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初年,北京宫门之外,惇亲王奕誴穿着一件并不起眼的葛布小褂,醉意微醺地走进宫去。见到慈禧太后,他没有像一般王公那样谨慎叩拜,反而哼着小曲,任由太监搀扶。宫人们吓得脸色发白,慈禧却只说了一句:“五爷醉了。”随后命人将他送出。
这件事看似荒唐,背后却藏着清廷权力场上的一层微妙关系。奕誴并非手握重兵的重臣,也不是善于经营朝局的亲王,可慈禧不愿轻易逼迫他,恭亲王奕䜣也不敢随意招惹。原因并不在于他有多大权力,而在于他没有太多政治欲望,偏偏又有皇室身份和一副敢说敢做的性情。
道光皇帝共有九个皇子。奕誴排行第五,只比后来继位的咸丰帝奕詝晚出生六天。其生母钮钴禄氏出身并不低,但在道光朝受到的宠爱有限。奕誴幼年不喜欢读书,性情又较为浮躁,和兄长奕纬一样,不属于皇帝眼中适合承继大统的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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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十四岁时,奕誴被过继给惇亲王绵恺,身份由皇子变成了嗣王。这一变化非常关键。按照宗法关系,他从皇位继承的竞争中退了出来,也因此少了许多猜忌。道光晚年选择继承人时,真正进入核心考虑的,主要是奕詝与奕䜣。
奕詝即位后,对这个弟弟并非没有照顾,曾让他在内廷行走。然而奕誴办差不够用心,言谈举止也常常失礼,咸丰帝曾降他的爵位,并让他到上书房读书。可训斥归训斥,咸丰始终没有把他当成真正的政治威胁。咸丰六年,也就是1856年,奕誴重新被封为惇亲王。
有意思的是,奕誴与恭亲王奕䜣几乎是两种人。奕䜣精明强干,长期参与中枢事务,既有才干,也有明确的政治抱负;奕誴却不愿深陷权力争斗,宁可做一个衣食无忧的闲散王爷。表面看,这是“不成器”;换个角度看,却也是一种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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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欲,往往少了顾忌。
同治年间,两宫太后掌握朝政,慈禧没有给奕誴安排真正重要的差事,只让他管理宗人府,并给予免叩拜等礼遇。宗人府掌管皇族事务,地位尊贵,却很难直接插手军政。这个安排恰到好处:既保留了亲王体面,也把他放在了权力边缘。
奕誴虽不热衷政务,生活却相当朴素。据清末相关记载,他平日穿粗布衣服,冬天裹着旧羊皮袄,不太摆亲王架子。他喜欢到市井间吃饭、听书,也常在什刹海一带消磨时间。京城百姓因此熟悉这位“小五爷”,觉得他不像高高在上的宗室,反倒有几分直来直去的市民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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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接地气”,让奕誴获得了特殊声望。王府中的规矩,他未必处处遵守;民间的难处,他却多少能听见。遇到内务府、太监或官吏借皇室名义刁难百姓,他往往不肯装聋作哑。对慈禧而言,这种人不能重用,却也不能完全忽视。
那次宫中演八角鼓,正值慈禧病愈后举行庆贺。奕誴认为场面过于铺张,便借着酒意闯入,衣着随意,举止更是漫不经心。李莲英见状大惊,慈禧却没有当场发怒,只淡淡说道:“五爷醉了。”这句话既替他解围,也表明她听懂了其中的讥讽。
奕誴的厉害,不是敢于顶撞,而是敢于用一种让人无法正式治罪的方式表达不满。若严惩,便显得太过小题大做;若不理,又等于承认他的话有道理。慈禧熟悉宫廷规则,自然知道这种人最难处置。
还有一次,奕誴入宫请安,遇到太监索要钱财。他没有私下打点,而是直接向慈禧说:“臣是个穷王爷,没有这个钱。”慈禧随后查问此事,相关太监受到惩处。对一般王公来说,这种事情或许可以花钱了结;奕誴偏不买账,反而把宫中积弊摆到了太后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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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亲王奕䜣对他也颇为谨慎。一次朝会散后,奕䜣的轿子跟在奕誴后面,轿夫自恃主子位高,竟加快脚步超过前轿。奕䜣掀帘看清后,立即喝止:“那是五爷的轿子,不能超过。”回府不久,奕誴便派人问责,奕䜣只得认错,并处罚了轿夫。
这类小事说明,奕誴真正让人忌惮的,并不是手中掌握多少官职,而是他身上的宗室名分、民间声望,以及不按常规出牌的作风。一个处处谋划的人,反而容易被看透;一个看似糊涂、实则不肯受束缚的人,才会让掌权者多留几分余地。
奕誴没有留下显赫政绩,也没有成为晚清政局中的核心人物。他的特殊之处,恰恰在于不争权、不结党,却能在关键时候让人听见他的声音。光绪年间的宫廷里,慈禧仍需顾及这位小叔子的体面,恭亲王也仍记得那顶走在前面的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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