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桂花开了,香得很。唐途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几根桂枝,闻着闻着,鼻子就酸了。
她和步凡过了二十多年。二十多年有多长?唐途说不清,只觉得日子像灶膛里的柴火,烧完了,就剩一把灰。
刚嫁过来的时候,她才二十出头。六千六百块彩礼,婆婆数钱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看着婆婆把钱一张张捋平,塞进抽屉里,连个笑脸都没给她。那天晚上,她躺在硬板床上,听着隔壁步凡的鼾声,觉得自己像个物件,被六千六百块钱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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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生下来的时候,她在家里疼了一天一夜。婆婆坐在床边嗑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就是不松口说去医院。最后还是隔壁王婶看不下去,叫了辆三轮车把她拉到医院。孩子生下来,哭声细得像小猫,唐途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心想这日子大概就这样了。
步凡动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唐途记不清了。她只记得有一次,菜炒咸了,步凡把筷子往桌上一摔,一巴掌就扇过来了。她捂着脸哭,步凡摔门走了,一夜没回来。后来,打骂成了家常便饭,她咬着牙忍,想着孩子还小,等他们长大了就好了。
年初的时候,她实在忍不下去了。那天早上,她揣着身份证,走了很远的路去民政局。工作人员翻了翻她手里的结婚证,又看了看她,说:大姐,你这证是假的,办不了离婚。
唐途愣在那里,手里的身份证被汗水浸湿了。她想起当年,是公公拿着她的照片和步凡的户口本去办的证,她连民政局的大门都没进过。原来二十多年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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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步凡又打她了。起因是她去广场跳舞,跳了不到半小时,步凡就冲过来拽她的胳膊,骂她不要脸,把她拖回家,拳头雨点似的落在她背上。唐途没哭,只是盯着墙上的全家福,照片里,儿女笑得灿烂,她却觉得那笑容刺眼。
调解员来的时候,步凡正蹲在门口抽烟,烟蒂扔了一地。他看见调解员,突然扑通一声跪下,头磕在水泥地上,声音发颤: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打她了,我心里就是吃醋,看她跟别人跳舞,我难受……
唐途站在屋里,看着步凡的背。那背曾经也宽过,如今却驼得像只虾。她想起女儿出嫁那天,步凡红着眼眶把女儿的手交给女婿;想起儿子考上大学那年,步凡偷偷塞给她两千块钱,说给孩子交学费。那些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里,和那些拳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疼还是暖。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唐途的声音很轻,要是再打我,我就走。
步凡抬起头,脸上有泪,也有灰。他使劲点头,说:我改,我一定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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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解员走了,巷子里又安静下来。唐途坐在门槛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缺了一角,像她这二十多年的日子。她不知道步凡能不能改,也不知道那张假证什么时候能变成真的,更不知道儿女成家后,她能不能真的离开这个家。
桂花的香味又飘过来了,唐途吸了吸鼻子,起身去厨房做饭。锅里的水开了,她下面条,打了两个鸡蛋,给步凡盛了一碗,放在桌上。步凡坐在桌边,低着头,不敢看她。
吃吧。唐途说。
步凡端起碗,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眼泪掉进碗里,混着面条一起咽下去。
唐途没说话,只是坐在对面,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慢慢圆了,照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树影晃来晃去,像极了她这二十多年的日子,苦里带着一丝甜,甜里又藏着无尽的苦。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只知道今晚,她还得给步凡做饭,还得等儿女打电话回来,还得在这间住了二十多年的屋子里,继续熬下去。
也许,这就是生活吧。像一碗没放盐的面条,淡得发苦,却还得一口一口咽下去。
有词赞曰:
清平乐 · 假证
桂花香满,旧证成虚卷。
二十年来风雨乱,忍把泪痕轻绾。
阶前久立求全,归途心绪难安。
素面清灯窗下,月光漫扫愁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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