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高考689分,初恋421分,我失望提了分手,18年后他成市委书记,来单位视察,停在我面前,问我:你还记得我吗?
他停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手里还攥着那份没送出去的汇报材料,纸角被我捏出了汗印子。
走廊里二十几个人,就他一个人停了脚。
我认得那双眼睛。十八年了,眼尾多了褶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可那双眼睛没变,看人的时候微微眯着,像在认一件丢了很久的东西。
他说,你还记得我吗。
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们单位一楼东侧走廊,窗外那辆考斯特还怠速着,司机没熄火。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出来。
身后我们处长轻轻咳了一声,凑上来要介绍。他摆了摆手,眼睛一直没离开我脸。
我说,记得,陈书记。
他笑了一下,说,你以前不这么叫我。
十八年前,他叫我媳妇。
那时候他叫陈默。高考出分那天是六月二十三号,我查完分坐在家里那台联想台式机前面,屏幕上是六百八十九。我妈在厨房剁排骨,我爸在阳台抽烟,我回头喊了一嗓子,我爸烟灰都抖裤子上了。
我给陈默打电话,打了三遍才通。
他那边很吵,像在网吧。他喂了一声,我说你查了没。他说查了。我说多少。他不说话。我又问了一遍,他说,四百二十一。
我当时握着那部诺基亚,塑料壳都发烫。
四百二十一。那年我们省一本线五百六十二。
我从家里出去,骑车去了他学校门口。他在那个报刊亭边上蹲着,校服裤膝盖上蹭了一块黑,手里捏着半瓶可乐,都跑气了。
我站他面前,他也不抬头。
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能怎么办,复读吧。
我说,陈默,咱俩算了吧。
他那瓶可乐就这么掉地上,滚到排水沟里,没洒完,还在往外冒气。他站起来看我,眼睛红了一圈,说,你再说一遍。
我说,四百二十一,你连我零头都够不上。
那是我这辈子说过最狠的一句话。
他愣在那儿,一个字没说,转身走了。校服后背有一块汗湿的印子,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三十四度,蝉叫得人头疼。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爸刚查出来肝上有东西。
我是过了半个月才听别人说的。说陈默他爸住进了县医院,查出来是肝癌,中晚期,家里把给陈默攒的复读钱全填进去了。陈默没复读,去南方打工了,走的时候是八月十九号,坐的那种绿皮车,三十多个小时。
我那时候已经拿到录取通知书了,北京的学校,我妈给我买了新箱子,红的,二十九寸。
我知道这些的时候,蹲在学校操场边那个单杠底下哭了一场。哭完了回家,我妈问我怎么了,我说风吹的。
人年轻的时候,以为分数能说明一切。
以为六百八十九和四百二十一之间隔着的,就是一个人配不配。
我跟陈默,处了两年半。高二下学期好的,他坐我后桌,每次月考完都借我卷子对答案,对完了也不还,压在书桌最底下。有次我问他你留着干嘛,他说,看着你写的字,比看我自己的舒服。
他说这话的时候耳朵尖是红的,我看见了。
我们那时候最远就牵过手。下了晚自习,他送我到家楼下,那段路两百米出头,走快了四分钟就到,我们就故意走慢,走七八分钟。路过那盏坏了的第三根电线杆,他会伸手护一下我胳膊,说这边地不平。
就这样,没了。
大学四年我没谈过恋爱。也不是等他,就是觉得没意思。大二那年寒假回家,我妈跟我提了一嘴,说陈默他爸没了,走的时候四十九。我在厨房洗碗,嗯了一声,手里的碗滑了一下,没碎。
再后来就是听说他混得不错。先是在南方一个镇上的厂里做业务,后来自己出来单干。零几年那会儿,我一个高中同学在饭桌上说,陈默现在了不得,在那边搞建材,一年挣不少。
说这话的同学,当年考了五百三,念了个二本。
我那时候在北京一家事业单位做财务,一个月三千二,房租一千五,每天挤地铁一号线,人贴人那种。我听着他们聊陈默,扒拉着盘子里的菜,没接话。
二〇一一年我结婚了。我老公是我们单位下属公司的一个副经理,人老实,不怎么说话,会修水管会换灯泡。我妈挺满意,说这过日子踏实。
结婚那天,我高中同桌从老家赶来,随了六百块份子。她拉着我手说,你知道吗,陈默也回来了,有人看见他车了,黑色的,挺大一辆。
我说,哦。
那天晚上闹完洞房,我在卫生间卸妆,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眼睛有点花,睫毛膏糊了。我用纸巾擦,擦着擦着就停了。就停了几秒钟,我听见外面我老公喊我,问我洗好了没。
我说好了。
日子就这么过。生孩子,带孩子,还房贷,我妈生病,我婆婆住院。十七年像被人按了快进,中间那些细节全糊成一片。
我四十一岁那年调到现在的单位,办公室副主任,级别不高,活不少干。每天八点半打卡,五点下班,中午食堂吃,晚上回去给我闺女做饭。闺女今年高一,成绩中等,我从来不逼她。
有回她拿着月考成绩单回来,手抖着递给我,数学六十三。我说没事,妈当年数学也不好。她愣了,说妈你高考不是考了六百多吗。我说那是文科,文科数学简单。
其实我数学考了一百四十二。
我就是不想让她觉得,分数能定人一辈子。
今年三月十四号下午,处里开会说第二天有市领导来视察。我们处长挺重视,让我们把材料重新捋一遍,办公室卫生也搞一下。我那天下午四点多才把汇报材料改完,印了两份,一份放会议室,一份揣手里备用。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又说改下午了。
下午三点二十八分,考斯特进了院。三点三十一分,一行人上了楼。我站在走廊靠里那个位置,捧着材料,跟着我们处长后面半步远。
然后就看见他了。
他走在最前面,旁边是我们局一把手,正介绍着什么。他点着头,目光从走廊左边扫到右边,路过我身上的时候,停了。
那个步子就顿住了。
我身后的打字员小周后来跟我说,她当时还以为我要晕过去了,说我脸白得像那面墙。
他问我,你还记得我吗。
我说,记得,陈书记。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见过。高二那年运动会,我跑八百米,最后一圈跑不动了,他在跑道外边跟着跑边冲我喊加油,到了终点我扶着膝盖喘,他递水给我,就是这么笑的。
他问,你现在在这儿上班?
我说,嗯,办公室。
他说,挺好的。
就三个字,挺好的。
然后我们局长在旁边说了句什么,他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脚步没再停。
那天晚上我回家,做了个西红柿炒蛋,一个清炒油麦菜,闺女说妈你今天菜炒咸了。我说手抖了。她说你咋了。我说没事,累的。
我老公那天加班,十点多才回来,进门换鞋,问我今天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嗯了一声,去洗澡了。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演的什么一点没看进去。手里攥着遥控器,屏幕上的光一闪一闪,照在茶几上那盘剩菜上。
我就想起陈默他爸。
那年他爸住院,我一次都没去看过。不是不想去,是不敢。我提的分手,我哪来的脸去医院。后来他爸走的时候才四十九,陈默二十一,一个人在南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我跟自己说,那都是命。
可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摸出手机,在搜索框里打了三个字,陈默。
出来一堆新闻。什么什么市副市长,什么什么区书记,照片上一张侧脸,穿着深色夹克,在工地上戴着安全帽。有一条是二〇一九年的,说他从南方调回来,任副市长,时年三十七。
我把那条新闻从头看到尾,一个字没落。
底下有评论,说这人是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的,在南边待了十五年,从业务员做到公司副总,后来不知怎么转了仕途。有个评论说,这种人最懂底层,因为自己就在底层待过。
我关了手机,翻了个身,我老公打着轻鼾,一只手搭在我被子上。
第二天上班,我照常八点半打卡,照常打开电脑看邮件。中午食堂吃饭,我们处的小李坐我对面,神秘兮兮地说,姐你知道吗,昨天那个陈书记,听说特别厉害,才四十三,上面有人。
我说,哦。
她说,你怎么一点不关心。我说我关心那个干嘛,又不给我涨工资。她说也是。
那天下午我整理档案柜,翻出来一个旧盒子,里面是些零碎东西。有一张照片,二〇〇五年秋天,我们学校运动会,我穿着校服站在跑道边上,旁边是陈默,他手搭在我肩膀上,两个人都笑得眼睛没了。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他的笔迹,写着,二〇〇五年十月十七号,咱俩。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放回了盒子里,把盒子塞回柜子最里面。
二〇〇五年十月十七号,那天下了点小雨,运动会开幕式推迟了一个小时。他在看台上给我占了个位置,用他的校服外套。
那件外套后来洗了三次才把泥点子洗掉。
我前阵子在网上看到一种说法,说人临终的时候,听觉是最后消失的。还有人说,人在走之前会按自己的节奏关机,先是胃口,再是力气,最后才是心跳。这种说法到底准不准,我查了好几个地方,也没有一个准数。有人说这是国外 hospice 总结的经验,有人说就是安慰人的。
我不知道陈默他爸最后那几天,有没有人在床边跟他说话。
陈默没见上最后一面,这是他自己跟我说的。那次是我们分手后唯一一次见面,二〇〇六年春节,高中同学聚会,在一个小饭馆。他坐我斜对面,瘦了一圈,胳膊上戴着黑纱。
他没跟我说几句话,就散场的时候,在门口,他站住了,说,我爸走的时候,我在东莞,车间里加班。我妈没告诉我,等我赶回去,人都烧了。
他说,我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
我说,陈默,对不起。
他说,跟你没关系。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那时候他二十二,头发长了没剪,遮着耳朵。
我说完对不起那三个字,他转身走了,走进了一条巷子,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也走了。
后来这十八年,我再也没见过他。
直到三月十四号下午三点三十三分。
那天走廊里的场景,我后来想了很多遍。他停在我面前,问我记得他吗。我们局长在旁边,我们处长在旁边,二十几个人的眼睛全在我身上。
我要是说记得,别人会怎么想。我要说不记得,那不是实话。
我最后说的是,记得,陈书记。
把称呼加上那两个字,就把十八年前那些事,全划到界线外面去了。
那天他走了以后,走廊里恢复原样,大家该干嘛干嘛。我回了办公室,把那两份材料锁进抽屉,坐下来喝了半杯温水。水是早上打的,凉透了。
小李过来说,姐,刚才那个陈书记,是不是认识你啊。
我说,高中同学。
她说,哇,你同学都当书记了,你怎么不去找他帮帮忙。
我说,人家忙,别添乱。
她撇了撇嘴,走了。
晚上回家路上,我经过小区门口那个报刊亭,早就不卖报纸了,改成了快递代收点。我站那儿等了一会儿,拿了两个快递,一个是我闺女买的笔袋,一个是我买的洗衣液,十斤装的。
我拎着那袋洗衣液往家走,胳膊坠得慌。
走到楼下,那盏坏了的路灯去年修好了,亮得有点刺眼。我抬头看了一眼三楼我家的窗户,灯开着,我闺女应该在写作业。
我站了几秒钟,进了楼道。
那天之后到现在,快两个月了。我再没听到过陈默的消息。新闻上也没再刷到过他。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会想,那天他停在我面前,到底想说句什么。
也许他什么都没想说,就是认出了一个人。
也许他就是想问一句,你还记得我吗。
可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句四百二十一你连我零头都够不上,他到底还记不记得。我有时候觉得他肯定记得,有时候又觉得,人家坐到那个位置上了,早把这些事扔后脑勺了。
前阵子我们高中同学建了个群,把我拉进去了。群里四十多个人,说话的就那几个。有人发了张老照片,是二〇〇五年元旦晚会的,照片上陈默在台上唱《同桌的你》,我坐在下面第二排,举着个荧光棒。
我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然后我退出了群聊。
昨天下午我闺女回来,说妈,我们班有个男生,月考考了四百多,他说他要考清华。我说那挺好啊。她说好什么呀,他连一本线都够不着。我说,够不着就够不着,谁规定非得够得着。
她看了我一眼,说妈你今天怪怪的。
我说没有,去做饭了。
我在厨房切菜的时候,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窗外有辆车经过,车灯从窗帘缝里扫过去,又没了。
我就想起来,十八年前那个夏天,陈默那瓶可乐滚进排水沟的样子。气跑完了,瓶子还在那儿躺着,没人捡。
那瓶可乐后来被谁捡走了,我一直不知道。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要是我不说那句话,后面是不是就不一样了。你们身边有没有那种,本来挺好的两个人,就因为一件事,一句话,各走各的,再见面已经是半辈子以后的事。要是换了你,那天他问你记得吗,你会怎么答。
![]()
未成年人请在监护人指导下浏览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