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怒把一个男人捣碎成很多男孩

声音导演 / 王小一

读睡朗读频道

1936年7月，执政还不到半年的西班牙人民阵线政府遭遇军事叛乱，内战爆发。自由共和主义者、社会主义者、共产党人、无政府主义者集结起来，保卫共和国，对抗以佛朗哥为首的叛军。这是以卵击石，因为佛朗哥得到了纳粹德国和法西斯意大利提供的飞机、武器、军事人员和各种援助。

然而，或许在今天的人看来有些匪夷所思的是，来自五十多个国家的近四万名外国志愿者，参加了保卫共和国的国际纵队，毅然加入这场以卵击石。

1936年底，英国作家奥威尔前往西班牙，进入民兵组织，在阿拉贡前线作战，颈部中弹。法国作家马尔罗协助组织航空队。剑桥出身的英国青年诗人、共产主义者约翰·康福德，则在安达卢西亚的战斗中阵亡，年仅21岁。

就是在这同一时间，巴列霍曾短暂前往西班牙，在巴塞罗那和瓦伦西亚为西班牙驻巴黎使馆搜集战争信息。次年，他再次赴西班牙，以秘鲁代表身份参加第二届保卫文化国际作家大会，并在会上发表题为“作家的责任”的演讲。大会结束后，他返回巴黎。1937年10月26日，他写下这首《愤怒把一个男人捣碎成很多男孩》。

巴列霍一生都在与贫穷、不公纠缠。他出生于秘鲁北部安第斯山区，有原住民血统。青年时代在矿区、糖业庄园工作，亲眼见过劳动者遭受的剥削。1920年，他因故乡的一场暴力冲突陷入冤案，被监禁112天。1923年移居巴黎后，他的大部分时间都穷困潦倒，四处寻找工作。有一次，他在信中说，自己甚至不得不写些迎合市场的东西换取收入。但他拒绝将这样的生活浪漫化：“贫穷对我不是节日。”

1928年春天，巴列霍陷入了另一场困境。他试图从秘鲁政府获得一笔回国旅费，却迟迟没有结果。其他人似乎轻易就能获得船票、津贴、奖金，只有他到处求人，仍旧一无所得。3月17日，他写信给朋友巴勃罗·阿布里尔·德比韦罗，自嘲是“这个可怜的印第安人”，被排除在盛宴之外，永远生活在“资产阶级宴会的桌子底下”。他接着问道：“我不很清楚，革命是否在很大程度上来自被排斥者的愤怒。”

一个月后，他再次写信给朋友。这一次，他的态度已经不是疑问，而是近乎决绝的宣告：“随着我活得越来越久，随着生活不断给我教训……我对于美洲的事物和美洲的人们，许多认识与感受也逐渐清晰起来。我觉得，对于那些地方现存的一切，必须有一场巨大的愤怒，必须有一种可怕的摧毁冲动。必须摧毁，也必须摧毁自己。

“这一切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也不应该再继续下去。

“既然没有可以指望的领导者，那么至少应该让那些受了伤害、满怀愤怒的人紧紧团结起来，凝聚成一股力量，猛烈爆发，把我们周围的一切、把我们力所能及的一切，统统击得粉碎。

“而最重要的是：必须先摧毁自己，然后再摧毁其余的一切。不先牺牲自己，就不可能有任何拯救。”

这是一封相当奇特的信。在讨论了许多关于船票、官僚刁难与私人恩怨的琐事之后，巴列霍忽然开始谈论革命，谈论毁灭世界和毁灭自己。

对巴列霍而言，贫穷不是一个抽象的社会学概念，而是无法支付房租、得不到劳动报酬、被官僚推诿、不得不向朋友求助的日常生活。正是在这些细小而持续的伤害中，他渐渐认识到，个人的不幸并不完全是个人的事情。

巴列霍没有将革命的希望寄托于某个伟大的领导者，而是寄托于那些受了伤害、满怀愤怒的人。他甚至认为，要摧毁现存的秩序，首先必须摧毁自己。革命不仅指向外部世界，也包含革命主体自身的破裂与改造。

九年后，他在诗中重新处理了这一主题。

“愤怒把一个男人捣碎成很多男孩”，接着把男孩捣碎成鸟儿，把鸟儿捣碎成小蛋。树木、善、灵魂也遭遇相同的命运。很多评论倾向于从形而上学的角度解释这种分解，譬如完整与破碎、本源与派生物、主体的瓦解与重构。但结合巴列霍的个人经验，这首诗显然还有更加具体的现实关怀。

诗中的“捣碎”首先是一种伤害。完整的人被打碎，退回到更弱小、更脆弱的生命形态。善变成怀疑，怀疑又通向坟墓。一个长期遭受贫困和屈辱的人，一个亲眼看见战争如何伤害人的诗人，对这种破坏不会陌生。

然而，“捣碎”也产生了奇异的效果：一个变成许多个。男人变成男孩，男孩变成鸟儿。整体消失了，新的复数却诞生了。破坏与繁衍，分解与生成，竟然发生在同一个动作之中。

这未必是一种乐观的辩证法。变成许多男孩、鸟儿和小蛋，并不意味着获得了更强大的力量，反而可能意味着更加脆弱。但正是那些不再完整、不再相同的个体，构成了新的共同体。他们不是因为强大而团结，而是因为各自遭受的伤害而相互靠近。

“穷人的愤怒”始终处于不对称的对抗之中：一瓶油与两瓶醋，两条河与许多大海，一块铁与两把匕首，一把火与两个火山口。穷人没有压倒性的力量，甚至缺少与敌人对等的武器。他只能拿自己所有的，去对抗自己所没有的。

因此，每一次“捣碎”，都牵连出更加细小、更加复杂的事物。它曲折、零碎，不断分岔，又在反复出现的“穷人的愤怒”中重新聚集。

荐诗 / 脱脱不花

诗人，著有诗集《普通炎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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