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进士、庶吉士、翰林，这些头衔到底谁高谁低？

康熙三十八年，广东老秀才黄章102岁，由曾孙提着灯笼引路，进考场参加乡试，灯笼上写着"百岁观场"四个大字。乾隆年间广东还有个叫谢启祚的，98岁中举，皇帝特赐匾额。一个人可以从少年考到将近百岁，科举的大门对年龄始终敞开，这在当时是有制度底气的——它宣称选拔的标准是才学，不是岁数。

科举是历代王朝通过考试选拔官吏的制度，分科取士，所以叫科举。它从隋代开始，到清光绪三十一年，也就是公元1905年，慈禧太后下诏废除，一共走了1298年。在科举之前，官吏的选拔经历了三个阶段：先秦的分封世袭，汉代的察举制，魏晋南北朝的九品中正制。世袭靠血统，察举靠地方官推荐，九品中正制到后期变成"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选拔权全在门阀手里。隋朝统一全国后，为了加强中央集权，把选拔官吏的权力收归中央，隋炀帝大业三年，公元607年，开设进士科，用考试的办法选取进士，当时主要考时务策，也就是关于国家政治的策论。分科取士、以试策取士的办法，把读书、应考、做官三件事捆在了一起，给了底层读书人一条向上的路。

唐代的科举，科目繁多，最显著的特征是进士科崛起，成为士子入仕的首要途径，而进士科考试以诗赋为主。唐代还有个风气叫"行卷"，考生在考试前把自己的文学创作择优编成文卷，投献给达官贵人或文坛名宿，求他们赏识推荐，以提高知名度和及第的机会。白居易年轻时向诗人顾况行卷，顾况看到"居易"两个字，打趣说"长安米贵，居大不易"，等读到"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立刻改口："有句如此，居天下亦不难。"这就是行卷的典型。选拔不完全看考场那一张卷子，考官会参考考生平日的文名和社会评价，换句话说，唐代的选拔权有一部分在社会手里。

宋代科举轻视诗词，重视实际能力。宋代实行文官政治，大批文人通过科举进入仕途，他们在朝堂上有发言权，在文坛上又是领袖，范仲淹官至参知政事，欧阳修、司马光、王安石、苏轼都是科举出身的官僚、学者、文士三位一体的复合型人物。宋代是封建王朝里官吏最有尊严的时期，宋太祖立下"不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的祖训，文人敢说话，政治空间也最大。

到了明清，科举走上八股取士。考试内容基本是儒家经义，以四书里的文句命题，规定文章格式为八股文，解释必须以朱熹《四书集注》为准，不许发挥自己的见解。八股文的字数有定制，明代四书题要写200字以上，五经题300字以上，考生为了求胜越写越长，康熙四十三年规定每篇不得超过700字，从此定为规矩。八股文有固定的结构，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每一股的排比对偶都有讲究，形式上的严苛超过了对内容的要求。

科举考试的等级，从下往上一级一级爬。县试由县官主持，考期在每年阴历二月，通过的叫童生；院试由知府主持，阴历四月考，合格者取得生员资格，也就是秀才。秀才已经有了特权，可以站着和县官说话，免除差徭，不受刑责。正式的科举考试分三级：乡试、会试、殿试。乡试每三年一次，在子、卯、午、酉年的八月举行，又叫秋闱，主考官由皇帝委派，考中正榜的叫举人，第一名叫解元，第二名叫亚元，第三到第五名叫经魁。举人是候补官员，哪个县官病故、丁忧、罢官了，举人就有机会补缺，明朝的海瑞、清朝的左宗棠都是举人出身。会试每三年春天在京城举行，又叫春闱，由礼部主持，各省举人和国子监监生都可以考，录取300名左右叫贡士，第一名叫会元。殿试是最高一级，皇帝亲自策问，分三甲录取：一甲三名，赐进士及第，第一名状元，第二名榜眼，第三名探花；二甲若干，赐进士出身；三甲若干，赐同进士出身。一甲三名直接进翰林院，状元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榜眼、探花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其余进士还要参加朝考，选中的叫庶吉士，进翰林院深造三年，再参加毕业考试，叫散馆，合格者授编修、检讨，不合格的分到各部当主事或外放知县。从明朝中期起，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庶吉士被视为储相，是入阁的储备人才。

科举1300年，考中进士的总数大约98749人，唐代贺知章、王勃、王维、韩愈、白居易、柳宗元、杜牧，宋代欧阳修、王安石、苏轼，都是进士出身。历史上获得状元称号的有1000多人，真正参加殿试被录取的大约750人。最难得的不是状元，是连中三元——在乡试、会试、殿试连续考中第一，1300年间只有14个人做到，唐代的张又新、崔元翰，宋代的孙何、王曾、宋庠、杨置、王岩叟、冯京，金朝的孟宋献，元朝的王宗哲，明朝的商辂，清朝的钱棨和陈继昌。明代还有一个黄观，乡试、会试、殿试皆第一，靖难之役后为建文帝殉节，妻女投江，被朱棣除名，从榜上抹掉，直到万历年间才补谥。

科举各朝代考试内容的变化，看似从诗赋到策论再到八股，是形式上的更替，实际是皇权对选拔标准的控制一步步收紧。唐代考生可以行卷，考官可以参考文名，正确答案没有定死，选拔权部分在社会；到了明清，题目出自四书，解释以朱熹为准，格式规定到每一股的排比对偶，连字数都有上限，等于把"什么是正确"全部定死了，选拔的不再是有独立见解的人，而是能精准复现官方意识形态的人。越到后来，科举越像在考一个人对标准答案的服从程度，而不是他处理实际事务的能力。

科举最后在1905年被废，表面理由是八股腐朽、制度落后，真正的导火索是它和新式学堂争生源。1901年新政之后，清廷自己办新式学堂，要教洋务、军事、科技，但社会上最聪明的读书人还在奔着科举功名去，新学堂招不到人。科举的吸引力一天不消失，新教育就一天立不起来，朝廷算清这笔账，才下了一刀切的诏书。一个制度不是被骂死的，是被新的制度替代了——当它挡住了新出路，连最需要它的朝廷都成了废除它的人。

南京江南贡院的号舍至今保留着，一排排灰砖小隔间，每间一米多宽、一米多深，里面只有两块木板，白天支起来当桌案，晚上拆下来当床铺。明清乡试三场，每场三天，考生吃喝拉撒都在这方寸之间，赶上酷暑，不透风的隔间里有人中暑晕倒，甚至死在里面，被抬出去，下一场开考，那个位置又坐进新的考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