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鸡不见鸡，讨厌别人吸烟！侍从副官居亦侨近距离观察蒋介石12年，众多细节看似平淡，实则意味深长

1935年，江苏吴县人居亦侨在第九师当副团长，团长项传远被蒋介石调去当了侍从副官，他代理了团长。

没过多久，又传来一个消息，项传远外放升官了。

在国民党官场，侍从副官向来被视为“凤凰池”，是升迁的捷径。

见这个位置空了出来，居亦侨动了心思，他认为自己黄埔六期步科出身，东南大学商科肄业，论学历论资历都不差，于是递了一份报告上去。

没想到，报告呈到委员长那里，一切竟非常顺利，委员长当即就批了，并嘱尽快报到。

就这样，居亦侨成了蒋介石的中校侍从副官，一干就是十二年。

1947年，居亦侨被辞退，他在晚年口述、江元舟整理成《跟随蒋介石十二年》一书，1988年由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这本书后来被收进汪日章等人合著的《在蒋介石宋美龄身边的日子：侍卫官回忆录》，与宓熙、孙宗宪、王正元的回忆并列。

这些侍卫官的共同特点是：离蒋介石足够近，近到能闻到他的饭菜味、听到他骂人的原话、看到他对手下人动手的内幕细节。

居亦侨就是这少数人里的一个。

居亦侨的回忆录里，吃的东西占了不少篇幅。这倒不奇怪，侍从副官管的就是日常生活，委员长每天往嘴里送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蒋介石在黄埔军校当校长时提倡师生吃“革命大锅饭”，自己也不过是独享一个炒蛋，就是后来被叫作“黄埔蛋”的那种炒鸡蛋。

黄埔蛋的做法并不复杂：鸡蛋加盐、糖、胡椒粉、葱花、料酒打匀，铁锅烧红浇花生油，一匙蛋浆下去猛火快炒，再浇油再浇蛋浆，层层叠叠像千层糕。

做这道菜的是位姓严的广东大娘，原本是珠江上的船娘，煮得一手好菜，另一道拿手菜是三味鸡，吃来不油不腻。

1936年蒋介石重到广州，住进黄埔军校旧址，忽然想起严大娘做的黄埔蛋，感慨说“不知能否找到她，让我们再回味、回味十年前的黄埔蛋”。

手下人赶紧去找，最后在田里找到正在干活的严大娘，那时她已近五十岁，但身体仍然健壮。蒋介石见到她很高兴，接进屋里当上宾，问她十年来过得怎么样。严大娘不亢不卑，说“生活还正常，还过得去，仍在船上做菜”。知道蒋想吃黄埔蛋，便马上进厨房为他做了一份，蒋吃后连声赞好。

蒋介石记住的不是什么山珍海味，是炒鸡蛋。他牙不好，吃不了硬东西，黄埔蛋软嫩易嚼，恰好合适。但他念念不忘的是“十年前”的黄埔，是那个还没当上委员长、还在军校里厉行节约的自己。居亦侨没有直接评论这件事，但他把它记下来了。在他看来，这顿炒鸡蛋比任何政治宣言都更能说明蒋介石对“黄埔时代”的态度。

关于吃，蒋介石还有一个特殊的偏好，饭前必喝鸡汤，每天一只老母鸡熬汤，这是官邸饮食的基本台柱。

台湾官邸大厨蒋茂发后来介绍过做法：老母鸡炖汤，加金华火腿提香，葱姜酒去腥，炖好了要用纱布把油滤掉。

蒋介石不仅爱喝鸡汤，也爱用鸡汤做菜，最爱是鸡汁芋头，这是其江浙家乡菜，软烂可口，对牙齿和胃都不好的人是最佳选择。

炒鸡蛋、鸡汤、鸡汁芋头、鸡蓉豆腐，四样菜全跟鸡有关，但都是“吃鸡不见鸡”。这个说法不是居亦侨编的，是后来研究者在整理他的回忆时提炼出来的，但它确实概括了蒋介石的饮食哲学：要营养，不要排场；要味道，不要咀嚼。

但蒋介石的饮食，简朴不等于简单。

居亦侨还记下了另一个层面：每到年节，原配毛福梅从奉化送霉豆腐、臭冬瓜、鸡汁豆腐，二夫人姚冶诚从苏州送猪油枣泥麻饼，每次定制百只左右，秋天还送阳澄湖大闸蟹。姚冶诚还会制作青菜头、菜花头干，把嫩的菜花做成细末，添加鸡汁来烧豆腐，这是一种独创。

一个男人同时收着三位“夫人”送来的吃食，这件事本身就说明蒋介石在私生活上的关系远比公开形象复杂。居亦侨作为副官，年节送礼这种事是要经手的，他记下来了，但没有评价，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宋美龄对蒋介石饮食的影响，居亦侨看得很清楚。他说蒋介石年轻时酒量不错，壮年之后很少饮酒了，“特别是和宋美龄结合后，受她的影响很大，饮食更加趋于科学和西化”。

蒋介石自己常说“少食多得”，认为很多疾病都是多吃得来的。宋美龄也是饮食节制主义者，不停提醒蒋介石宁可少吃也不要频频赴宴。

但两人的早餐差别很大，而且是各吃各的。

蒋介石的早餐小菜被士林官邸的人叫作“早餐三味”：一片木瓜、一个炒蛋、一份酱瓜。木瓜不是他一开始就喜欢的，甚至有些反感其味道，但因为吃木瓜对胃病有好处，在医生和宋美龄的建议和监督下，坚持吃了半个多月，胃病轻了不少，从此成了早餐开餐水果。

宋美龄用木瓜水洗脸，这是她从美国医生那里得到的建议。蒋介石吃木瓜是为了治胃病，宋美龄用木瓜水是为了美容，同一颗木瓜，两种用途，两个人。

宋美龄的早餐则是另一套。居亦侨记载，她早晨是酸奶和牛奶、烤鸡、猪排、白脱面包。蒋介石吃的是油豆腐细粉、小笼包、馄饨、虾仁吐司，不喝茶也不喝咖啡，爱喝温开水。一张桌子上摆着两套完全不同的食物体系，一个中式一个西式。居亦侨把这种差别如实记下，等于表达一个观点：蒋介石和宋美龄在生活方式上从来不是一路人，只是在某些点上妥协了。

说到宋美龄，居亦侨还替蒋介石辟过一个流传很广的谣。

外界一直传说蒋介石追求宋美龄时，宋美龄已经跟刘纪文订了婚。居亦侨说这是谣传，“刘纪文曾留学日本和英国，但并没有去过美国，这种传说，全非事实”。

他的逻辑是：宋美龄在美国留学期间如果跟刘纪文订婚，刘纪文总得去过美国才行，但他没有。2012年10月，刘纪文次子刘梁栋接受记者采访时也公开否认了刘宋订婚的传闻，并表示刘纪文与许淑珍伉俪情深、婚姻美满。

刘纪文确实与人有过婚约，但对象并非宋美龄，而是国民党元老古应芬的长女古婉仪，古婉仪长年患病在床，并未过门便病逝了。

居亦侨长期在蒋介石身边，宋美龄婚前的事他未必全知道，但他敢下这个判断，说明他在侍从室听到的、看到的，跟外界传言对不上。

真正让居亦侨看到蒋介石另一面的，是陈布雷的事。

1948年11月，陈布雷在赴死前几天向蒋介石上谏，引起蒋的恼怒，蒋介石打了他一个耳光，厉言训斥他“教子无方”，说自己的女儿、儿子都跑到共产党那边去了。

陈布雷一贯好面子，这一耳光对他意味着什么，不难想象。但居亦侨还记下了更早的一件事，1947年2月，国民党宣布和平谈判完全破裂，中共代表团团长周恩来不日即将离开南京，陈布雷闻悉后好几日神情忧郁，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长吁短叹。

一天傍晚，陈布雷叫上侍从副官居亦侨，坐着小汽车，先在紫金山下绕了一圈，七拐八弯，最后辗转到了中共驻南京办事处所在地梅园新村17号。

进门后，陈布雷对居亦侨说：“你在楼下会客室坐着。”然后径直往楼上周恩来办公室走去了。

陈布雷在楼上坐了两个多小时，快半夜了，才和周恩来一起下楼，两人走到楼前花园左角，又继续攀谈起来，谈了约莫半个小时才告辞。

临别时，周恩来对陈布雷说：“你的事我去办，你放心。”陈布雷也说：“希望周先生再来，再来南京！”

汽车往回疾驰。居亦侨在车内用诧异的目光打量着陈布雷，陈布雷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说：“此行我为私，而非为公。”

若干年后居亦侨才知道，陈布雷那晚所谓“为私”，是为儿子、女儿、女婿的私事，希望周恩来多加照顾，此行实际是前来“托孤”的。

居亦侨把它记下来，等于告诉后来的人：陈布雷在自杀之前，已经在给自己找后路了。而蒋介石对陈布雷的态度，从耳光到训斥，说明他在1948年那个节点上，对身边最亲近的文臣已经失去了最基本的耐心。

蒋介石还讨厌别人吸烟，他有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吸香烟者一定爱吸鸦片。居亦侨在回忆里记下了他的原话：“你抽大烟，不是革命军人，也不是我的学生！”这句话的逻辑跳跃很大，从香烟直接跳到鸦片，中间没有论证，只有判断。

这一细节表明，蒋介石判断一个人，往往不是基于事实，而是基于他头脑里的预设。

蒋介石骂人的口头禅也值得记一笔。他生气透顶时会用宁波话骂“娘西皮”，这是一句非常粗鄙的农村俚语，严重时会大声吼道“我要杀你的头”。

但据身边工作人员回忆，蒋介石最经常使用的是“混蛋”，比较生气时骂“混账”，再生气一点就骂“混账极了”，再加上一句吓唬人的“我要枪毙你”，不过这些都是对比较熟悉的部属才会这样骂。居亦侨长期在侍从室，不可能没听过这些。他没有大段记录蒋介石骂人的场景，但他记下了那句“你抽大烟，不是革命军人，也不是我的学生”，等于把蒋介石骂人时的思维逻辑留了下来。

居亦侨还留下了关于俞济时的第一手观察。

俞济时后来是蒋介石的侍卫长，奉化人，跟蒋介石是老乡。

居亦侨在《跟随蒋介石十二年》里描述俞济时“上嘴唇当中裂开，初次担任侍卫长和第九师师长时，尚未补好，是军中有名的俞豁嘴，说话含糊不清，尤其是对蒋介石汇报急切时，更是说不清楚”。蒋介石总叫他不要急，这反而使他窘态大作，愈发说不清楚。他在师长任上时，上台报告，一口宁波官话加上豁嘴，口齿不清，会场上只听到嗡嗡声，不知所云。

据张令澳回忆，俞济时“中等身材，天生兔唇，头上有一点瘌痢。幼年时个性倔强且顽劣，乡邻都呼之为俞缺嘴……两道浓眉，下面的目光炯炯逼人，给人一副桀骜不驯、专横跋扈的印象”。

更有意思的是淞沪会战中的一幕。居亦侨当时在八十八师某营代理营长，战况激烈，副师长李延年对居亦侨说：“前面敌人打得很紧，前方吃紧，师长躲在掩护体的指挥部里不敢出来。你去请他出来，说我请他！”

居亦侨奉命去见俞济时时，发现俞济时“神情怯懦，边走边不满地说：‘打得这样紧，副师长要我去干啥。’”勉强跟着居亦侨等人来到了前沿，刚到前沿就突然飞来两颗子弹，从李延年的军帽边擦过。李延年镇定不慌，俞济时却吓得脸色转白，说话哆嗦，进也不敢，退也不能，勉强陪李延年向前挪了几步。

一个后来被蒋介石重用的侍卫长，在居亦侨的回忆里第一次出场时是这副样子。居亦侨没有明说蒋介石为什么选俞济时，但把俞济时的奉化籍贯、兔唇、怯懦神态放在同一段叙述里，意味是深长的。

居亦侨当了十二年侍从副官，最后被辞退，他没有在回忆录里大段控诉蒋介石，也没有把自己塑造成受害者。

他讲述回忆蒋介石，更像是一种亲见的记录，这种记录方式本身就是一种难能可贵的评价。他讲述披露的那些细节，都不惊天动地，但合在一起，就是一个活人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