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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慢慢地写着这些旧事,笔尖落处,尽是那一年东方红小学的日光与尘土。记忆里最鲜亮的一抹,是那年学校来了一位漂亮的女老师,名叫王瑞兰。后来才知道,她是来自伊宁市的知识青年。
王瑞兰老师个头不高,按我记忆里的模样,她该是微胖的 —— 可那点丰腴,非但不减她的好看,反倒衬出一种城里人的从容大气。
最让我们这些灰头土脸的乡下女娃艳羡的,是王瑞兰老师那两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走起路来,随着腰身款款摆动,辫梢一甩一甩的,像两条会跳舞的黑绸子,把我们的眼睛都勾了去。
王瑞兰老师担任了我们的语文老师和班主任。那时我们小,还分辨不出课讲得好坏,只记得她身上总带着一股清爽的香皂味,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软软糯糯的,给我们的课堂带来满堂的、霞光般的灿烂。
至于她究竟是怎样一页一页教我们认字、读课文,那些细枝末节,如今都已模糊不清了。可就在那一年,我戴上了红领巾,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少先队员。
那年那月,我们管戴上红领巾的同学,叫作红小兵。我至今记得,那条红领巾是红绸子做的,收一元五角钱。要知道,那年那月,寻常的红布红领巾只要五角钱。绸子要贵出一块钱去。
妈妈舍不得那多出的一块钱,拖了好几天,才把钱给了我。那几天里,别的红小兵都整整齐齐地把红领巾系在脖子上,独我还没有着落,心里急得像揣了只兔子,一路眼巴巴地望着人家脖子上的那一抹红。
后来,到了新入队的红小兵交红领巾钱的时候,是王瑞兰老师先帮我垫付的。那一块钱,垫的是一份体面,也是那个年代里,一位城里来的老师对一个乡下女娃不动声色的疼惜。
就在那一年,来了一场运动。此运动非彼运动。现在的孩子们说起运动,只当是锻炼身体、跑步打球那一回事;只有生活在那年那月的我们才知道,运动还有另一层意思。
批林批孔运动,批的是两个相隔千年的人 —— 孔夫子和林彪。我们一群毛孩子,怎么也弄不明白,一个活在几千年前的人,一个从没见过的人,隔着那么漫长的岁月,是怎么被扯到一起的。
只记得台上有人扯着嗓子喊的口号:克己复礼、叛徒林彪、孔老师二,都是坏东西,嘴上讲仁义,肚里藏诡计……那些字我们认得,意思却像隔着一层雾,模模糊糊的,风一吹就散了。
那一年下半年,新学期开始。学校里学生一年比一年多,可能都是六十年代错批一个人,错生一代人出生的孩子们。东方红小学开始扩建,一边盖新教室,一边翻新旧教室。
我们先是挤在学校大舞台改成的大房子里上课,两个年级合在一起。只记得整天吵吵嚷嚷,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读书声和笑闹声,你一句我一句,搅成一团。
有几个当地不知是高中还是初中毕业的青年人,给我们上过课。许是教室里人太多,许是挤着两个不同年级的孩子,又许是新来的小青年教学水平实在有限 —— 那一段日子,我们糊里糊涂的,也不知究竟学了什么,像被丢进一锅浆糊里,搅浑了。
不久,我们又搬到了东方红大队部的会议室上课,实行二部制。整个年级三个班,都挤在一个大会议室里,只上半天课;我们放学,另一个年级便紧跟着进来,轮番着来,连空气都是热的。
新生则都被分到各小队的马号里上课。马号,是拴牲口的地方,冬日里四面漏风。记忆最深的,就是那彻骨的寒冷 —— 身上冷,手冷,脚冷,冷得像要把人冻成一根冰棍。
记得孙生文老师,那时他大约已是校长,给我们上数学课。见我们做作业,手冻得连笔都握不住,他就用自己那双厚实的大手,一只一只握住我们的小手,轻轻揉搓温热。
那双手的温度,隔了这么多年,还暖在我心里。孙老师是个风趣幽默的人,说话带着青海口音,讲课的时候眉眼全是笑意。他的课堂总是热热闹闹的,是那一年寒冷里难得的暖意。
差不多新教室快要盖好的时候,东方红小学一下子来了许多新老师,都是些年轻漂亮的青年男女,一个个意气风发,走在校园里,连脚步都带着风。
我们这才知道,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运动,已经在举国上下铺开了。他们像一阵风,吹进了我们的愉群翁,也把那一年灰扑扑的日子,吹出了一点亮堂堂的声响。
自此,那些朝气蓬勃的知识青年们,给我们这些乡村孩子的心里打开了一扇窗,开启了孩子们的心智。当年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带给我们那一代人的意义是长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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