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楚：小海是一块燃烧着向前的石头

这个秋天，单读一直期盼着的一本书终于出版了。它就是小海的非虚构自传《一块滚石》。

在这本书序言里，音乐人张楚写道：“在我看来，他真的不是一个普遍意义上的人，他是一个完全特别的个体。”

小海是谁？

小海出生于河南商丘，在珠三角和长三角的车间与宿舍度过漫长青春，后来到北京皮村成为二手衣服店的店员，也在皮村文学小组（现新工人文学小组）学习写作。小海到皮村的第二年，《单读 16·新北京人》第一次收录了小海的文章。

往后几年，你能在单读的公众号 上读到 、在视频里听见，他觉得离开那些“富士康”之后的日子才像是活着 ：“我之前一直想活着，想进入到生活里，但是一直进入不到，现在就感觉到在生活里了。”

大风从东吹到西，从北刮到南，无视黑夜和黎明

你所说的曙光究竟是什么意思

——海子《春天，十个海子》

而《一块滚石》的旅途，可以说是一个奇迹般的故事。

2024 年，我们从小海在文学小组结集的非虚构文集里选出了近万字的，在公众号“在皮村”栏目上发表，讲的是他十五岁时第一次离开农村老家，去当时高速发展的深圳打工的故事。

经过译者的阅读和推荐，它出现在了英国文学杂志《格兰塔》（Granta）以中国为主题的一期杂志上 。同期刊发的还有莫言、余华、阎连科、班宇、双雪涛等作家的作品。

当格兰塔图书（Granta Books）邀请小海把《深圳南流记》扩写成书，我们在分享这份喜悦时，很自然地成了这本书的中文出版方。今天我们想向你郑重推荐的，就是这本书的中文原作，单读新书 078《一块滚石》。

小海的名字来自海子，书名则来自鲍勃·迪伦。他觉得迪伦的歌像极了自己的生活： “像一块石头一样滚来滚去。看似有梦想，不过如虚妄，只是在不停地滚动，来回地滚动。”

他在《一块滚石》里讲述了自己三十多年的人生经历，不只是打工生涯，还有音乐和文学给人带来的尊严与希望。流水线上的日子太难捱，小海就在捡来的废弃质检表上写下几句发泄情绪的话，晚上再记进 QQ 空间，让一天好过一点。读到他如何一点点建立起自己的精神世界，便不会问“为什么不好好打工，要搞这些”，因为我们也一样受过文字和音乐的安慰。

小海还坦然分享了青春和爱情的重要时刻：晚来的性启蒙、有滋有味的恋爱、一年年遭受世俗掂量的相亲。那些急切地想靠近，却又一次次碰壁的经历，有时让人感到苦涩，有时也让人感叹，笨拙和热烈怎么总是同时发生？

他的语言也相当野生、直爽，读着读着，仿佛听见他在车间里呐喊，在田野上高歌。口语、方言和诗句混在一起，联想常常突然冒出来。他写：“那时候我是一个青年，有着人生最锋利的一面，年轻的心跳都带着风。”还有：“愤怒也是一种态度，至少说明我没有麻木成工业的沙丁鱼。”

他始终没有放弃与命运的对话，就像《观察家报》 （The Observer） 评论说：“对于任何曾经觉得自己被卷入一种并不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却又不愿如小海所说‘放弃自己’的人来说，这个故事都会引起共鸣。”

作为单读“在场”系列的第四本生命史写作，《一块滚石》让我们认识了这样一个小海：十五岁离开河南农村，辗转打工二十多年，即便需要一点点辨认自己的愿望，也从来不愿让自己的个性被磨灭，“一个完全特别的个体”。

在新书面世之际，我们分享启发他来到北京、对他非常重要的独立音乐人张楚为这本书写的序言。明天在北京檀谷举行 的第十二届单向街书店文学节 ，张楚、小海、范雨素、淡豹还将以“谋生之外，一个人的精神生活从哪里开始？”为题，带来一场主题对话暨《一块滚石》新书分享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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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烧着向前的石头

撰文：张楚

我认识小海，是一几年微博刚刚流行的时候。那时候我收到了很多私信，和一些网络上的朋友聊天儿，看到有些人正在经历痛苦，我会主动回复，看看有没有什么解决的方案。

小海也给我发过私信，我曾经给他寄过一套心理学的书，但是后来发现，那套书好像对他来说没有什么用。

那段时间，他想离开工厂，以我的能力，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于是我把小海托付给许多。许多当时在做新工人艺术团，他们会帮助一些真正劳动的劳工，也许他能给小海一些主意，提供现实层面和精神层面的建议与帮助。

小海就这样来到北京寻求梦想，然后他在北京一待就是很多年。

2024 年 1 月，小海去仓库进货。当时有几个学生刚好拍摄视频，拍下了这张照片。（苏俊维 摄）

许多他们那里还有一个服务工人的公益机构，那时候媒体的关注也不多，大家都是简单地做一些事情，为劳工提供一个联络与表达的地方。小海来到皮村后，整个时代的变化也很大，有时候也有很多人来关注他们，但真正能够改善工人生活或者起到更大的作用的还是非常有限。所以小海也在不断地经历这种变化，从最初满怀理想，到失望再到平静地接纳日常。

后来我搬到了郊区，跟小海的联系也变少了。直到他在皮村经营他的二手服装店，我们有了更多的机会接触。我会去他的二手商店看他，一起接待他喜欢的朋友们，也会去潮白河上看大家做活动。有时候是音乐表演，有时候是艺术表演，有时候大家会忙得乱七八糟。记得有一次做活动，策展人把小海的三轮车骑到了温榆河里面。

2025 年 5 月，傍晚的温榆河。三轮车被一个朋友不小心开进河里，小海潜入河水里，尝试将一根钢丝绳绑到三轮车上捞车。（陈焓 摄）

随着接触越来越多，我才慢慢真正认识小海。我们一起骑摩托车，我们都喜欢踏风而行的感觉。记得有个冬日黄昏，我们在温榆河畔看着殷红的落日在河水里燃烧，小海忽然开始给我背诵他喜欢的唐诗。我没想到他对中国古典诗歌那么地热爱，也那么喜欢追随诗句里面的风景。所以心理学对他来说真的是没有任何用。

当小海在夜风中朗诵那些古典的诗句时，那一幕仿佛又从远古回到了今天，和他一起共生在此刻的北方。他真的特别喜欢文字，那些文字会给他带来巨大的想象和能量。于是他不停地写，他写了他的故事，写了很多他喜欢的诗。他还非常喜欢音乐，喜欢摇滚乐那种激情释放的力量，也喜欢布考斯基那种口语化、热烈的表达。

有一年，我和小海在许多的工作室拍了一个小小的短片，讲述一百年前的故事，短片的名字叫作《人间四月天》。故事讲的是一百年前，一个乡土诗人与徐志摩在北戴河相遇。一夜之间，著名的诗人和普通的诗人都在和朋友、和自己的内心对话。我们想通过这样的故事来反映人在历史洪流中的可爱、努力和徘徊。小海演的就是他自己，只是把时间放到了一百年以前。他的表演非常自我，生动、热烈、情不自禁，我觉得特别可爱。

在我看来，他真的不是一个普遍意义上的人，他是一个完全特别的个体。我觉得小海的表达非常个人化，他没有太多地去利用社会的一种关注的标准，他不像是偏职业化的作家，他就是一个非常个体的作者。

我偶尔也会问，生命有没有善待他？有没有错过一些好机会？他愣了一下，苦笑说，如果 2012 年在上海外滩送快递的工作能坚持下来，可能工资比现在高。从小一直劳动、一直工作的习惯，让他每天都忙忙碌碌，在忙碌中生存，也在忙碌中思考。

2024 年夏天，皮村诗歌墙。“失落的人 / 在北方 / 一口一口将月亮吃掉……”（小海 摄）

时光辗转，许多的新工人艺术团面临着巨大的转变，他这些年在做乡村文旅的歌曲创作，为农村做文艺服务。城市也始终都在变化，小海的服装店快要面临交不起房租的结局，但他还在坚持，生命总是给有梦想的人不灭的光芒。总有一些人能够通过自己对世界的视角，以及对生命的感知，迸发出自己的才华，从而和更多人产生共鸣，再被社会接纳。

每个时代都会出现一些让人觉得有意思、有趣的人。出版一本书也许会改变一个人的命运，帮助到这个人，也许会带偏这个人。但我相信不论如何，小海都是一个非常本真地活着的人，他拥有的是一个非常难得的、自己真实热爱着的人生。这几年，小海一直在努力工作，寻找机会，还有一些写作计划，而且计划慢慢都实现了。今年他不仅出版了他的第一本诗集，还意外地在英国出版了自己的回忆录，这本书在国内也要出版了。书名叫《一块滚石》，这个名字很酷，一听就知道是在致敬鲍勃·迪伦，也很摇滚。小海天生带着一种力量，就像一块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滚滚燃烧着向前的石头。我觉得这一切冥冥之中都是上天的眷顾和爱恋。

我祝愿他有更好更有趣的发现和路途，祝他顺利。

2026 年 7 月 17 日

为了让生命更像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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