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
小城人家的阳台和窗台，一到秋天，就热闹起来了。菊花打了花苞，吊兰拖出长长的藤，月季还在开，一盆挨着一盆，排得满满当当。有讲究的人家，在阳台搭起花架，一层一层，像个小花园。从楼下往上看，一扇扇窗户里探出花来，红的黄的，把一栋老楼点缀得不像样。也有人家不养名花，就种点葱蒜、辣椒、小番茄，红的挂在绿叶间，看着也喜人。说是花，其实是菜，可摆在阳台上，比花还精神。风一吹，叶子晃，整栋楼像在轻轻呼吸。路过的人抬头看一眼，心里想：这家人，日子过得有滋味。
养花的，多是上了年纪的人。大爷大妈们养花，比上班还准时：早上浇一遍水，中午搬到阴凉处，傍晚再端回来晒太阳。哪盆该施肥，哪盆该换土，门儿清。阳台上的花，从不让人操心，倒是养花的人，一天不上去看看，心里就空落落。大爷们养花，还爱凑在一起交流。早上遛弯，手里拎个小铲子，见面就聊：你那盆君子兰今年抽箭了没？我这盆茉莉，今年开了三茬。谁家养出了名品，整条街都知道，都要上门讨个经验。有大妈说：养了一辈子花，花也陪了我一辈子，比儿女在家的时间还长。浇花的水壶，是用旧可乐瓶改的，瓶盖上扎几个眼，出水匀，大爷说比买的喷壶还顺手。这把壶，他已经用了五六年。
小城的花，大半是街坊们互相分出来的。谁家的吊兰爆了盆，分几盆出来，挨家送；谁家的菊花开得好，掐个枝，压个条，过俩月又是一盆。楼下的王阿姨，家里的花越养越多，阳台摆不下，就摆在楼道里，谁喜欢谁端走。送花也有讲究：送的时候，连根带土包好，再附一句：这花好养，隔三天浇一次水。接花的人如获至宝，端回家，摆在最显眼的地方。过些日子，养好了，再分一盆送回去，一来一回，交情就深了。一来二去，一栋楼的阳台上，品种都差不多，远远看去，像一家的花。
养花也有脾气。有的花喜阳，晒不够就不开花；有的花喜阴，暴晒就焦了叶。浇水更有讲究：多了烂根，少了干尖。新手养花，头一年养死三盆五盆是常事，老手也不笑，递个枝条，说：再来。花这东西，急不得，你对它上不上心，它一眼就看出来。养死了再养，慢慢就摸出脾气了。冬天天冷，花要搬回屋里，阳台变成了花的仓库，人走路都得侧着身。夏天又要遮阴，一盆盆端到大树底下。一年到头，养花人围着花转，花也围着房子转。有人问累不累，大爷说：累啥，看着它长，心里就舒坦。有花生病了，叶子发黄，大爷急得团团转，查资料、问花友，折腾半个月，救活了，高兴得像中了奖。养花的人，心都拴在花上。
小城的街头巷尾，也藏着不少花。谁家门口摆一盆大丽花，路过的人都要停下来看两眼，夸一句：这花养得真好！花主人在屋里听见，嘴角就压不住，出来搭两句话。也有人把花摆在墙头上，花枝探出墙外，谁看了都高兴。秋天花开得最好，巷子口那户人家的菊花，摆了半条街，黄的白的紫的。路过的学生停下来拍照，买菜的大妈停下来看花。花主人搬个小马扎坐在旁边，谁问都答：不花钱，自己分的枝，喜欢端一盆走。小城的花，不像公园里的那样整齐，东一盆西一盆，倒像是各家各户，把日子往外递。
常听人说，养花养的不是花，是耐心。你急着看它开，它偏慢慢来；你忘了它，它倒给你打个花苞。日子也是这个理：该发芽的时候发芽，该开花的时候开花，急不得，也慌不得。小城人守着阳台上的一盆花，浇浇水，晒晒太阳，看着它长新叶，打花苞，开了又谢。花开花落间，日子就稳稳当当地过去了。有年轻人租房住，也学着在窗台摆两盆绿植，说：下班回来，看见那点绿，一天的累就消了。是啊，花不挑人家，有土有水就长；日子也一样，用心伺候着，它就肯给你开花。街坊之间，不聊大道理，就聊哪盆花该浇水了，哪盆花打苞了。话不多，可句句都热乎。花不说话，可那一阳台的颜色，就是最好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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