了留守名单。
刘伯承就是其中一个。
他早年毕业于苏联伏龙芝军事学院,更早在川军里干到过军长,打仗的本事在红军里数得着,当时担任总参谋长。
可1934年春天,他当着李德的面说过,那种把部队摆在阵地上跟敌人拼消耗的打法是死路。这话戳了李德的肺管子。这年5月,他被免掉总参谋长职务,降到红五军团当参谋长。到了拟定名单的时候,他的名字干脆被放进了留守一栏。
消息传出来,懂行的人都替他捏一把汗。
周恩来得知后,专门找博古谈这件事。他的理由摆在桌面上很实在:主力红军要长途突围,前路吉凶难料,缺的就是刘伯承这种既能谋划又能带兵的人。
把这样一员大将留在眼看要陷落的苏区,等于白折一条臂膀。他反复陈说,一遍不行再来一遍。博古那边总算松了口,刘伯承得以随军出发,在红五军团协助军团长董振堂打后卫。
湘江一战,红五军团三十四师为掩护全军几乎打光,殿后之惨烈,可见一斑。遵义会议后,刘伯承官复总参谋长,带队先遣开路,有了后来巧渡金沙江、彝海结盟、强渡大渡河这一连串故事。周恩来当年的坚持,价值在这里看得清清楚楚。
另一个人,周恩来同样争取过,却没能争下来。
瞿秋白,江苏常州人,出身破落的书香门第,本来是要做学问、教书的。1927年大革命失败,白色恐怖最凶的时候,是他站出来在汉口主持八七会议,确定了武装反抗的方向。
名单出来,他也在留守之列。周恩来找博古谈过,摆情况、讲道理,能说的都说了。博古的回绝倒也不是全无理由——长征那种行军强度,翻山越岭,缺医少药,一个重病之人能不能活着走出去,确实是道难题。
可再往深一层说,瞿秋白的思想路数和当权那一套格格不入,这层因素博古心里有数,只是不摆在明面上讲。
瞿秋白自己也努力过。他找过张闻天,托他帮忙说句话。张闻天同情,真去求了情,换回来的还是拒绝。话语权在别人手里,这事到这儿就断了。
主力红军走后,瞿秋白留在中央分局当宣传部长,在敌人包围的缝隙里办报纸、编材料,病一天比一天重。1935年2月,苏区彻底撑不住了,留守机关分头突围。
瞿秋白和何叔衡、邓子恢编在一组,走福建方向。行至长汀水口镇附近,被当地民团包围。何叔衡岁数大了,跑不动,不愿拖累同志,纵身跳崖牺牲,这位中共一大代表,时年五十九岁。邓子恢突围出去,瞿秋白体弱掉队,落在敌人手里。
他被关在长汀三十六师师部。起初化名林祺祥,咬定自己是个医生,还暗中托人带信给上海的鲁迅和妻子杨之华,外面也开始设法营救。眼看有一线希望,叛徒的出卖让身份暴露。
有意思的是,三十六师师长宋希濂,早年就读过瞿秋白在上海大学的课,算半个学生。他对这位老师以礼相待,给书给纸,劝降电报一封接一封地来,蒋介石那边开出的是高官厚禄。瞿秋白一概不受。关押期间,他写下了那篇著名的《多余的话》,把自己的来路去路剖白得干干净净。
劝降无望,南京下达了处决令。1935年6月18日清晨,瞿秋白在中山公园的凉亭里拍了张照,饮了几口酒,然后缓步走向罗汉岭刑场。据在场的人回忆,他到了地方环顾四周,说了句“此地甚好”,随后高声唱起《国际歌》——唱的是俄语,唱的正是他自己译的那些句子。
枪声响起,他倒在血泊里,三十六岁。远在上海的鲁迅闻讯,抱病替亡友搜集整理译著,编成《海上述林》,是他人生末期倾注心力最多的一件事。
那份名单上的其他人,结局同样沉重。贺昌1935年3月在会昌附近突围时身负重伤,把仅剩的一颗子弹留给了自己,年仅二十九岁。
刘伯坚当时是赣南军区政治部主任,3月负伤被俘,戴着镣铐走过大庾县城的大街,写下“带镣长街行,志气愈轩昂”的诗句,21日在金莲山就义,四十岁。毛泽覃是毛泽东的弟弟,1935年4月在瑞金红林山区作战牺牲。古柏,1935年3月在广东龙川遇害。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说:陈毅当时胯骨中弹,躺在红军医院治伤,是周恩来亲自赶到病床边,告诉他留守决定。陈毅后来说,要不是那次谈话及时,他连留下来做点准备的时间都没有。项英和陈毅带着剩下的人钻进山里,撑过了三年游击战争,成了那批人里的幸存者。
回头看,同样由周恩来出面,为什么刘伯承接住了这份人情,瞿秋白没有?说穿了不复杂。救刘伯承,讲的是战争账——主力突围需要军事人才,这个理由博古再不情愿也驳不倒。
而瞿秋白留下来的理由,恰好站在了“军事需要”的反面:重病、体弱、走不动。这些理由拿出去,反倒成了留守的正当依据。再加上路线上的旧疙瘩,周恩来再怎么争,也撬不动那个决定。个人的努力撞上当时的格局,有时候就是这么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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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得说句公道话:留下的人不是白白牺牲的。他们在山里牵住了敌人相当一部分兵力,让追击主力的人手始终腾不干净,给长征队伍争了喘息的时间。这份功劳,不该被埋没。
几十年后翻看那份薄薄的名单,上面写的不只是名字,是一群人站在历史岔路口的生死。刘伯承走出了大山,后来成了共和国元帅;瞿秋白留下了,一腔血洒在长汀的山路上。一念之间,两条路,天壤之别。青山埋骨,那些没能走出来的人,连同他们守过的信念,都留在了赣闽交界那片山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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