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儿纸尿裤调查结果出了，我逐条翻译专业术语

四部委联手调查了四个多月的婴儿纸尿裤事件，终于出结果了。

所有的婴儿纸尿裤，均无安全问题，不含有甲酰胺，然后官方这次还把每一个舆情点背后的问题全部清清楚楚公示了。

因为专业术语极多，我今天的文章就主要翻译里面的专业术语，方便大家理解。

本次核查对全国全部的婴幼儿纸尿裤企业进行了全面抽检，共168家，合计180个品牌，共核查368批次样品，均未检出甲酰胺。

既然全国所有的婴儿纸尿裤企业都没有甲酰胺问题，那4个月前闹的沸沸扬扬的所谓毒纸尿裤又是怎么检测出来的？

国家公告给出了详细解释。

第一个就是毒纸尿裤事件的信息源头，“靠谱老王”王某某。

调查组将王某某手里的纸尿裤样品进行封存后复检，共涉及15个品牌58批次样品，均未检出甲酰胺。

既然王某某手里的纸尿裤样品都没有甲酰胺，那他当初是怎么检测出甲酰胺的？

检测专家和王某某当面技术交流，复现其检测结果，发现问题在于“其存在检测方法未经过严格的方法确认、未将检测到的质荷比数据与甲酰胺精确质量数进行偏差评估等多方面问题”。

这句话，怎么理解？

什么叫“其存在检测方法未经过严格的方法确认”？

检测行业有一个基础的门槛要求，就是你想用某种方法去检测某种物质，首先要证明这套方法本身是靠谱的，那就需要经过一系列标准流程去确认，至少要完成以下这些验证：

1、空白试验：证明你所用的试剂、耗材、仪器管路里本身不含甲酰胺，不会造成 “假阳性” 污染；

2、加标回收试验：往空白纸尿裤里加入已知量的甲酰胺，证明能被你的方法准确检测出来、回收率在合理范围；

3、检出限验证：证明方法能稳定测出最低多少含量的甲酰胺；

4、基质干扰验证：证明纸尿裤里的纤维、胶黏剂等杂质，不会干扰甲酰胺的出峰。

完成以上这些验证步骤，才能证明你所用的检测方法具备最基础的技术可行性。

但王某某没有做这一步，直接就用他自己的方法去检测了。

然后王某某“未将检测到的质荷比数据与甲酰胺精确质量数进行偏差评估”又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王某某测定甲酰胺的方法也存在巨大问题，甲酰胺的分子式是CH₃NO，质荷比约为 46.0293，在质谱仪测出这个数值就可以判断样品里出现了甲酰胺。

但王某某只看到了质谱图上出现了一个质荷比“大概接近”这个数值的峰，就判定自己测出了甲酰胺，至于为什么不是精确的46.0293那大概是自己测量误差问题，不是什么大事。

但实际情况是纸尿裤里存在大量其他物质，光微量物质就有超上百种，其中有不少质量数接近的干扰峰。

专业的检测人员会做偏差评估，排除干扰项，但王某某没做，把杂质认定成了甲酰胺，这属于检测领域最基础的定性错误。

简单地说，你们班50个同学，就你体重是70.031公斤，其他人都不是这个体重，且世界法则为体重永远不变，所以理论上说找到体重为70.031公斤的那个人就一定是你。

然后有人发现了一个体重为69公斤的人，直接断定就是你，觉得那1公斤应该是测量误差。

这两个失误是检测领域的入门级合规要求，因为不做方法确认，无法证明“你的方法能测出甲酰胺”，不做质荷比偏差评估，无法证明“你测到的东西是甲酰胺”。

但王某某都没做，所以最后测出了完全错误的结果。

除了王某某之外，还有很多其他机构也都测出了甲酰胺，难道都错了？

调查组对此进行了逐个核查。

最大的一个，山东质谱中心的血液样本，国家对其封存的210份婴儿血液样本进行了复检，均未检出甲酰胺。

至于其错误原因，则比王某某还要性质恶劣得多。

因为王某某那个顶多是技术不精，技术实力欠缺，但山东质谱中心这个涉及数据造假。

“空白基质检出相同信号”怎么理解？

这句话的意思是调查组用不含甲酰胺的空白血液样本，让质谱中心再检测一次，发现检测出了被他们认定为甲酰胺的“相同信号”。

这一步是检测行业里的起手式，因为检测前都必须先测空白基质，确定实验室内之前的化学试剂、仪器管路残留等无残留，排除实验干扰。

山东质谱中心连这第一步都没过去，直接从空白血液基质里测出了所谓的“甲酰胺”。

然后调查组继续寻找情况原因，发现“样本检测信噪比未达到定性分析基本要求”。

意思是血液样本里有大量物质，会产生大量的信号，这些其他信号被称之为“背景噪音”，所以我们想从中检测出某一种物质，设定的方法必须使其产生的信号强度大于背景噪音3倍以上，这才有可能有效检出。

而质谱中心弄的检测方法，所谓的“甲酰胺信号”强度极低，和背景噪音相差无几，没有达到定性分析的最低门槛。

翻译过来就是质谱中心因为技术水平太差，用一个连基础合规要求都无法通过的方法，把血液里的其他东西认定为“甲酰胺”了。

而且这个被锁定的东西还是正常的血液物质，任何正常人的血液里都有，意思是任何人的血液样本被山东质谱中心检测，按它那办法都会被检测出含有大量甲酰胺。

以上两条还只是技术层面的问题，和王某某性质差不多，但调查组后面的那两句性质就严重了。

公告原话，山东质谱中心存在“人为取舍检测数据点”的行为。

意思是山东质谱中心已经发现了按照自己那办法去测甲酰胺，测出来的数据非常奇怪，讲不通。

然后质谱中心就把符合自己结论的检测数据留了下来，不符合自己结论的检测数据当没看见，直接扔掉。

检测行业有强制性规则，质谱检测数据必须按照预先制定、公开透明的统一规则进行，不能针对单个样品随意修改规则，更不能选择性保留数据。

因为如果不这样的话，那任何样品都能被“做出”阳性结果。

但这次山东质谱中心违反了这个规定，人工操纵数据，犯了大忌。

公告里还有一句话，写的是“删除原始数据”。

检测行业有一个底线规则，所有原始数据必须完整、不可篡改地保存，所有的数据处理过程必须留痕。

但山东质谱中心直接删除销毁了当初检测的一部分原始数据，导致没人知道之前那个结果是真测出来的，还是人工瞎编出来的。

这已经不是测的准不准的问题，而是触碰了检测行业的红线，属于标准的数据造假行为。

至于动机，公告没说，但已经不重要了。

还有另外三家，在上次的舆论风暴里也说自己测出了甲酰胺，调查组也逐个查清了原委。

合肥广测委托的苏州谱择存在三个问题，分别是：“认为存在未开展空白样和平行样检测、未与标准物质的出峰时间加以比对、样品谱图和甲酰胺标准谱图匹配度只有7%等多方面问题”，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未开展空白样和平行样检测”，意思和上面的一样，开展检测前必须用空白样品去排除试剂、仪器、耗材本身的污染可能性，而平行样是同一份样品同时测多份，看测出来的结果是否一致，保证结果是稳定的检测值，而不是偶然的操作误差。

这两步苏州普择都没做，直接导致“结果是不是来自样品、结果稳不稳定”这两个最基础的问题都回答不了，导致检测结果无论是什么都应该是不作数的。

“未与标准物质的出峰时间加以比对”，意思是先把标准的甲酰胺放进仪器，在完全相同的条件下检测，会得到一个出峰时间，然后再和样品的出峰时间进行对比，两个完全一致才能确定你测出的是甲酰胺。

不做这一步，相当于找人的时候连身高体重数据都不核查，仅凭“有个人”就直接认定身份。

“样品谱图和甲酰胺标准谱图匹配度只有7%”这句话的意思，是调查组帮苏州谱择做了完全的检测流程，发现他们样品测出来的图谱和标准的甲酰胺只有7%的相似度。

7%匹配度在检测行业等同于“完全不一样”，意思是完全不是一个东西，没有任何定性说服力。

相当于你和另外一个人的指纹存在7%的相似度，然后直接被认定为一个人，但实际上哪怕90%的指纹相似度都不敢说一定是一个人。

然后就是联信检测的那份报告。

这次没有专业词汇，直接平铺直叙，大概的事件经过是联信检测先出了一份带初步数据的电子稿，但内部专业审核人员做技术复核的时候，发现那个被标注为“甲酰胺”的峰，实际上和真正的甲酰胺标准品对不上，意思是检测出的根本不是甲酰胺。

发现问题后，内部审核人员直接判定样品未检出甲酰胺，随后撤回初步草稿，但这份初步草稿已经被人截图发到网上去了，当成“证据”去传播。

联信检测当时就公告辟谣了，但没有传播量，没人知道。

最后是自媒体“沈博健康测评”宣布检出甲酰胺的事情。

博主沈某不具备相应检测能力，实际委托赵某某检测，但赵某某也是个外行。

“未开展空白样和平行样检测”，和前面苏州谱择的问题一样，直接导致连“结果是不是来自样品、结果稳不稳定”这两个最基础的问题都回答不了。

“定性原则不明确”，这一条就比较搞笑了，意思是赵某某连自己用什么规则去检测甲酰胺的都说不清楚，没有统一、明确的判定标准，这种做法本质上是“看着像就判阳性”，靠拍脑袋去检测。

而“删除原始数据”就是涉嫌数据造假的问题了，意思是赵某某为了达成自己必须检出甲酰胺的诉求，把原始数据直接给删了，只留下了自己处理过的结果图，导致这个结果究竟是赵某某测出来的还是编出来的，已经无人能知晓了。

因此，调查组认定赵某某测出甲酰胺的结论，不可信。

怎么这么多人测甲酰胺都测错了，固然里面有两家涉及了篡改数据，但其他几家也有纯粹测错的缘故在里面。

甲酰胺并不难测，正规机构按标准方法去操作，完全可以得出稳定可靠的检测结果。

但甲酰胺的质荷比仅为46.0293，纸尿裤里有大量的物质都和这个数字非常接近，其中有些甚至差距不到0.001，如果水平不够扎实，平时做事喜欢偷工减料，那就很容易测错。

单纯看“有峰”就判定阳性，那出错率非常大，必须全程做空白样、平行样、加标回收验证等一系列流程，互相交叉印证，才能确保自己的检测结果是正确的。

但“婴儿纸尿裤致癌、血液检出毒素”这类话题具备天然爆点，能快速登上热搜。

全国上百家正规机构，这么多年已经累计出具过上千批次的阴性检测结果，无人问津也无人知晓，甚至之前说出来也无人在意，但几家机构测错了，瞬间就全国爆发式传播。

搞出这么大的事情，浪费了这么多的行政资源，该怎么罚？

公告上明确宣布的处罚只有山东质谱中心这一家，不仅是核心信源，还是隶属于山东省卫健委主管的省公立医院，还在技术不扎实的同时破了数据造假的红线。

因此于某衍被吊销医师执业证书、五年禁止从事医学临床研究，所在机构多名领导被问责。

至于其他具有责任的“靠谱老王”、“沈博健康测评”，以及首发报道的《经济参考报》三家，后续应该也会承担相应的责任，只不过应该会轻很多，因为他们本质上属于技术不精或信源审核不严，并没有恶意造假，所以责任应该会轻很多，但也不能说就完全无责了。

调查组在公告最后呼吁，婴儿纸尿裤甲酰胺检测是严肃、专业的检测检验活动，欢迎大家检测，但希望以后检测的时候都上点心，把技术水平弄扎实了再去检测。

至于婴儿纸尿裤本身，那是绝对安全，这次的事件堪称捅破天了，全社会都盯着，检测的人不计其数，调查组更是直接刨根问底地查，最后都没查出问题。

就是一纯粹的乌龙，大家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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