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门胡塞武装持续轰炸利雅德，沙特为何始终走不出也门战争？

10月10号，沙特首都利雅德的哈立德国王国际机场遭到胡塞武装导弹袭击，造成至少12人死亡、309人受伤。这是沙特十多年来，遭受伤亡最严重的一次袭击。

更让沙特难堪的是，这并不是一次孤立事件。

10月8号，机场一天之内接连遭到两次袭击，其中一次造成机场设施受损，另一次击中了一架停在停机坪上的客机，造成3名沙特公民死亡，其中包括一名飞行员。10月11号，又有一枚导弹击中了航站楼，一名巴基斯坦籍居民死亡，另有11人受伤。短短几天之内，沙特首都最重要的民用航空枢纽接连遭到打击，沙特民航部门甚至只得暂停机场运营。

一般来说，在冲突当中攻击民用设施是违反国际法的。那么，为什么在美伊战争中一直保持低调的胡塞武装，会在这个时候突然袭击沙特的民用机场；而拥有世界一流防空系统的沙特又为何没有拦住射向首都机场的导弹；接下来，利雅德又该如何应对呢？

要回答这些问题，我们得先把时间拨回到今年7月。

7月13日，一支参加伊朗已故最高领袖哈梅内伊葬礼的胡塞武装代表团，乘坐一架伊朗飞机返回，计划在也门萨那机场降落。沙特声称有伊朗革命卫队官员趁机潜入也门，因此空袭炸毁了萨那机场跑道，试图阻止飞机着陆。虽然飞机随后更改航线，最终降落在同样是胡塞武装控制的荷台达。但这次袭击事件在胡塞武装看来，就是沙特阵营重新发动战争的信号。

随后，胡塞武装开始对沙特境内目标发动袭击，并与也门政府军在西海岸抢地盘。进入9月份，胡塞突然发起猛攻，从原本控制的也门北部、中部地区迅速扩张，沿着红海沿岸南下，最终占领了战略要地穆哈港，并将势力范围扩大到曼德海峡周边地区。

而沙特方面则依靠空军优势，对也门胡塞控制区实施了大约2000次空袭。10月5日，在沙特联军上百架战机的支援下，也门政府军沿着西部沿海地区发动大规模反攻，重新夺回了杜巴布和曼德海峡周边的一些阵地。并对胡塞武装控制的萨那和荷台达机场进行了多次空袭。在这种情况下，胡塞袭击利雅德机场，按他们的说法就是“对等回应”。说白了，你炸我的萨那机场，我就炸你的利雅德机场。

当然，战场上的你来我往只是表面原因。胡塞袭击机场还有一个更现实的目的。

哈立德国王国际机场是沙特首都利雅德的核心空港，它承担着大量国际航班和商务旅客运输，也是沙特吸引国际资本、发展旅游业和推进经济转型的重要门户。相比于袭击一个偏远的军事目标，射向机场的导弹，不仅能够迅速放大公众的安全焦虑，还能让外界直观地看到：沙特安全屏障的脆弱性。

与此同时，它还能直接打击沙特的另一个软肋——经济转型。

这些年，沙特一直在努力摆脱对石油收入的过度依赖，大力发展旅游、体育、会展和国际投资，希望把自己打造成中东地区的商业与金融中心。要实现这个目标，除了资金和基础设施，还需要一个前提：让国际企业、投资者和游客相信，沙特是一个安全、稳定、可以放心开展业务的地方。

机场连续遇袭，损失的就不只是几架飞机、几座航站楼，或者暂时取消的航班，而是直接摧毁了国际资本对沙特投资的信心。这一次的袭击，也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有针对性的。

10月11日至15日，恰逢第25届世界石油大会在利雅德举行。沙特原本想借此机会，向外界展示其作为全球能源大国在“后石油时代”的战略转型与多元经济愿景。然而，接连不断的导弹袭击让埃克森美孚、道达尔能源、壳牌、雪弗龙和英国石油等公司的高层退出了大会日程。一些与会代表，也纷纷取消了后续的实地考察行程。

10月底，利雅德还要举办未来投资倡议大会，这是沙特吸引国际金融机构和大型企业最重要的平台之一。袭击之后，这场峰会能不能如期举行，仍有待观察。但有一点已经很清楚：当导弹落在首都机场，沙特这些年努力向世界展示的安全形象，已经荡然无存了。

而这恰恰是胡塞武装想要达到的目的：它无需在正面战场上击败沙特军队，只要不断抬高沙特维持战争的成本，就能让利雅德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

回到我们开头的那个问题：沙特拥有世界顶级的防空系统，为什么还是拦不住胡塞的导弹呢？

要知道，沙特并不是一个缺钱、缺装备的国家。2025年，沙特军费约为832亿美元，是中东地区军费开支最高的国家之一。多年来，沙特大量采购美国先进武器，部署了爱国者防空系统、萨德反导系统等装备，防空体系堪称世界一流水平。怎么就拦不住胡塞的导弹呢？

公平的说，沙特的防空系统不是拦不住胡塞的导弹，只是没有全部拦住。

有统计显示，这一轮交战中，沙特防空力量应对了近千个空中目标，其中绝大部分都被成功拦截了。也就是说，这套系统并没有全面失效，漏网之鱼只是一小部分。

之所以会有漏网之鱼，这既有防空系统自身的局限，也与来袭武器的特点有关。

任何防空系统都有自己的能力边界，不可能像一张天网一样，自动罩住整个国家。雷达有探测范围，拦截弹有射程和飞行时间，火控系统也有处理能力上限。因此，即使整体拦截率很高，也不代表每一个来袭目标都能被拦截。

胡塞武装的策略，恰恰是利用这些客观限制，不断增加沙特防空体系的应对难度。比如，他们经常采用“无人机群前置佯攻、导弹多方向突防”的饱和战术，通过从不同方向、以不同类型的武器发动持续袭击，不断消耗沙特防空系统的雷达、火力和指挥资源，再趁机寻找防御体系的漏洞。

但拦截率并不是问题的全部根源。因为即使沙特方面的拦截率能达到100%，也不意味着它就能摆脱困境。真正的问题是：面对一轮又一轮的袭击，沙特究竟能不能一直拦下去？

我们来算一笔账。

胡塞武装使用的武器，大致可以分成两类。一类是便宜货，自杀式无人机和小型改装弹，成本低的只有几千美元，贵的也就一万美元出头。这一类是主力，量大管饱，可以天天打。另一类是稍贵一些的中程弹道导弹和巡航导弹，技术含量高一点，一部分是胡塞自己造的，一部分是拿伊朗的零部件在也门本地组装的。

比如图凡、布尔坎、巴德尔这些系列，射程从几百公里到上千公里不等。最先进的是“巴勒斯坦-2型”中程弹道导弹，两级固体燃料，射程超过2100公里。胡塞自称具备高超音速和末段机动能力。这一次袭击利雅德机场的，很可能是圣城系列巡航导弹，或者布尔坎系列弹道导弹。有军事分析网站推测其造价大约在 10万至20万美元之间。

相比之下，沙特使用的主要防空武器之一，是美国“爱国者”PAC-3 拦截弹。根据美国战略与国际问题研究中心的公开估算，其单枚成本约为390万美元。

把攻防双方的武器放在一起看，差距就出来了：胡塞可能只需花费几千美元，或者一二十万美元，就能发起一次攻击；沙特却需要动用价值数百万美元的拦截弹来应对。面对高威胁目标，有时还需要发射两到三枚拦截弹，以提高拦截成功率。

这种成本上的不对称，就是沙特最头疼的地方。拦得越多，意味着成本越高。更要命的是，胡塞武装可以不断重复这种攻击，而沙特却要精打细算每一次拦截。

因为沙特还有一个比成本差距更棘手的问题：拦截弹并非是无限供应的。

据美国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 今年4月份发布的一份报告估算，在美伊战争爆发之前，沙特手里有大约2800枚"爱国者"PAC-3拦截弹。这个库存量全世界独一份儿，比美国自己还多。

可是，今年美伊战争爆发后不到40天，沙特就打掉了其中的2400枚。这个数字虽然是国际智库估算的，但沙特防空即将面临无弹可用的局面，已是不争的事实。

美联社9月16号就曾报道，沙特拦截弹库存吃紧，已经紧急向法国、英国、巴基斯坦和埃及寻求防空支援，试图从多方渠道补充防空资源。但“爱国者”拦截弹只有美国阿肯色州一条总装线，一年的总产量大约650枚，沙特今年上半年40天就打掉了这条线四年的产量。而现在，全球范围内等着拦截弹的不光沙特一家，还有以色列、欧洲国家和乌克兰，甚至连美军自己的库存也见底了。

美国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的报告说，美军在今年2月到7月的美伊战争中 用掉了大约65%的"爱国者"拦截弹，库存从战前的约2330枚降到了不足800枚。美国自己都没有余粮，哪里还顾得上沙特。因此，尽管今年1月美国就批准了向沙特出售730枚“爱国者”拦截弹，但第一批交货最早也要等到2027年年中。

为了不在一棵树上吊死，沙特也在积极寻找替代方案。2025年，它就同韩国签订了采购"天弓"防空系统的合同。但外界估算，这套系统从交付、部署，再到形成可靠的作战能力，至少要到2028年。

所以，面对胡塞武装的来袭导弹，沙特只能精打细算。目前，他们正在不断调配防空系统，优先保护王宫和重要能源设施。华尔街日报报道了一则消息：为了躲避也门胡塞武装的导弹，沙特王储兼首相本萨勒曼最近一直在多座配有地堡的宫殿之间来回转移。

这个画面十分讽刺，也折射出沙特在这场战争中最尴尬的现实：它有能力购买世界上最先进的防空武器，却未必有能力独自承担一场长期、高强度的防空消耗战。

所以，沙特真正需要思考的，已经不只是怎样拦截下一枚导弹，而是怎样结束这场战争。

现在摆在利雅德面前的，实际上只有三条路：继续支持也门政府军打下去；重新整合也门内部的反胡塞力量；或者回到谈判桌。但无论选择哪一条路，对沙特来说都不轻松。

先说第一条路，继续支持也门政府军，通过军事反攻扭转战场局势。

这也是沙特目前极力在做的事情。毕竟，胡塞武装的导弹已经打到了利雅德，如果沙特此时不作出强硬回应，不仅会损害自身的威慑力，还可能让胡塞武装认为，只要持续发动袭击，就能迫使沙特不断退让。

所以，沙特很难轻易停下军事行动。但与此同时，沙特又面临着两难。一方面，它不敢向也门派出地面部队，害怕重蹈2015年的覆辙。另一方面，它的外部盟友又都不肯下场帮忙。

特朗普两次拒绝了本萨勒曼的出兵请求。刚和沙特签署“麦加联防协议”的土耳其和巴基斯坦，虽然10月5号在利雅德召开紧急会议，同意向沙特部署军事力量，但都不是直接攻击胡塞。英法也表示支持沙特，却只是象征性地派出了一架加油机。沙特7月底拉起的13国海上防御联盟也是一样，道义上支持，却没有一家愿意派兵与也门作战。

在这种情况下，沙特只能一边加强对胡塞的空袭，一边寄希望于也门政府军能尽快收复失地。

但问题也是显而易见的：也门政府军 长期内讧，作战能力有限，而且兵源处于劣势。这意味着沙特即使拥有空中优势，也未必能够找到一支足够强大、足够统一的地面力量，去占领和控制胡塞武装的核心地区。这也是沙特过去在也门战争中反复面对的难题：空袭可以摧毁目标，却无法建立有效的控制。所以经常会陷入反复空袭、反复增兵、反复失败的循环。

这就引出了第二条路：与其往一个无底洞里投入军事资源，不如重新整合也门内部的反胡塞力量。

过去一年，沙特一直在重塑也门的反胡塞联盟，只是结果有些适得其反。

由于沙特持续偏向国际承认的也门政府，同时打压阿联酋支持的南方过渡委员会。这场权力争夺最终导致沙阿关系恶化，阿联酋愤然撤出了在也门的剩余驻军。沙特虽然获得了先前由阿联酋支持和维系的部分地区的主导权，但反胡塞联盟却因此受到了重创。这也成为沙特阵营在9月遭遇重大挫折的原因之一。因此，沙特如果要为战局争取转机，可能就需要重新整合反胡塞力量，尤其是团结南方各派的关系。

但问题是，南方过渡委员会有自己的政治目标，又与阿联酋保持着长期联系，并不是沙特可以随意调动的力量。更重要的是，南方势力追求南也门独立，这与沙特维护也门统一的目标存在冲突。

要沙特放下身段向阿联酋示好，或者彻底倒向南方过渡委员会都不太可能。更现实的选择是修复与南方各派的关系，在打击胡塞武装与防止也门进一步分裂之间寻找平衡。但这不是一蹴而就的，同样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而如果军事路线迟迟看不到明确的胜算，沙特就不得不考虑第三条路：回到谈判桌。

这并不意味着沙特愿意接受胡塞武装提出的所有条件，而是它必须重新计算，继续战争究竟还能带来多少收益，又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如果继续战争的代价已经不可承受，那么沙特就有可能选择谈判。

毕竟此前双方就曾在联合国斡旋下达成过协议。但这又牵扯到另一个问题：如何在谈判桌上讨价还价。就像特朗普政府不愿意在劣势中同伊朗谈判一样，本萨勒曼即便已经没有彻底消灭胡塞的打算，也必须先在军事上 压住胡塞的气焰，等觉得自己占了上风，才可以开展谈判。

换句话说，如果在军事上无法取得优势，谈判也就无从谈起。否则那就不是谈判，而是投降。这就要求沙特找到一套既能降低本土安全风险，又不至于让胡塞武装获得更大行动空间的安排。要做到这一点，可能并不比打败胡塞容易。

说到底，这三条路并不是互相独立的。

沙特继续打，是为了争取更有利的战场态势；整合反胡塞力量，是为了让军事投入真正转化为战果；而谈判，则是为了寻找一条不必无限期消耗下去的出路。但无论如何选择，对沙特来说都不意味着“胜利”。

多年来，沙特反复介入也门局势，投入大量军事资源，却始终没能建立一个稳定、可持续的政治秩序。空袭一轮接一轮，冲突却始终无法真正解决，今天付出的代价，最终又变成了明天必须面对的问题。

究其原因，是因为沙特长期依赖外部军事保护，始终没有建立起真正独立的军事和安全体系。利雅德机场遇袭，就像撕开了这层安全外衣的一道口子：重金采购先进装备，并不等于拥有绝对安全。

对于沙特而言，当下真正的危机早已不是某一次袭击的直接损失，而是市场与国际社会不再把沙特视为一个稳定可靠的能源与商业枢纽，这对沙特作为全球能源出口的核心地位，将产生远比几次爆炸更深远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