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王飞腾：全球变暖持续，发生冰岩崩泥石流类灾害概率会上升

澎湃新闻记者 薛莎莎

“全球变暖持续背景下，发生冰岩崩泥石流类灾害的概率还会上升。”9月22日，中国科学院西北生态环境资源研究院冰冻圈科学与冻土工程全国重点实验室副主任王飞腾说。

有国际研究机构分析，发生在8月26日的尼泊尔边境地区的泥石流灾害，由尼泊尔境内的蓝塘里壤峰发生冰岩崩引发，水、冰、岩石与沉积物等形成泥石流，席卷河道沿岸，造成重大灾害。

王飞腾介绍，受气候变暖影响，全球绝大多数的冰川处于加速消融的不稳定状态。近几十年，全球范围内，这类灾害在增加。冰岩崩前兆微弱、失稳过程极快，从启动到成灾，往往只有数分钟，目前的技术很难提前发出有效的临灾预警。

“冰川就像一面镜子，气候变暖和人类活动把这面镜子慢慢变小变暗了。”王飞腾坦言，若全球升温趋势不加遏制，包括他监测的新疆乌鲁木齐河源1号冰川、达古冰川等大量中小型山地冰川将逐步消失，大型冰川大幅减薄、萎缩。冰川会先后经历融水峰值，之后径流持续衰减，固体储水功能丧失。

王飞腾。本文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

对话王飞腾

全球变暖持续，发生尼泊尔泥石流类灾害的概率还会上升

澎湃新闻：尼泊尔泥石流灾害导致的伤亡惨重，国际研究机构认为这是一场由气候变暖、冰川退缩、冻土融化及地质不稳定性共同促成的“复合事件”。气候变暖、冰川消融与地质灾害的关系是怎样的？相互作用的机制又是怎样的？

王飞腾：气候变暖会使全球冰川的温度升高，以前的冰整体温度较低，通俗地讲就是冻得非常严实，温度上升后，冰川整体温度上升，冰体活跃程度比以前高很多，发生灾害的几率就会增加。冰川变薄、冻土融化，原本被冻住或支撑的岩石容易松动；冰川融水进入岩石裂缝，还会进一步促发山体滑落。大量冰、岩石和泥沙崩落后，与河水混合，就可能形成破坏力很强的泥石流或山洪。不过，冰川消融通常是长期诱因，地质构造、地震和降雨也可能会共同作用。最近这几十年，从全球来看，这种灾害都在增加。90%以上的冰川都受全球变暖的影响，处于加速退缩的不稳定的状态。

澎湃新闻：未来发生类似的冰岩崩泥石流等灾害的频率会有什么变化吗？

王飞腾：在全球变暖持续的背景下，未来，像尼泊尔泥石流这类冰岩崩链式泥石流灾害事件发生的概率还会上升。冰川退缩和冻土融化会降低山坡稳定性、扩大冰湖，使冰崩、滑坡、泥石流和洪水等链式灾害增多。即使冰川最终消失，裸露的松散沉积物和退化冻土，仍可能继续引发灾害。这类灾害将会更多出现在喜马拉雅、天山、横断山等高山区，需要长期开展风险排查与管控。

澎湃新闻：目前，人类能不对对这样的灾害进行监测和预测？

王飞腾：按照现在的监测手段和数据，还不能准确地回答灾害“具体哪一天发生”。目前，对已发现异常且布设仪器的斜坡，可以根据持续加速、裂缝扩大和落石增加进行短期判断。可以识别哪里存在高风险，但目前的技术还很难精确预判发生时间。冰岩崩前兆微弱、失稳过程极快，从启动到成灾，往往只有数分钟，很难提前发出有效的临灾预警。

澎湃新闻：随着科学的发展，未来有可能预测这种灾害并预警吗？

王飞腾：未来有机会实现风险预判和短时预警，但很难做到长期精确预报。随着更高频雷达、次声/地震监测、数值模型和AI的发展，未来在重点高危点位，有望捕捉到失稳前兆，实现分钟级的临灾预警。但源区在极高海拔，内在机理复杂，永久冻土、冰岩界面的不确定性，会长期限制预报精度。此外，预警是否有效，还取决于通信、警报、疏散路线和跨境数据共享。

有跨境数据共享机构，但能提供的数据并不多

澎湃新闻：这次灾害后，“跨境数据共享”备受讨论，目前有“跨境数据共享”平台吗？我们应该形成怎样的“跨境数据共享”？

王飞腾：世界冰川监测服务处（注：World Glacier Monitoring Service，简称“WGMS”，国际数据库和国际数据分析服务机构，隶属国际科学理事会、联合国和世界气象组织。收集关于冰川质量、体积、面积和长度随时间变化的标准观测数据等）是全球的冰川数据共享机构。

首先，它收集了全球大约500条冰川物质平衡观测数据、2500多条冰川动态变化数据，但与全球山地冰川总数量相比（27.45万条）所占比重较小。全球范围内拥有连续30年观测的冰川仅有60条。有的报的冰川是面积、规模，有的是冰川运动，既不系统也不全面。

新疆乌鲁木齐河源1号冰川

国内的天山1号冰川（新疆乌鲁木齐河源1号冰川），从1980年代开始，每年都向这个机构提供监测数据，国内有两三条冰川向它共享数据。但中国现有六万多条冰川，大多数处于无人区，很难监测，能方便到达的只有100多条，真正能连续监测的也就50多条，能进行全球共享的冰川数据则更少。

澎湃新闻：对冰川及其导致的地质灾害，目前我国的监测情况如何？

王飞腾：目前，卫星技术已能大范围监测冰川面积、流速和冰湖变化，合成孔径雷达干涉InSAR遥感测量技术，也可以监测地表形变；重点高危冰川一般布设了地面站点、地震、次声监测。

但地面连续监测很少，尤其是高海拔无人区的地面站点较少，绝大多数偏远冰川更是缺少原位观测，包括设备的固定，冰层面积、冰层融水、冰川物质平衡的监测，以冰川物质平衡监测为例，就要要求每三个月到达冰川表面监测。此外，冰崩、岩崩等源区，也尚未实现全面的、实时的监测。

澎湃新闻：这些监测数据，对预测可能发生的地质变化和灾害，有哪些作用？

王飞腾：主要有三方面，一是建立长期的变化基线，发现冰川加速、岩坡形变、冰湖扩张等异常；二是筛选高风险斜坡和冰湖，并模拟崩塌体积、运动路径、洪峰、到达时间和淹没范围；三是将实时位移、水位、地震、温度等数据与阈值结合，触发临灾预警。而且，历史事件数据库还能帮助校准模型。它能较好回答“哪里危险、可能影响多远”。

科研人员对新疆乌鲁木齐河源1号冰川进行监测

澎湃新闻：这次尼泊尔泥石流灾害给人类带来了哪些警示？

王飞腾：目前对冰川的保护，国际社会已经非常关注，2025年设立为国际冰川保护年，2025年起每年的3月21日定为“世界冰川日”。但从国际传导到国内，还需要时间。公众总感觉离冰川非常遥远，不怎么关注，只是我们业内几个人在喊口号。其实，从对水资源、冰川灾害以及对海平面、气候的影响，冰川和每个人息息相关。冰川就像一面镜子，气候变暖和人类活动把这面镜子慢慢变小变暗了。

若全球升温不加遏制，大量中小型山地冰川将逐步消失

澎湃新闻：上次采访您是2023年，三年过去了，天山1号冰川仍在明显消融吗？

王飞腾：天山1号冰川的消融仍然非常严重。2023—2026年观测的数据显示，天山1号冰川再继续变薄，末端再持续后退，物质平衡持续为负值。2024年的数据显示，当年发生1959年观测以来最严重的年度亏损，2025年的年度亏损比2024年更严重，达到-1811mm。天山1号冰川处于持续、强烈的质量损失期。

澎湃新闻：除了天山1号冰川，最近这几年，对于其他冰川，是否有新的发现？

王飞腾：近些年的观测发现，我国冰川整体普遍退缩，但区域差异明显：横断山、藏东南、东天山小型冰川消融速度最快，大量小冰川趋于消失；冰川退缩催生大量新生冰湖，冰湖溃决、冰岩崩链式灾害风险上升。

科研人员对达古冰川进行监测

澎湃新闻：前两年听说达古冰川已经快没冰了，现在情况怎么样？

王飞腾：达古冰川仍然残存少量冰体，并非完全消失，但消融的速度极快。1989至2023年冰川面积缩减约76%，冰体厚度每年减少1至2米。如果不进行人工干预，现有模拟预估，未来数年内，达古冰川残存的冰体将会基本消融。当地开展的“盖被子”试验，仅能局部小幅度延缓消融，无法逆转整体的退缩趋势。

澎湃新闻：我们的节能减排也做出了努力，为什么还是无法遏制冰川消融？

王飞腾：冰川消融是全球气温升高导致。其实，我国的节能减排在国际上做得已经非常好了，但全球气温升高、冰川消融，不光是中国的事，这是全世界的事。未来的趋势令人悲观，所以要通过科普，让更多人知道现状。冰川保护也不只是科学家的事，和每个人息息相关，全世界要共同行动。

澎湃新闻：以目前的气候环境和冰川消融速度，冰川的结果是什么？

王飞腾：若全球升温趋势不加遏制，大量中小型山地冰川将逐步消失，大型冰川大幅减薄、萎缩。冰川会先后经历融水峰值，之后径流持续衰减，固体储水功能丧失。这是基于当前升温情景的科学预估；如果全球大幅减排、控制升温，可显著延缓冰川消亡，但山地冰川的退缩趋势很难完全逆转。

澎湃新闻：如果不改变现状，这一天一定会到来是吗？

王飞腾：肯定是的。

海报设计 祝碧晨

本期编辑 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