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人称 · 我 · 顾晓东 · 上海 · 上海大师赛球童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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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点03分,中央球场最后一片灯打亮,我蹲在球员通道口清点球拍套,数到第37个,手抖了一下。
不是累的。是通道里刚过去两个人,一个一米九八,一个卷头发,一个叫梅德韦杰夫,一个叫西西帕斯。
这是我第6年在上海看他们俩打。
01 集合
我叫顾晓东,42岁,上海人,旗忠这片场地干了6年球童主管。第一年我手上32个孩子,今年报名120个,筛到最后留38个,最小的13岁,最大的19岁。
每年集训第一句我跟他们说的话都一样:你们上场不是为了被看见,是为了让别人忘了你们在那儿。
集训三天。第一天练跑位,从底线跑到网前再退回,一趟不许踩到白线;第二天练递球,三颗球在手里不能掉,递出去的时候手掌要平、手腕不能翻;第三天练毛巾和遮阳伞,球员一抬手,你得在两秒内把毛巾递到他手能碰到的位置。
选拔的时候我最看重两条:一是反应,二是别出声。反应可以练,话多练不掉。有个孩子第一年报名,站姿标准得像标枪,我让他跑了三趟就刷掉了——因为他每次递完球都要看一眼球员。
第二年来考的那个,全场十几趟,眼睛从来不在球员脸上停,我当场就留下了。
去年有个孩子在场上摔过一跤,膝盖磕破了,爬起来接着站完那局。赛后他在通道里跟我说,东叔,我当时脑子里就一句话:别让他看见我摔了。
有个孩子问我,东叔,那我们算不算球员?我说不算,我们算场地的一部分。
球童这活儿,干得好就是没人看见你。
带了我6年的副手小丁,19岁,华东理工大一,第一年做球童的时候在场上吐过,吐完擦擦嘴接着站。今年他已经是分区组长了,手里管12个人。
昨天西西帕斯那场,小丁负责他身后的那个位,赛后跟我说了一句话:东叔,他第二盘5比4领先那局,发球前拍了17下球。
我说你数这个干嘛。他说我也不知道,就是看他拍得比第一盘多。
02 梅德韦杰夫那场
比赛我站在通道口看了半场,剩下的半场在对讲机里听。
比分是6比4、7比5。两盘,没有抢七,没有崩盘,就这么过去了。梅德韦杰夫赢得干净,干净到我这个看了6年的人都有点不适应——以前他在这儿赢球,总得先闹一阵,跟观众、跟球童、跟自己闹。
这是他俩第16次交手,梅德韦杰夫第11次赢。
11比5。我脑子里立刻算了一遍:这16次里,有4次是在上海。上海这地方邪门,有的球员来了就打不出来,有的球员一进来就跟回了家一样。梅德韦杰夫属于后者,他已经连续三年进上海的八强。
第二盘打到5比5那局,我在通道口的监视器前站着看的。西西帕斯那局发球局,第一个发球被接发压到底线,第二个发球上网被穿越。0比30。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球员包厢,然后低头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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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干了6年,学会看一个动作:球员抬头看包厢的时候,那局基本就没了。
果然,那局丢了,接着就是7比5。
西西帕斯下场的时候从我面前过,毛巾搭在头上,没抬头。小丁说他走到通道尽头,把拍子举起来看了一眼,看了大概三秒,然后塞进拍套。
那三秒我见过太多次了。
老将和新人最大的区别,不是还能赢,是输了之后还知道明天几点到场。
03 两份退赛礼
昨天这个比赛日,进八强的路不止一条。
鲁德那条最省事。首盘他5比2领先,阿利亚西姆那边叫了医疗暂停,然后走过来跟主裁说了句什么,握手,收拍。比赛就这么结束了。
鲁德靠这个拿到的东西挺吓人:九站大师赛,全部至少进过八强。蒙特卡洛、马德里、罗马、蒙特利尔、辛辛那提、上海、巴黎,再加上迈阿密和印第安维尔斯——这个级别目前就九站,他一站没落下。
我把这九站在纸上写了一遍给我儿子看,我儿子上初二,看了一眼说:爸,这不就是全勤奖吗?
我说对,就是全勤奖。只不过这个全勤奖,全世界拿到的没几个人。
有人会说,鲁德这场是白捡的。我不这么看。首盘5比2领先,那是他自己打出来的,退赛是发生在他领先之后。你要是那局没破发,人家退不退都跟你没关系。
汤米·保罗那条是自己打的。7比6(5)、6比4,赢的贝尔赫斯。第一盘抢七咬到5平,他连拿两分。这一场打完,他解锁了六站硬地大师赛全八强。
硬地六站全八强,跟鲁德那个九站八强不一样——硬地是分类型的,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室内有的室外。能在六种不同的硬地上都打进八强,说明这人的东西不是靠场地给的。
我在通道口给他递过毛巾,他接的时候说了句谢谢,中文说的,两个字,说得挺标准。
小丁在旁边乐:东叔,他还会中文。
我说,人家在硬地上跑了这么多年,学会说谢谢不稀奇,稀奇的是他六站全进八强。
我跟小丁讲过一句实在话:你看球员,别看他赢球那一下,看他换边的时候怎么走。走得稳的,第二盘还能打;走得虚的,第二盘基本就没了。汤米·保罗昨天换边的时候,是稳的。
霍达尔是昨天最费劲的一个。6比7(4)、6比4、6比2,先输一盘再翻回来,赢的范德尚舒普。这是他本赛季第四次进大师赛八强。
第一盘抢七输了以后,他去换了一把拍子。换拍子这事在网球里特别微妙——不是拍子坏了,是那个人想换个手感。第二盘他的接发站位往前挪了大概半米,就是这半米,把范德尚舒普的一发逼出了两个双误。
网球场上最狠的一下,往往不是打出来的,是站出来的。
04 我算的一笔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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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了6年,我养成一个毛病,看什么都想算。
一个靠边的球童,一场三盘、打了两小时二十分钟的比赛,弯腰捡球加递球的动作大概200次出头,整场跑动加起来能有3公里。3公里听着不多,可这3公里是弯着腰跑的,是在32度的天里跑的,是跑错了要让全场几千人等你一下的那种跑。
我给孩子们算过这个账:38个人,一天两轮,中央球场加外场,加起来一天要走掉120公里。六年下来,我这帮孩子在上海这片地上跑过的路,够从上海到北京跑十几个来回。
账算完,有个孩子问我,东叔,那我们图什么。
我说,图你19岁那年,站在一米九八的人身后两米的地方,数出他发球前拍了17下球。这个东西,是花钱买不到的。
还有一笔账,是我自己偷偷算的。六年,我送走了100多个孩子。有的去上大学了,有的再也没联系。今年开赛前,有个第一届的老球童给我发微信,说他现在在一家网球俱乐部当教练,手下带了20个小孩。
他最后一句话是:东叔,我现在跟他们说的第一句话,也是你说的那句。
我把这条微信看了三遍。
还有一笔账跟球员有关。梅德韦杰夫昨天赢完,明天下午两点半还要再来。上海这站赛程密,八强打完是四强,中间只隔一天。
上海这地方从来不缺天才,缺的是肯一年年来的人。
05 明天下午两点半
下半区八强的对阵出来了:梅德韦杰夫对汤米·保罗,鲁德对霍达尔。
梅德韦杰夫和保罗这场,明天18点,CCTV5+直播,我这边下午两点半CCTV5就先播1/4决赛。
小丁今晚问我明天排哪几个孩子在中央球场。我说,把去年那个摔过一跤的孩子排到梅德韦杰夫那半场去。
小丁愣了一下:他去年递错球被骂过。
我说,就是因为被骂过。
这行有句话我从来没跟孩子们讲过,今天讲一次:你在场上犯的错,第二天还在场上的,就是你比别人多出来的东西。
我今年42了,还能再干几年不知道。我只知道每年十月,只要这片灯一亮,我就会蹲在通道口数球拍套,数到第37个的时候,手还会抖一下。
不是累的。
你们那边有没有一件事,干了六七年,每次开头还是会紧张的?
你有没有过类似的时刻?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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