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朱辉军｜基层创作得失谈之十一：务必重视创作构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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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座｜基层创作得失谈之十一：

务必重视创作构建力

北京｜朱辉军

文章简介

wyqk(2016创刊)/程莫深

著名文学评论家朱辉军先生在本文中提出，作家须具备“构建力”，即动笔前在头脑中完成作品整体构思的能力，是与想象力并列的创造力。文章从四方面展开：一是总体架构，以《春江花月夜》《清明上河图》为例说明布局需有机统一；二是空间安排，借《木兰辞》阐释详略得当、主次分明的原则；三是韵律节奏，以《琵琶行》展现文学与音乐的关联；四是风格建构，强调作家应自觉形成独特艺术个性，由“多”归“一”，以“一”含“多”。，书写兼具中国根基与人类关怀的新文明叙事。

基层创作得失谈 之十一：

务必重视创作构建力

朱辉军

没有任何一部文学理论著作论述过作家的“构建力”。我也是受了马克思的启发，才大胆提出这个问题来的。马克思在《资本论》里是这样说的：“蜘蛛的活动与织工的活动相似，蜜蜂建筑蜂房的本领使人间的许多建筑师感到惭愧。但是，最蹩脚的建筑师从一开始就比最灵巧的蜜蜂高明的地方，是他在用蜂蜡建筑蜂房以前，已经在自己的头脑中把它建成了”。这种在头脑中“建成”“蜂房”的能力，就是构建力。作家必须要自觉拥有这种能力。

这是一种真正的创造力。在一定程度上，堪与“想象力”媲美。

构建力是文艺创作不可或缺的基本功，对于基层作者来说也十分重要。

一、着眼于基本骨架的总体架构

古代人要求“意在笔先”，考虑的就是对整体的布局。在动笔之前，我们就要想清楚，究竟要献给读者及观众一部什么样的作品。

首先上场的，是作为“设计师”的作者。

《春江花月夜》在我看来，是一座美轮美奂而又意蕴深蕴的“建筑”，著名诗人、学者闻一多曾称其为“诗中的诗，顶峰上的顶峰”。

这一美妙的“建筑”，由三个层次构成：核心是“江月”；然后是春、花、夜；还有一些点缀，包括“玉户帘中”、“捣衣站上”、“鸿雁长飞”、“鱼龙潜跃”、“闲潭梦落花”、“碣石潇湘无限路”等。.三个层次共同组成了一座迷人的“海市蜃楼”。上下左右前后内外，都一一兼顾到，形成了一个有机整体。

对其中的“内外”问题，要特别说明一下。

作者首先展现了一幅良辰美景图，令人十分神往。然而，这些都是对思妇游子的铺垫。外在的美妙，却掩隐不住人生内心的惆怅。关键处，就在这一节：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裴回，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江水不息，月光常在，思妇与游子却天各一方。张若虚以此表现了人生的悲凉。自问世以来，让多少读者为之黯然神伤！

高明的书画家也深谙此道。也是一位张氏——张择端，画了一幅《清明上河图》，与《春江花月夜》有异曲同工之妙。值得我们反复品味。

二、密不透风、疏可走马的空间安排

大纲确定后，作家作为“建筑师”开始部署实施。

闻一多对此也做过积极探索。他特别强调了诗的“建筑美”。这主要是从空间方面考虑的。

《木兰辞》就是这方面的范例。该诗所涉及的时空，跨度很大。作者却故意有所厚薄。浓墨重染的是花木兰与亲人之间的缠绵缱绻，而对于从军、立功这些“光宗耀祖”的事，就写了这么几行：

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

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归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

策勋十二转，赏赐百千强。

可汗问所欲，木兰不用尚书郎，

愿驰千里足，送儿还故乡。

只用了短短篇幅，堪为“疏可走马”，但却交待得十分清楚；与花木兰出征前、回家后的“密不透风”的描写，形成了鲜明对照。

全诗主次、详略、重轻等，都安排得非常周翔。

后来的一些戏曲改编版，纷纷试图补足这一段。居然还弄出了个“刘大哥”来！由于没有较好地把握主次，反而失却了其真正的韵味，也让花木兰的女扮男装，显得漏洞百出。可谓得不偿失。

所以，创作上的事，千万不要画蛇添足。

三、起承转合的韵律与节奏

文学是时间艺术，不是静观的，不能单纯看空间布局。其实，就是杰出的建筑，也是“凝固的诗”。

尤其在我国，早期的诗词，都是可以吟唱的。后来虽分道扬镳，但优秀的文学作品，依然讲究韵律、节奏。所以，文学从来与音乐有着密切的关联。

《琵笆行》可以称作一部“交响曲”。一波三折，蜿蜒曲折，是一曲循环往复而又层层递进的复杂乐章。我们先来看它对于乐曲演奏的描绘：

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

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

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

轻拢慢捻抹复挑，初为《霓裳》后《绿腰》。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

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

冰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暂歇。

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

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

这段对琵琶女演奏的描写相当出色。过去人们只注意乐曲，却忽视了琵琶女的演奏。这是十分片面的。

从乐曲来说，作者运用大量精妙的比喻，将抽象的乐音转化为具体的视觉形象。如以“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摹写弦音的粗细缓急；以“大珠小珠落玉盘”形容乐声的清脆错落；以“冰泉冷涩弦凝绝”，说明冰下泉流阻塞难通，暗喻内心的怨恨；以“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表现乐曲高潮的激烈铿锵。这些描写使无形的音乐呈现出可感的形象，显现出白居易化听觉为视觉的高超技巧。

但如果不是那位历经风霜的琵琶女演奏，就不一定有这样精彩的效果。白居易先写“犹抱琵琶半遮面”，然后是“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到乐曲暂歇时，更以“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留白。突然，高潮袭来，“四弦一声如裂帛。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 留给观众与读者以无穷的余韵。

而白居易也并非单纯地写琵琶曲及其演奏，而是通过琵琶曲来展现“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不公遭遇与不平思绪。

全诗也有三个层次：琵琶女，江州司马，因琵琶曲而联接。琵琶曲的起伏跌宕，正与两人的人生命运和心理变化相对应。

四、独特风格的自觉建构

文学风格不是自然而然形成的。有客观因素的制约，但主要与作者个性特征有关。法国作家布封说得很直接，他提出：“风格即人”，很是精辟。

而我国文艺理论家刘勰更早就谈过，并且说得比较全面：“才有庸俊，气有刚柔，学有浅深，习有雅郑；并情性所铄，陶染所凝，是以笔区云谲，文苑波诡者矣。故辞理庸俊，莫能翻其才；风趣刚柔，宁或改其气；事义浅深，未闻乖其学；体式雅郑，鲜有反其习：各师成心，其异如面。”基本说清了创作风格的来龙去脉。

刘勰还进一步把风格分为“八体”：一曰典雅，二曰远奥，三曰精约，四曰显附，五曰繁缛，六曰壮丽，七曰新奇，八曰轻靡。”后来，人们分析得愈来愈细，到司空图那里，竟然还搞出了“二十四品”。

说那么多就琐碎了，主要的风格其实就是豪放与婉约。我们就看苏轼与柳永的差别吧。

有一段历史传说，形象地揭示了他们俩的风格差异。说苏东坡有一次问一位善歌的人：“我词何如柳七（柳永）？”对曰：“柳郎中词，只合十七八女郎，执红牙板，歌‘杨柳岸晓风残月’。学士（即东坡）词，须关西大汉，铜琵琶、铁绰板，唱‘大江东去’。”这个譬喻鲜明地说明了婉约词和豪放词的不同。而形成这样的差别，又是由他们不同人生轨迹决定的，同时也是他们成年后自主选择的。

自然，苏轼也有婉约的，柳永等也激昂过。这里讲的是“主调”。

独特的风格，是作家及艺术家创作成熟的重要标志。

往大里讲，还是独特民族风格的问题。在全球一体化、文明多样化的今天，民族风格显得格外重要。而民族风格，也是由有代表性的作家风格集聚而成的。

所以，作家要自觉建构自己独特的创作风格。具体如何“操作”呢？我提出：由“多”归“一”，以“一”含“多”。前一个“多”，就是刘勰说的才、气、学、习，要把这些化为自己的独特艺术个性，这就是“一”。后一个“多”，指的是主体风格中要容纳与之协调的其它风格因素。所谓“海纳百川”是也。

作家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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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辉军，1961年7月生，湖南籍。共和国第一代文学硕士，资深编审，著名文艺评论家。

2000年2月至2014年2月，先后任中国艺术报社、中国文联出版社副总编辑。历任公社经营管理干事，县委党校办公室负责人，《文艺学习》编辑部副主任，中国文联研究室期刊处、宣传处处长。曾兼任《中国文艺家》杂志社社长、总编等。

著有《艺术创造主体论》（1988）等10余部；发表各类文章逾千篇。获得各种奖项百余次。其中《沿着马列的足迹——文艺的科学阐释与中国贡献》（2018、2019）系“十三五”国家重点图书出版规划项目、国家出版基金资助项目。

先后在中国作协鲁迅文学院、中国作家世纪论坛主讲“马列文论”；担任“鲁迅文学奖”、“金鹰奖”、“中国文联文艺评论奖”等评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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