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涛现在在家放羊,每天早晚赶两趟羊去坡上吃草,其余时间就做点杂活。或是给种烟叶的叔伯帮帮忙,或是跟自己父亲一起砍点树叶备点草料,考了特种作业证后,还能零散地给养牛场或工地开铲车赚些外快。最近他母亲的腿磕碰到了,他还要给家里的爸妈做三顿饭。志涛就这么过着非常典型的农村生活。志涛是我的初中同学,由于发育的早的缘故,八年级他就胡茬丛生、身形魁梧了。再加上经常帮家里放羊,皮肤晒得也黑,九年级时身板就和成年人无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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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涛只是长得凶,成熟壮硕的外观让他给人的第一印象,就像是一个“校霸”式的狠角色。再加上他那一口地道的农村方言,以及带有长辈们说话的那种顿挫口气与语调,这就更显成熟了。乍一看就像是不好惹的会攒事儿的主。我、雨亭、腾飞一开始都是这么认为的。甚至八年级时,新入职的一个刚大学毕业的年轻老师,也认为志涛不好惹,上课随机点名让他回答问题,一看志涛慢悠悠站起来了,就赶忙转移话题,说这道题太难了,我们还是再细致讲一遍吧。
但实际上志涛性格内敛,腼腆寡言,从没干过欺负人的事,甚至还数次帮我们打过圆场平过事儿。大家知道,我所在的那个乡中很乱,黄毛遍地、帮派横行。晚自习下课到熄灯前的那四十分钟,是混混们在操场后厕所茬架的时候,熄灯后到半夜,是混混们在寝室之间闹摩擦攒事儿的时候。但因为志涛的缘故,我们宿舍基本上没有被混混们找过茬闹过事——志涛当时比我们普遍高出半个头,魁梧的体格以及厚重的嗓音,让他只要往那儿一站,就很有震慑人的效果。志涛是个仗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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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涛家里所在的村,在我们镇上属于山区(伏牛山余脉),之前也是极典型的贫困村之一。他们家走几步路就能看见风力发电机。父母生他生的晚,他01年的和我同岁,我父母五十三四,他父母已经六十出头了。这样的出身及成长环境,让他必须要尽早成熟起来,以分担家庭劳作的压力——他父母做着农村最传统的生计,种一些果树花生这样的经济作物,其余时间就养羊放羊。再加上志涛的成绩不足以上普高,且他认为中专技校也是继续混日子,还不如尽早赚点钱帮衬下家里,就直接回家务农放羊了。
辍学是志涛自己的选择。志涛说他七年级时学习还行,对看书有点兴趣,喜欢读语文课本及阅读理解上面的故事性文章,平时也会看一些人物传记。成绩也还说得过去,最好的时候甚至考过班里的第十六名。问题出在八年级。我们那所初中在管理学生上,有个不成文的惯用方法,即在第一次月考之后,只会针对班里前十名的学生有所注意,十名到二十名能叫的上名字。至于再往后的那些学生,分数往往连总成绩的一半都达不到,也就自然被弃置不管了。有时候连后排学生的作业都懒得收。只有等到毕业升学时,班主任为了诱导学生去报一些能给他回扣的中专或技校,才会对后排的学生正眼说几句话。用社会学的术语来说,这叫“结构性弃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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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志涛被“结构性弃置”的触发点不在于成绩。或许是志涛在八年级发育成熟的原因,体格壮、皮肤黑、方言重等这些典型特征加起来,就能让人把他和“粗野”“不好惹”,以及“学习笨”“标准校霸形象”这样的标签相绑定。一些熟悉农村情况的老教师还好,但八年级的物理老师和九年级的化学老师,都是分配过来的刚毕业的年轻女老师,对志涛是既不敢提问,也不敢多接触。一方面由于志涛个子高,坐在后排,和一些真正的混混学生坐在一块,难免受到玩性大的风气沾染;另一方面,再加上老师的“形象性弃置”,志涛“看起来就不像个好学生”。志涛的物理和化学成绩都是个位数,没能考上高中也是一种必然了。
但辍学不意味着不学习。在如今农村的这片土地上,如果一个十五六岁辍学的农村孩子,既不在学校学知识,又不在社会上学技术,那是断然难以生存的。我们这些农村青年的父辈基本都是从事体力劳动的,几十年如一日干体力活为生,价值绑定在年龄与身体上。等年龄一大、身体一旦不能扛,被替换掉是早晚的事情。若想逃离父辈命运的循环,要么考出去,要么学技术自力更生。志涛当然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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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涛在成年以后,就尽快考了特种作业证,学会了开铲车,在工地上用铲车铲沙石块,或在养牛场用铲车搬运饲料等,一天能赚个二百多块钱。但活儿不是天天有,没活的日子,志涛就又得拿起鞭子去放羊了。志涛放羊也是把好手,之前最多的时候他曾赶过上百只羊。甚至能用赶羊鞭子在天上甩出空响,用以指挥羊群往某个指定方向挪动。羊有什么异动,或有什么病症,他也能及时发现,给羊喂个药打个针都熟门熟路。志涛是能干的人。
不管是开铲车还是放羊,这些或需要技术或需要耐性的生存能力本身,都是志涛在学校之外学到的。在初中的后两年可以说完全是荒废,初中对于他的意义即是能从十二三岁长到十五六岁,能从一个懵懂孩童的样子,变成一个有大人模样大人秉性的准成年人的样子。对于一些农村孩子来说,学校的功能确实不在于教育,而是养大到可以干活的年纪。如果在小学毕业就从事放羊种地这样的工作,不管是父母还是街坊都会觉得突兀,但如果是初中辍学再干这一行,那大家就会习以为常并夸耀你能干了。毕竟在这片土地上,没能上高中的才是大多数。从这个角度来说,农村地区教育资源薄弱,乡中那种只筛选不培养的教育方式,确实是有其合理性。只是,我们在说这样的“合理性”的时候,也多是伴以无奈的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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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篇文章写到过,腾飞接手父辈的棺材铺,让他成为乡镇白事生意上的“老耍家”;雨亭跟着他爸学电焊学修车,凭借着技术在县城乡镇立足;松哥靠在外地开渣土车养家糊口;成栋在毕业以后不断尝试新的工作试图稳定。志涛和我前面的几位同学还不一样,他从事的依然是最传统最典型的务农生计。之所以说这种生活是最传统最典型的,是因为我从小就见到有长辈每天都做着这样的生计,放羊种地打散工等等。二十多年了,志涛依旧在过着这样的生活,日子没有随着时代的发展或科技的进步而跟着起波澜。我们都是豫中农村这片土地上出生长大的,但从实际意义上来说,志涛比我们都要更接近这片“土地”本身。他是受这个环境影响最深的人。
我小学一年级就住校了,一个月回家一次,在那种条件下,我也不得不过早自立起来:学洗衣服,学收拾床铺,试着减少夜晚因为想家而哭泣的频次等等。我现在回忆我的小学依然觉得心酸,我不认为让孩子过早自立是什么好事,同样的,我也不认为让孩子过早担起家庭的责任是什么好事。你可以帮衬父母,但不应该过早分担本属于父母的责任。志涛不用说,他绝对从小就是一个懂事孝顺的人,在初中,即使你跟他的关系不深,你找他帮忙,他也会尽心尽力帮你做好。他就是过早担起了父母的担子,成为了家里的劳动力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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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在传统农村出生长大的人,大概很难理解“劳动力”这三个字在农村的概念。在几十年前,农村对于家里所拥有的“壮劳力数量”是极为看重的,甚至邻里街坊会因为你家里“男孩多”,也就是“壮劳力多”而高看你,这当然是基于传统农耕生活而产生的一种实用认知。现在种地都已经机械化了,也有不少农民可以脱离土地进城务工,下一代也可以凭借上学或学技术来走出去,这种“壮劳力”的观念就淡化乃至接近于无了。但在山区农村,对那些需要靠种地畜牧这些传统生计来维生的家庭来说,“劳动力”本身依然在发挥着作用。
志涛的父母年岁渐大,又无其他谋生本领,养的羊、种的果树需要人照看,志涛扛起这样的担子当然责无旁贷。于是,他在初中甚至更早,就要去学着放羊,去砍树叶,去砍烟茬根等,去成为家里的一个小壮劳力。一个人可以拥有很多种身份:孩子、学生、青年、公民、打工者等等,但对需要靠体力来维生的山区农村家庭来说,“劳动力”这个身份是要覆盖其他方面的。在经济学的语境里,“劳动力”是一个可计量的生产要素。但在这里,在山区的农村里,劳动力就是家庭、就是生活的全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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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这里,我们可以看出来农村青年的又一个共性,即是过早承担家庭的责任。我爸十三岁就拉着架子车去许昌做工,我高中时候就在学校餐厅卖饭以补贴家用,雨亭、腾飞、松哥及志涛这些没能完成学业的青年,也早早在十六七岁就养活自己并贴补家庭。在农村的语境里,这样的行为做法当然是懂事值得称赞的,比起那些不务正业惹是生非的同龄人要强得多。但我并不认为过早担起父母的责任是什么好事,这会直接让你在思路最活泛、精神最昂扬、身体最抗造的年纪丧失掉更多的可能性。
或许你拥有天赋和特长,有发展文学艺术等的可能性,但这些可能性需要一个基本的条件,就是能拥有一段不被生存直接占用的时间。文学、艺术、音乐、灵感、哲学——所有我们称之为精神活动的东西,都只在这样的时间里才有可能发生。真正经历过体力劳动的人都知道,劳作过程本身没有任何诗意。干活就是干活,辛苦就是辛苦,身体被消耗,注意力和感受力全部指向任务本身,不会自动产生审美、沉思或灵感。那些后来被我们把握为“经验”和“意义”的东西,并非产生于劳作之中,而是产生于劳作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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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只有当身体停下来,劳动从眼前退远,意识获得了回望的间隙,才可能从那段经历中重新挖掘出一些东西。但对许多农村青年来说,劳作是没有尽头的。它不是一次性的经历,而是每天重复、持续消耗体力的常态。羊放完了还要去备草料,料备完了还要去做饭,饭做好了还要去砍烟茬。时间永远指向下一件待办的事,精力永远需要预留出来以应对明天的消耗,若你需要始终处于“劳作之中”,就自然无法落到那个可以回望的“之后”。
所以我认为,过早承担家庭责任所消磨掉的,并不仅仅是某一种具体的天赋,而是一种比天赋更根本的东西——可能性本身。换而言之,我们打趣说许多大学生拥有清澈的愚蠢,是因为学生身为脱产阶级,往往会因为缺乏调查研究的前提,而以想当然的思维去揣摩和定义一些复杂的事情。但我认为这种脱产的阶段仍然是必要的,这可以让你有较为充足的时间去接触很多东西,这个接触的过程可能比较理想化,但只要有这个过程在,就会有尝试和干成事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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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涛也曾去青岛、上海等地谋过生计,但干的也是工地或工厂的下力活。刨去开销,落下的积蓄和放一年羊差不多,兜兜转转就又回来了。回来继承家里给他留下的数亩地和几十只羊。不了解的人可能不太清楚几十只羊的价值,一只成年山羊值一千来块钱。几十只羊就是数万块,一年左右能养一批。一年到头落到手里的钱和外出打工差不多。且志涛还能接一接开铲车等的散活,这也是志涛选择长时间待在农村的原因所在。
大概还是因为志涛性格上内敛及不善言辞的原因,我和志涛在一块干了四天活,志涛和我的交流虽然很多,但总觉得没有说到心坎。在拍摄完一些必要画面以后,志涛、雨亭、腾飞还有我,我们四个坐在雨亭家里喝酒聊天。这时候,志涛才趁着微醺的醉意对我敞开心扉。他说的一些话很让我动容。在聊到我们四个各自的处境时,志涛说,他最喜欢的一本书就是李明博的那本自传,叫《经营未来》,他反复读了很多遍。他说李明博这个人出身也很低,成事之前过得很不容易,尤其是写到他读书的时候,随着季节在校门口摆摊卖东西,常年穿一件旧衣服,校门口女学生来来往往,有很多人都嘲笑他,他只好拿一顶草帽一遮了事。李明博能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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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而志涛话风一转,又说,但李明博总归是考出去了,还总是考第一名。但总要有人去当陪衬。李明博能考第一名被人广为所知,那第二名第三名还有之后的那么多名,就都是陪衬。我初中学的不咋地,高中也没上过,XX(我的名字)啊,我也是你的陪衬。我早就认识到这一点了......你别打断我,我说这些话,不是因为要抬高你们这些考出去的,也不是说要给自己自降一格。我的意思是,总要有人当陪衬,你在大城市里也不免会当别人的陪衬。不可能所有人都永远那么瞩目,正因为如此,你们这些考出去的好学生,就需要我们这种陪衬。
志涛说,打个不恰当的例子,就像那一群羊过一条窄路,那总有头羊先过,也总有羊落到最后再过。你也不能说那先过去的头羊就一定多厉害,它可能就是吃草吃到那儿了,就排到前头了,那排到最后的羊,可能就是吃的另一块地方的草。你也不知道你吃的眼巴前的这块草,是排的靠前还是排的靠后。我往北甩一鞭子,北边就是前,往南甩另一鞭子,南边就是前。这都说不好,这也再正常不过了,那很多事刚好轮到你就是这样了,咱又不是甩鞭子那个人,有草吃就不错了,你也没啥好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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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涛说,有时候羊往前挤挤还能挤到前头,但他没这个机会了。这一点他想得很开,要不然像他这样在农村待着,虽然有个活计,但总归是在旁人看来不那么体面。但体面不体面的是别人的说法,不是自己的感受。不管是在外面上班也好,还是在家里放羊也好,总得有人干这种活。我放羊放惯了,想往哪走往哪走,要是让我进厂我反倒不适应。你写亚松(精神小伙松哥)那篇文章里有句话就说得很好,这就是咱自己谋生的一种方式,在有限的选择里尽可能把日子过好,总归都是种活法,是种生活方式,就看你能不能适应了。都是干活的,都不是养尊处优的大老板,再论什么体不体面就没啥必要了,都是种生活方式,也就没啥高低之分了......
我很惊异平日寡言的志涛能说出这番理论,雨亭对我笑着说,志涛这个人就是这样,轻易不对人吐露心志,他喜欢看书,他的想法其实也不少。我在和志涛一起干活之前,其实是基于刻板印象来想象他现在的生活和想法,这其实是我的不当之处。像雨亭、腾飞、松哥、成栋、志涛这些农村青年,他们每一个都不是脸谱化的千篇一律的苦闷人,相反,他们有他们自己的一套理论,用以支持自己在有限的条件下继续迈步和朝前。这是我写到的人物,我相信许多我未曾接触到的青年也是这样,都有着自己的谋生本领和生活方式。且这样的本领和方式也一定是鲜活生动的,只是,因为话语权少的原因不为人所知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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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曼罗兰的一句话很有名:生活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认清生活的真相以后依然热爱生活。但我认为,能够在有限的条件内尽可能把生活过得更好,这是一种更为宏大的英雄主义。我们不需要对生活以热爱或是应付来对待,生活就是生活,太阳会照常升起,日子就总得过下去。
这期视频植入的广告有三千块,我照例转给了志涛一千。我知道志涛不会收下我的访谈费用,趁着志涛还有酒意,我跟他说需要他假装收一下,之后可以再退给我。等他收了再发给我时,我就再拒收。志涛说我就知道你会来这套,不过我收了就收了,等你下次回来,我请你吃烤全羊。我们就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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