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人礼的蜡烛刚灭,韩高澹突然浑身痉挛,皮肤浮出蛛网般的蓝纹。
他推开小夭冲进雨夜,连外套都没穿。
小夭追出去,只见儿子的背影消失在废弃深海海洋馆方向。
她一路暗中追踪,穿过锈蚀走廊,听见地下机器低鸣。
在一扇冰冷暗门前,她用力推开。
幽绿液体中泡着一个人形轮廓,儿子跪在舱边,正把针管扎进自己手臂。
小夭看清那张脸,喉咙里爆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那个“死去”十二年的丈夫,竟然一直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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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小夭把最后一道糖醋排骨端上桌时,围裙上溅的油点子还没来得及擦。
饭馆里就两桌客人,一桌是街坊老刘带着孙子吃面,另一桌是几个打零工的,埋头扒饭,偶尔碰一下啤酒瓶。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喘了口气,抬手抹了把额头。手机震了一下,是儿子发来的消息,就两个字:“不办。”
小夭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拇指悬在键盘上,最后还是锁了屏。
不办?
十八岁成人礼,哪能不办。
她男人走得早,儿子是她一个人拉扯大的,这事不能含糊。
她解下围裙,从收银台抽屉里翻出那张皱巴巴的菜单。
上面用圆珠笔标着八个菜,都是韩高澹小时候爱吃的。
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油焖大虾。
她算了算,大概要花掉半个月的流水。
心疼,但值。
晚上九点,小夭关了店,骑着那辆旧电动车往家赶。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到家时,韩高澹的房间门关着,底下透出一线光。
她敲了敲门。“小澹,妈跟你说个事。”
里面静了几秒,才传来儿子的声音。“妈,我睡了。”
小夭手停在门把上,没再敲。
这孩子最近不对劲。
以前放学回来还会在厨房转两圈,问要不要帮忙。
现在一进门就钻进房间,吃饭也心不在焉,筷子戳着碗底,像在数米粒。
她记得上礼拜洗衣服,从儿子校服口袋里摸出一张公交卡。
卡面贴了张白胶布,写着“海洋馆”三个字,字迹是儿子的。
可那座海洋馆十二年前就关了,他往那儿跑什么?
小夭没问。她怕问出来,儿子更不肯说。
第二天上午,社区诊所的曹梅英来饭馆吃面。
两人是老姐妹,曹梅英端着碗,筷子挑着面条,忽然压低了声音。
“小夭,你家高澹最近是不是不太对?”
小夭手一顿。“怎么了?”
“前天他来诊所,我给他量血压,低得吓人。我问他是不是没睡好,他说没事。”曹梅英放下筷子,眉头拧着。
“我让他抽个血查查,他扭头就走了。小夭,孩子是不是……”
“没有的事。”小夭打断她,嗓门不自觉地高了。“他就是学习累的。”
曹梅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低头吃面。面汤的热气升上来,模糊了曹梅英的脸。小夭攥着抹布,使劲擦着灶台上一块擦不掉的油渍。
那天下午,小夭提前关了店,去了儿子房间。
她不想翻儿子东西,可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总得找个地方松一松。
书桌上摊着几本习题册,笔帽都没盖,橡皮擦被抠得坑坑洼洼。
抽屉没锁,她拉开,里面是些零碎东西,旧手机、充电线、几张公交卡。
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小夭抽出来,手就僵住了。
照片上是韩长旺,穿着深海潜水服,站在海洋馆的巨型水族箱前。
他咧着嘴笑,露出一排白牙,眼睛弯成两道缝。
那是他们结婚第三年拍的,韩长旺在海洋馆当潜水员,她当驯养员。
后来她怀了韩高澹,就不干了。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笔迹是韩长旺的。“别让他们知道。”
小夭盯着那五个字,脑子里嗡嗡响。别让他们知道。让他们,指的是谁?是她和小澹吗?什么事不能让他们知道?
她翻过照片,正面还是韩长旺那张笑脸。十二年了,她都快记不清他笑起来什么样了。现在照片上的人看着她,像隔着水,模模糊糊。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小夭手一抖,把照片塞回抽屉,站起来。韩高澹推门进来,看到她站在书桌前,脸色变了。
“妈,你翻我东西?”
“没有。”小夭说。“我给你收拾桌子。”
韩高澹没接话,走过去把抽屉关上,动作很轻,但肩膀绷得紧紧的。
小夭看着儿子的侧脸,下巴瘦得削尖,眼眶底下发青。
她想问,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明天成人礼,你曹姨、蒋爷爷都来。”她说。“你早点睡。”
韩高澹嗯了一声,坐到床边,低头解鞋带。小夭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带上门。门合上的瞬间,她听见儿子长长吐了口气,像憋了很久。
成人礼定在晚上,就在小夭的饭馆里。
曹梅英来得早,帮着摆碗筷。
蒋富贵是最后到的,手里提着一袋橘子,进门时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他六十五了,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走路一瘸一拐,说是年轻时候在海上落下的毛病。
“蒋叔,您坐。”小夭扶他坐下。
蒋富贵把橘子搁在桌上,眼睛扫了一圈。“小澹呢?”
“在厨房切蛋糕。”
蒋富贵点点头,没再说话。
小夭注意到他搁在膝盖上的手在抖,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蒋富贵以前是海洋馆的工程师,韩长旺的师父。
韩长旺出事后,他来过家里几趟,后来就来得少了。
韩高澹端着蛋糕出来,上面插着十八根蜡烛。
他穿着白衬衫,领口有点松,人又瘦,衣服挂在身上晃。
小夭把灯关了,曹梅英带头唱生日歌。
烛光里,韩高澹的脸忽明忽暗,嘴角扯着,像在笑,又像不是。
“许个愿。”小夭说。
韩高澹闭上眼睛。
烛光在他脸上跳,睫毛投下两片阴影。
小夭看着他,忽然想起他五岁那年,韩长旺教他吹蜡烛,他鼓着腮帮子吹了半天,口水喷出来,蜡烛灭了一根,父子俩笑成一团。
那会儿多好。
韩高澹睁眼,一口气吹灭蜡烛。灯亮了,他拿起塑料刀切蛋糕。第一刀切下去,手突然抖了一下,刀歪了,奶油蹭到桌布上。
“没事没事。”曹梅英打圆场。“手滑了。”
韩高澹没说话,放下刀,左手攥住右手腕。小夭看见他手背上青筋凸起来,像蚯蚓在皮肤底下钻。他脸色发白,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小澹?”小夭站起来。
韩高澹猛地后退一步,椅子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低下头,撸起袖子。
小夭看见他手臂内侧,从手腕到肘弯,密密麻麻的针眼,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泛着红。
“这是什么?”小夭声音发紧。
韩高澹没回答。他整个人开始发抖,皮肤上浮出蛛网一样的蓝纹,从脖子往脸上爬。曹梅英惊叫了一声。蒋富贵霍地站起来,椅子翻倒在地。
韩高澹推开桌子,转身就跑。小夭扑过去抓他,只抓到一片衣角。儿子冲出门,连外套都没穿,冲进外面的雨里。
小夭追出去。
雨点劈头盖脸砸下来,她眯着眼,看见韩高澹的背影在路灯下晃了一下,拐进了巷子。
她跟着跑,鞋里灌满了水,脚下一滑,膝盖磕在台阶上。
她爬起来,继续追。
巷子尽头是条马路。
韩高澹穿过马路,钻进对面一条更窄的巷子。
小夭追到巷口,看见巷子深处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
铁门上挂着“深海海洋馆”的牌子,字都褪了色。
韩高澹用什么东西在门锁上碰了一下,铁门推开一条缝,他闪了进去。
小夭跑到铁门前,门已经合上了。她推了推,纹丝不动。雨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又辣又涩。她攥着铁门的栏杆,指头冻得发麻。
铁门里面,一片漆黑。
她深吸一口气,绕到侧面。
围墙根下堆着几块碎砖,她踩着砖,扒住墙头,一使劲翻了过去。
落地时脚踝崴了一下,疼得她咬住嘴唇。
她蹲在墙根,等眼睛适应了黑暗。
海洋馆的玻璃穹顶在雨夜里泛着暗光,里面黑黢黢的,像个巨大的骨架。小夭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里走。
02
小夭摸着墙往里走,手指蹭过的地方全是锈。
空气里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咸腥,像海鲜市场收摊后的味道。
她记得这里。
以前水族箱就在大厅正中,韩长旺每天从那儿下水,她在岸边撒鱼食,一群银色的小鱼围着他转。
现在水族箱空了,玻璃上糊着绿藻,底下积了一层黑水。小夭绕过水族箱,往后面走。她记得后面是员工区,办公室、更衣室、设备间。
走廊里忽然亮了一下。小夭停住脚步。头顶的灯管闪了两下,又灭了,再闪,再亮。她仰头看,灯管上积着厚厚的灰,但确实亮了。
十二年没人管的海洋馆,电从哪儿来?
她继续走。
前面拐角处传来脚步声,一轻一重。
小夭侧身躲进旁边一个凹槽里,屏住呼吸。
脚步声近了,是蒋富贵。
他瘸着腿走过来,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柱在地面晃来晃去。
“小澹?”蒋富贵压低声音喊。
小夭没动。蒋富贵从她面前走过去,手电光扫过墙壁,照出一排更衣室的门。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门进去了。
小夭从凹槽里出来,快步往回走。
她记得韩长旺以前的办公室在更衣室隔壁。
门没锁,一推就开。
里面比走廊干净些,桌上没有灰,椅子摆得正正的,像有人常来。
墙上挂着几张水下照片,都是韩长旺拍的,有珊瑚,有海龟,还有一张是他自己的背影,沉在深蓝色的水里。
桌上有个铁皮文件柜。小夭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摞笔记本。她抽出一本,翻开。是韩长旺的字,圆珠笔写的,字迹潦草。
“三月十二日。今天下潜到八十米,看见一种从没见过的发光生物。像水母,又不是。触手上有细小的蓝点,我碰了一下,手套破了。”
小夭翻到下一页。
“三月十五日。伤口不愈合,周围发蓝。蒋师父说可能是感染,让我别下水了。可项目还没完,所长曾凯催得紧。”
“三月二十日。蓝纹从手背往手臂上爬。发烧。蒋师父把我关在设备间,说不能让上面知道。我不明白。”
“三月二十二日。曾凯来了,带了医生。医生说需要高压环境,否则活不过一个月。曾凯说可以给我建一个维生舱,条件是签保密协议,对外宣称死亡。我签了。小夭怎么办?小澹才六岁。”
小夭的手开始抖。她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十二年前的四月。
“蒋师父说小夭来海洋馆找过我。曾凯让人拦住她,说她精神出了问题。我对不起她。别让他们知道。别让小澹知道。”
小夭把笔记本合上,攥在手里,指甲掐进封面。
她想起十二年前,韩长旺“失踪”后,她来海洋馆找过。
门口的人不让她进,说她情绪不稳定,让她回去等消息。
后来曾凯亲自来找她,给了她一张死亡证明,说韩长旺在深海任务中遇难,遗体无法打捞。
她信了。她不信又能怎样?一个带着六岁孩子的女人,跟研究所斗?
走廊里传来蒋富贵的声音。“小澹,你听我说,你不能再输血了,你会垮的。”
小夭浑身一激灵。输血。她想起儿子手臂上的针眼,想起曹梅英说的低血压。她冲出办公室,循着声音往走廊深处跑。
蒋富贵站在一扇铁门前,门半开着,里面透出幽绿的光。小夭跑过去,蒋富贵转身看见她,脸色刷地白了。
“小夭?你怎么……”
小夭推开他,往门里看了一眼。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绿光从底下漫上来。她听见儿子在下面喊:“蒋爷爷,机器报警了!”
蒋富贵拽住小夭的胳膊。“你不能下去。”
“放开。”小夭声音很平。
“小夭,你听我说,有些事不知道更好。”
小夭甩开他的手。“我儿子在下面。”
蒋富贵的手垂下来,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他靠在墙上,闭着眼,嘴唇哆嗦。“你下去吧。下去就知道了。”
小夭扶着墙,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越往下,空气越冷,机器的低鸣声越来越响。
楼梯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缝里漏出绿色的光,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铁锈泡在水里。
她站在门前,手按在冰冷的铁面上。门后面,传来儿子急促的呼吸声,还有液体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小夭深吸一口气。她想起照片背面那行字。别让他们知道。
她用力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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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空间,比上面的海洋馆大厅还大。小夭站在门口,一时间不知道往哪儿看。
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管道,锈迹斑斑,有的地方裹着发黑的保温棉。
管道上挂着指示灯,红的绿的,一闪一闪。
地面是水泥的,湿漉漉的,踩上去打滑。
空间正中立着一个东西,像个大铁罐子,三米多高,通体银灰色,表面结着一层水珠。
罐子侧面有玻璃观察窗,从里面透出幽绿的光。
小夭慢慢走近。
罐子底部接着粗大的软管,软管延伸到墙边一台机器上,机器嗡嗡响着,震得脚底板发麻。
罐子顶部有根管子通到天花板,不知道连到哪儿。
她走到观察窗前,往里看。液体里泡着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看不清形状。小夭把脸凑近玻璃,呼出的气在玻璃上蒙了一层雾。她伸手擦了擦。
液体里,是一张脸。
小夭猛地后退一步,后腰撞在铁栏杆上。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那张脸闭着眼,皮肤苍白,嘴唇发紫,头发像水草一样漂在液体里。
鼻梁、眉骨、下巴的轮廓,她看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认得。
韩长旺。
她扶着栏杆,慢慢蹲下去。
膝盖发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一百只蜜蜂在撞。
她想起那张死亡证明,白纸黑字,盖着红章。
想起殡仪馆里那个空棺材。
想起每年清明她去海边烧纸,风把纸灰吹得满天飞。
他没死。
她男人没死。
身后传来脚步声。小夭扭头,看见韩高澹从旁边一扇小门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针管,针管里是暗红色的血。他看见小夭,整个人定住了。
“妈?”
小夭站起来。她看着儿子手里的针管,看着他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眼,看着他苍白的脸。她什么都明白了。
“你在给他输血。”小夭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韩高澹把针管往身后藏,动作笨拙,藏不住。他低下头,不敢看小夭的眼睛。
“多久了?”小夭问。
韩高澹不吭声。
“我问你多久了!”
“两年。”韩高澹的声音很小。
小夭往前走了两步。她抬手,想打他,手举到半空又停住了。她看着儿子瘦削的脸,看着他眼眶底下那圈青黑,手慢慢放下来,攥住自己的衣角。
“你才十六岁就开始……”她说不下去了。
“妈,爸需要我的血。”韩高澹抬起头,眼睛红了。“蒋爷爷说,只有我的血能维持他的命。”
小夭转头看向那个铁罐子。
韩长旺泡在里面,一动不动,像一具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
她想起他以前的样子,胳膊上全是腱子肉,一口气能做五十个俯卧撑。
现在他泡在液体里,瘦得脱了相。
“谁告诉你的?”小夭问。
“蒋爷爷。”韩高澹说。“我十六岁那年献血,蒋爷爷在血站工作,他发现我的血里有抗体。他找到我,告诉我爸还活着。”
小夭闭上眼。
蒋富贵。
她想起蒋富贵这些年偶尔来家里,坐一会儿就走,从来不吃饭。
她想起蒋富贵看韩高澹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以为那是长辈对晚辈的疼爱。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小夭睁开眼。
韩高澹咬着嘴唇。“爸不让。他说你会受不了。”
“他说的?”小夭指着铁罐子。“他说的?”
“爸清醒的时候说的。他说他欠你的,不能再拖累你。”
小夭笑了。
那笑比哭还难看。
她走到铁罐子前,手掌贴在玻璃上。
里面韩长旺的脸一动不动。
她想骂他,想问他凭什么替她做决定,想问他知不知道这十二年她怎么过的。
可看着他泡在液体里那张脸,她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机器报警了。”韩高澹突然说。
小夭回头。铁罐子侧面的指示灯在闪,红色的,一闪一闪。机器发出尖锐的滴滴声。韩长旺在液体里动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像在梦里挣扎。
韩高澹跑过去,拿起针管,往铁罐子底部一个接口里扎进去,慢慢推。
暗红色的血顺着管子流进罐子,混进幽绿的液体里。
韩长旺的眉头慢慢松开了,指示灯从红变绿。
小夭看着儿子的血一滴滴流进罐子,觉得自己的心也被抽走了一块。
“小澹。”她喊了一声。
韩高澹推完最后一滴血,拔下针管,身子晃了晃。小夭冲过去扶住他。儿子的手臂冰凉,皮肤上蓝纹隐隐约约,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痕迹。
“妈,你别怪爸。”韩高澹靠在她肩膀上,声音越来越小。“是我自己愿意的。”
小夭抱着儿子,抬头看向铁罐子。韩长旺泡在里面,安静得像一具尸体。
楼梯口传来蒋富贵的声音。“小夭,上面来人了。”
小夭抬起头。蒋富贵站在楼梯上,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他的声音发颤。“曾凯来了,带了人,说要销毁设备。”
04
蒋富贵从楼梯上下来,脚步又急又乱,差点绊倒。小夭扶住他,感觉到他胳膊在抖。
“曾凯带了几个人,从正门进来的。”蒋富贵喘着气。“他们带着工具,说要拆设备。”
韩高澹从母亲怀里挣出来,抹了把脸。“我去拦他们。”
“你站住。”小夭拉住他。“你这样子怎么拦?”
韩高澹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站都站不稳。小夭把他按在墙边坐下,转身问蒋富贵:“报警了吗?”
蒋富贵摇头。“不能报警。报警了,你爸的事就瞒不住了。曾凯就是吃准了这一点。”
小夭咬了咬牙。她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上面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皮鞋磕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的。
“蒋工。”一个男人的声音,不紧不慢。“设备该关了。十二年了,你也知道,这东西撑不了多久。”
蒋富贵没应声。小夭看见他的手攥成拳头,指关节咔咔响。
“曾凯。”蒋富贵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你再给我几天时间。”
“几天?”曾凯的声音近了些。“上个月你就说几天。蒋工,所里的决定,你我都清楚。韩长旺的情况已经不可逆了,继续维持只是浪费资源。”
小夭听着,血往头上涌。她往前迈了一步,蒋富贵拉住她的手腕,冲她摇头。小夭甩开他,走上楼梯。
曾凯站在楼梯口,五十来岁,穿着深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身后站着两个年轻人,手里提着工具箱。
看见小夭,曾凯愣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肖小夭。”他点了点头,像在跟熟人打招呼。“好久不见。”
小夭站在比他低两级的台阶上,仰头看他。“我丈夫还活着。”
曾凯沉默了两秒。“严格来说,那不算活着。”
小夭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清醒了些。“你们伪造了他的死亡证明。”
“是他自己签的字。”曾凯说,语气平淡。“你可以去查,有他的签名。他不想拖累你们。”
“所以他就要泡在罐子里十二年?”小夭的声音开始发颤。“你们把他当什么?实验品?”
曾凯没接话。他身后的一个年轻人往前一步,被曾凯抬手拦住。
“小夭,我理解你的心情。”曾凯说。
“但设备必须关。韩长旺感染的那种生物,我们叫它渊菌。它依赖高压环境生存,维生舱一旦断电,宿主会在几分钟内死亡。这十二年,我们一直在研究抗体,但没有突破。继续维持,没有意义。”
“我儿子的血不是抗体吗?”小夭问。
曾凯看了她一眼。
“你儿子遗传了韩长旺的抗体,能暂时中和渊菌的活性。但每次输血,对他自己都是损耗。他今年才十八岁,已经严重贫血。再这样下去,他撑不过二十五岁。”
小夭的腿软了一下。她扶住楼梯扶手,稳住身子。
“所以你们就要关掉设备。”她说。
“对。”曾凯说。“韩长旺清醒的时候也同意。他签过知情同意书,一旦设备无法维持,就终止。”
小夭低下头。
她想起韩长旺日记里那句话。
别让他们知道。
她忽然明白了,韩长旺不让儿子告诉她,不光是因为怕她受不了。
他是不想让她做选择。
不想让她在“救他”和“救儿子”之间选。
现在这个选择摆在她面前。曾凯站在上面,蒋富贵站在下面,儿子坐在墙边,脸色白得像纸。铁罐子里,韩长旺泡在绿液中,一动不动。
“给我一晚上。”小夭说。
曾凯看着她。“小夭……”
“一晚上。”小夭抬起头,眼睛红着,但没有泪。“明天早上,我给你答复。”
曾凯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转身带着人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蒋富贵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坐在台阶上。
小夭走下楼梯,回到铁罐子前。
韩高澹靠在墙边,已经迷迷糊糊睡着了,嘴唇发紫,手臂上的蓝纹还没完全消退。
小夭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儿子身上。
她走到铁罐子侧面,那里有一扇小门,像潜水艇的舱门,上面有个转盘。她伸手摸了摸,铁皮冰凉。
蒋富贵跟过来,站在她身后。“你要进去?”
“我想看看他。”小夭说。
蒋富贵沉默了一阵,伸手帮她转动转盘。
舱门咔嗒一声弹开,一股带着铁锈味的气体涌出来。
小夭探头往里看。
里面空间很窄,只容得下一个人侧身站着。
韩长旺的身体固定在舱壁上,身上插着几根管子,连着外面的机器。
液体从他脚底漫上来,到胸口的位置。
小夭侧身挤进去,站在韩长旺面前。液体没过她的膝盖,冰凉刺骨。她伸手,隔着液体摸了摸韩长旺的脸。他的皮肤凉凉的,像摸在一块湿石头上。
韩长旺的眼皮动了一下。
小夭缩回手。他的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瞳孔浑浊,像蒙了一层雾。他看着小夭,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小夭把耳朵凑过去。
“走。”他说。气若游丝。“带小澹走。”
小夭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摇着头,说不出话。
韩长旺的手在水下动了动,像是想抬起来,但没力气。
小夭握住他的手,手指交缠在一起。
他的手冷得像冰。
“别救我了。”韩长旺的声音断断续续。“我早就……该走了。”
小夭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液体浸湿了她的衣服,冷得她发抖。她能感觉到韩长旺的呼吸,一下比一下浅。
“明天。”她说。“明天我关掉设备。”
韩长旺没再说话。
他的眼睛又闭上了,手指在小夭掌心里慢慢松了劲。
小夭抱着他,在水里站了很久。
机器在头顶嗡嗡响着,绿色的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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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天快亮的时候,暗门从里面打开了。
蒋富贵探出头,看见小夭坐在门边,吓了一跳。“你一直坐这儿?”
小夭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
她扶着墙,往门里看。
暗门后面是一个更大的空间,比上面那间放铁罐子的房间还大。
空间正中立着那个银灰色的铁罐子,三米多高,表面结着水珠。
罐子侧面的观察窗透出幽绿的光。
韩高澹跪在罐子前面,背对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