沥水之阳——读《难忘故里——宁海村名记忆（一）》感怀

浙东盖苍山之麓，沥水之阳，便是力洋。

捧读《难忘故里 —— 宁海村名记忆（一）》力洋篇，书中记载，"力洋" 由古音演变而来，有沥阳、沥洋、里洋几种说法，本地人至今读 "力" 如 "里"。一行行考证文字，将我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土，从地名源头唤醒。明清此地属宁海十七都，清置沥洋庄；1950 年设沥洋区；1958 年宁象合并，县治设于沥洋安拙山房；1962 年简化为 "力洋"；1983 年设乡，次年建镇；2004 年撤明港镇，并入原前横乡。这便是这片土地走过的岁岁年年。

不少人说起力洋，只知晓力洋一村。在我心里，力洋古镇是一片水土的统称，包含力洋本村、金塘、西岙金、力洋孔等周边村落，溪涧穿行乡野，古宅连片铺展，文脉在山海之间绵延数百年。此地古名沥洋，远古曾是海湾，海潮退去，滩涂化为良田。先民临水安家，耕读度日，一砖一瓦、一巷一溪，慢慢养出这片土地独有的气质。它的韵味不在孤立风景，藏于街巷肌理、宗族家风与市井烟火，藏在世代乡人读书立身、代代相传的坚守里。我半生辗转各地，离开力洋已近五十载，乡土最深的记忆，大多留在当年往返力洋集镇的漫漫长路上。

我的童年，安放在镇北金塘古村。一座两层清代木构大宅，装下我全部儿时记忆。宅院格局开阔，正房七间，东西设侧屋与厢房，迎面矗立高大的石库大车门。楼宇围合一方天井，乡人唤作道地，平整石板，便是我们孩童四季嬉闹的地方。

大宅正中的堂前，陈设简单空旷，是整座宅院的中心。十几户农户在此祭祖，操办红白喜事。农闲之余，邻里聚在这里 "讲白谈"，竹椅摆了一圈，聊聊农事，互通家常。当年力洋水库动工，搬迁商议，也常在这堂前进行。乡亲们响应水利建设号召，彼此体恤，一同商量前路。老宅楼板与窗板，满是长年触摸的痕迹：南屋细密木窗，柔光缓缓淌入屋内；北屋石窗刻着古朴纹样。脚踩木楼板，步步有声，"咔嚓" 轻响，是老宅留在我心底不息的回响。大宅南侧设有牛棚，我六岁便跟着长辈放牛；村口老井，是全村水源。那时年纪小力气弱，常和母亲一前一后抬水回家，我在前，母亲在后，母亲总将水桶往自己这边拉近，桶沿溅起点点水花，清冽井水入缸，滋养一日三餐。自留地里土豆、南瓜、番薯随节令生长，春种秋收，放牛、汲水、砍柴，这些农耕日常，构成我朴素的童年底色。

力洋当地元宵习俗朴素热闹，代代相传。记得我十岁那年，正月十三，戏班到道地演洒船灯，竹木扎船，彩布为衣，艺人站在船形道具里缓步游走，唱腔婉转。孩童依偎长辈看戏，手里攥着冬米糖，喝彩声落满院落。正月十四，乡里人家齐聚道地，焚烧樟树枝叶。乡下老人说，"樟" 谐音 "脏"，烧樟即是烧去晦气，扫除污浊，祈求家人平安、乡里顺遂，这是庄稼人最朴实的心愿。元宵一过，正月十五，乡人便下田劳作，守着农时本分过日子。

金塘民风敦厚，邻里习惯互相帮衬，借农具、互换种子，农忙搭把手，都是寻常小事。路上碰面，乡人随口一句："饭吃过了吗？" 简单的东乡问候，暖意自在。为修建力洋水库，全村人告别故土。这项工程惠及一方百姓，乡亲们的奉献值得铭记，只是村落沉入碧波，往日烟火不再，回想起来，心底存有遗憾。而《难忘故里》记下这些村庄的名号与过往，如同为消逝的村落留下一纸凭证，不让岁月轻易抹去这段往事。

1973 年开春，正月刚过，十三岁的我辞别金塘。清晨吃过早饭，父亲拉着手拉车，母亲安置好锅碗木桶，我默默跟在车后，动身迁居西岙金。那时年纪小，读不懂故土别离的分量，只知道往后求学，总要往力洋古镇方向去。

年少时最期盼的事，便是跟着长辈步行赶力洋二、七集市，远远便能听见叫卖声。自金塘往南走，途经金塘庙，跨过力洋溪上的下凹古桥。巨石为桥墩，长条青石板铺就桥面，长年被溪水冲刷、行人踩踏，石面温润光滑。往前走约莫一里地，便到本地人称的东家山，路行至山脚有座粉着土黄色外墙的小路廊，顺路右转向南，左边是山，右边是力洋本村的上头份，一条大水甽自力洋溪子方潭分水引入，贴道路右侧自北向南伸展，石砌堤岸整齐，流水终年潺潺不息。这道水系是古力洋的命脉，灌溉、浣洗、日常用水，全靠这一脉活水。沿水甽旁卵石古道向前，行至尽头，便是大桥头 —— 力洋古镇烟火汇聚之处。

年少往来老街，日日穿行古宅群，久了便熟稔这片老屋的模样与底蕴。力洋古宅不是零星几处，而是连片清代民居，层层叠叠、巷弄相通，气度开阔。最出名的五门大宅，规制宏大，回字形走马楼四通八达，五门并列、天井幽深，踏入其间，恍若走进旧时岁月。屋脊雕龙翘角，墙头嵌碎瓷为鳞，廊梁雕倒挂瑞狮，墙面灰塑 "一鹭莲荷"，纹样藏着乡人耕读向善、求取功名的美好期许。《难忘故里》中对力洋古村建筑、宗族源流的记述，与我亲眼所见、亲身经历的记忆一一印证。

这片土地自古崇文重教，风气绵延百年。南宋叶梦鼎爱此地山水，筑庵办学，开启乡中教化；近代乡贤兴学育才，宗族捐田助教，敞开家门培育乡间子弟。一代代读书人从这里走出，修身治学、奔赴四方，力洋的书香名声代代相传。

大桥头老街，是古镇鲜活的肉身。百货店、食品店、杂货店、理发店、成衣铺依次排开。逢集市，山货海鲜摆满街边。打铁铺炉火不息，弹棉匠拉弓，棉絮如云；修伞匠静坐路边修补旧伞。手艺人守着手艺代代相传，古巷满是人间生气。

迁居西岙金之后，我每日步行去力洋小学读书。沿宁象公路跨过力洋溪水泥桥，经过医院、汽车站，穿过田间小路，一路闻着榨菜厂、番薯粉厂、酒厂飘来的香气，田园风物相伴左右。

真正点醒我，读懂古镇文脉传承的，是小学六年级的班主任、语文老师叶柱先生。叶柱是力洋本土文史前辈，一辈子走访考证，整理乡土史料，奔走保护古宅，记下沥水之阳的人事山河。于我而言，他是启蒙我文字之路的恩师。先生看重我的文字，常在课堂把我的习作当作范文讲评，称赞我的文字富有新意与创造力。这句话深深烙印心底，同学们还给我起绰号，唤我 "创建创造"。当年先生批阅我的忆苦思甜作文后，颇为认可，嘱我工整誊抄，做成大字报张贴在大桥头闹市宣传处；我编写的三句半作品，也经他推荐在校内外传播。时至今日，我依旧深深感念，力洋水土滋养我的心性，叶柱先生惜才栽培，让我早早懂得文字可以记录乡土、承载心声、传递温度。当年他奔走搜集乡土故事，与本书编者一样，怀着留住乡土记忆的初心。

这份触动督促我潜心向学。读完初中，我入读设在岭峧村祠堂的力洋五七高中。1977 年恢复高考，求学之门重新打开。1978 年开春，力洋中学从本校和五七高中选拔尖子生开设高二尖子班，我有幸入选重返力洋中学，这离不开邬国珊老师的举荐。这段缘分始于初中课堂，当年数学由邬国珊老师的夫人邱老师教授，邱老师身体不适时，便由邬老师代课。我喜爱数学，课堂专注，给他留下印象。乡里人称邬国珊 "邬三角"，是宁海知名数学名师，治学严谨、爱惜人才。重返校园后，邬老师担任我的班主任兼数学老师，悉心点拨。高中毕业全县统考，我的数学拿到满分，得到他由衷赞许。

一文一理，两位乡土恩师，扎根乡间讲台，发掘少年所长。叶柱先生以语文传道，为我开启文字与文脉的天地；邬国珊先生以数理授业，教我严谨思辨、踏实求真。这便是力洋古镇最动人之处：古建为骨，市井为血肉，师道薪火，便是古镇的魂。叶氏先祖以耕读立家，后世乡贤兴学启智，一代代老师坚守乡土讲台，托举乡间少年的前程。祠堂戏台、老街巷弄，处处浸着这份育人风骨。

力洋庙与叶氏祠堂紧邻，祠堂既是宗族祭祖之地，也是全镇乡人共同的活动场所。祠堂旁一片开阔泥地广场，古戏台静静伫立，承载几代人的集体记忆。七十年代，这里常放露天电影，《智取威虎山》《红灯记》《沙家浜》等影片，在夜色里照亮乡野。每次放映都是乡里盛事，午后人们搬凳占位，一排挨一排，留给老人孩童。我们青少年大多站着观影，人多拥挤，个子矮的孩子绕到银幕背面，依旧看得津津有味。逢年过节戏台开演，人声热闹。广场旁公社饭店飘出包子香气，是少年记忆里温暖的味道。

今年清明回乡，给祖辈上坟之余，我循着当年老路，从上头份缓步走到大桥头，横穿横向老街。细雨如丝，沾在脸颊，空气微凉，混着湿土与衰草的气息。我独撑一把伞，独行在这条熟稔的路上，一路几乎不见行人。目光所及，万千思绪翻涌。往日大水甽终年潺潺的清流已然消失，沟渠近乎干涸，渠底卵石裸露，间杂干裂泥痕，再也听不到流水叮咚。老路尚在，行人稀少，路面坑洼斑驳。横向老街，往日喧嚣散尽，一片空寂。街边老屋久失照料，墙体朽蚀斑驳，墙缝长出野草。大桥头西边那座圆洞门已经坍塌，门内二层木构老屋，天井犹在，屋宇残破。少年时这里人声熙攘；今日雨中重踏旧地，风物依旧，人事已远，苍凉漫上心头。我取出手机拍下眼前景象，风掠过荒草沙沙作响，想留存几张照片，怕再过数年，连这般残景也无处寻觅。前些年听闻，叶柱、邬国珊两位恩师先后离世，每每想起，满怀怀念。当年的力洋中学早已撤并，力洋子弟读高中，要远赴几十公里外的城关。

金塘早已沉入水库碧波。当年乡亲舍离故土，支持水利建设，奉献惠及一方百姓。只是村落隐入水下，世代烟火就此消散，在我心底留有怅然。离开力洋近五十年，走南闯北，见过无数乡村变迁，故土的取舍，随处可见。建设改善民生本是好事，但乡土文脉一旦流失，难以寻回。读完《难忘故里》，我最深的感触便是：书里记下一村一名、一乡一事，正是对抗遗忘。

如今宁波南部滨海新区在山海间兴起，路网延展，新城日新月异。看着故土焕发新颜，我心中欣慰，亦感自豪。新城生长，古镇静立，新旧共处一片山海，彼此映衬，共生共存。

半生游历，看过不少城镇起落。人居环境向好，是时代大势。行至暮年我才懂得，老屋古巷、乡风旧事，不是发展的包袱，而是这片土地沉淀下来的温润馈赠。

乡土之根，藏于街巷老屋，藏在代代接续的人情家风。当年乡野讲台的微光，照亮一代代力洋后生。岁月流转，人事更迭，惟愿山河依旧，文脉不熄。

华夏大地，像力洋这样的古村镇还有许多。回望来路，心中只剩朴素期许：时代向前，亦需回望。善待古巷旧貌，留住乡土余韵，便是对这片山水最长情的珍重。

由衷感谢本书作者李恒迁、徐培良两位老师，不辞辛劳走访考证，以笔墨留存宁海各村地名源流，为乡土守根，为乡人留忆。这份坚守令人敬重。《难忘故里》一书，便是回望故土、留存记忆的努力。书中力洋镇简介，地名溯源与沿革梳理扎实；若后续版本能增补金塘、西岙金等自然村的人事旧闻，把沥水之阳的人与故事写得更丰满，便是故土之幸。

沥水长流，古镇余韵，长存于心田。纵使岁月翻覆山河，我心中的力洋，永远是那片烟火温柔、文脉绵长的故土。

任清尧
2026.10于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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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任清尧

□ 编排：天姥老人

□ 审核：乡土宁海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