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利国：六十九载风雨山路 半生坎坷半生求索

国庆放假期间，正好是我六十九岁生日。生辰恰逢国庆，小家祝寿，大国同欢，这份缘分十分难得。既有岁月添寿之喜，亦有山河盛世之慰。

按照鄂西北习俗，男士六十九岁，已行至古稀之年。人们常说“人生七十古来稀”，可我仿佛还没有真切觉得，已步入古稀老人行列。说实话，若论年岁已到了古人所称的稀寿，可论心境，依旧不愿以老者自居。这个年龄段，经历风雨沧桑，多了几分从容沉静，并未生出迟暮消沉之感。

但静下心来回望所走过的路，近七十载人间烟火，于旁人或许平淡寻常，于我却是一路颠簸，一路挣扎，一路有说不尽的煎熬与坎坷。儿子在我生日宴上说我“半生坎坷半生求索”，说的恰如其分，我认可这种说法。其实，五十年代出生的人，都历经坎坷，历经磨难。但这一代人很坚强，有一股不服输的精神，有不屈不挠的韧劲。

我生于农村，长于山野，从小看到父母的艰辛与无奈。也早早在心底埋下一颗不甘认命的种子，也从没有躺平度日。每一步走出泥泞，挣脱困境，都是咬牙坚持，苦苦求索换来的。我的童年和少年，扎根在贫瘠的乡村，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拴在几亩薄田上。日出劳作，日落休憩，终年劳碌，却依旧清贫。他们终身困在大山与土地，把一生汗水都洒在了田间地头，到老一身病痛。一生辛劳皆为糊口，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心底的酸楚与不甘愈发浓烈。我深知，鄂西北农村的苦，是代代轮回的苦。种地的累，是看不到尽头的累。

当高温达40多度，还要在苞米地里劳作时；当肩挑大粪桶翻山越岭，上气接不了下气时；当腰拴绳索在悬崖峭壁上放炮时；当冰天雪地，因劳作只能穿单衣时……那种心酸无处诉说，只能认命。我很佩服我们的父辈们，为了糊口，为了生存，他们毫无怨言。我也曾经问过他们，他们反问我：生长在这里，你又能怎样？我无法反驳，但我也不能说：我不会像你们那样的活着，我要冲破这个牢笼。在农村你可以这样想，但你不能这样说，因为命运往往不能掌握在自己手中。

我总结自己童年到少年的时光是：照明靠点煤油灯的年代，天天处于饥饿的年代，小孩子盼过年能穿新衣吃几天饱饭的年代，生活必须品凭票供应的年代，物资运输靠肩挑背驮的年代，用鸡蛋换铅笔作业本及油盐的年代，住房四处透风的年代，双脚代替车轮丈量世界的时代，有病靠拖的年代，生育靠运气的年代，种地靠天收的年代。从记事开始，最大心愿就是跳出农门，走出大山，挣脱父辈宿命般的人生。

想法终究是想法，年轻人都会这么想。想活出与父辈不一样的人生，谈何容易。有人说在那个封闭的年代，想跳出农门比登天还难，也有人说，没有关系等于异想天开，还有人说，农村娃别做美梦，踏踏实实种地才是王道。命运从来不会轻易成全普通人的求索，但命运从来是给有准备的人。

本想靠努力学习跳出农门，这只是正常人的思维方式，可偏偏有人不同意，认为如果你有机会学习，不是给别人难看吗？为阻碍我的学业，别有用心的人，处处设置障碍，让你无法逾越，最终只能无奈辍学。

人生第一次由初中升高中突围落空。那个年龄段，心智还不成熟，处理事情不计后果。我想到了鱼死网破，想让断我后路的人买单。但我什么也没做，只是默默无闻，依旧执着寻找出路。本应该是上学的年龄，因小人的出现，被迫过早接了父辈的班。我无脸面对曾经教我的老师，无脸面对我的同学，无脸面对我认识的人，好像是我做错了什么？我反问自己做了什么？

后来又有一次机会，我紧紧抓住不放，但盖章又是难题，命运再次设下阻碍。小小一枚大队印章把我拒之门外，有人做工作忍，有人说还有机会，有人讲年底当兵去。我吞下了这枚苦果，当这枚苦果咽下时，才知道此果比黄连还苦。

两次求索，两次落空，前路茫茫，万般无奈之下，我别无选择，只能把所有希望寄托于从军之路。那个年代，义务兵规矩就是“从那里来，回那里去”，我也清楚，绝大多数农村兵，服役期满都是原路返回。也就是说参军之路只是暂时离开农村，但走出去总比在家等待机会要好。

一纸入伍通知，远赴千里之外的东北军营，山水迢迢，南北迥异。初离故乡，最磨人的不是部队严格的纪律及训练的艰苦，而是深入骨髓的乡愁。年少离家，举目无亲，一切都是那么陌生，心情似乎悬在空中，没有归属感。夜深人静之时，思念翻涌。牵挂家中父母，眷恋故土烟火，这份遥遥无期的思乡之苦，日复一日煎熬着我。那个年代可不是现在，服役期不满不能请假探亲，也没有亲人来军营看望。家中所有信息完全靠书信，所有思念也只能靠书信。

“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始终是压在我心头的一块心病，我费尽周折走出大山，难道还要原路返回。仿佛所有的争扎，千里奔赴，最后都回到原点。这个念头从我离开家乡那一刻，日夜纠缠着我，反复琢磨，迷茫和惶恐伴随左右。假如退伍回家有硬关系，也可以不种地，但我没有这层关系，没有人脉，只能听天由命。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干好每一天。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迎来了人生转机，顺利当上了排长。这不仅从每月8元津贴到52元工资，而且转业回地方，政府安排工作。那一刻，长久悬在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也打破了“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的既定归宿。

当挣脱了命运枷锁，却迎来了参军日子的加长。随着年龄的增长，又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组建小家庭后，聚少离多成为生活常态。

相聚有多温暖，别离就有多残忍。部队有部队规定，妻子单位也有规矩。一到分别时刻，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看到远去的背影，一步一回头，腿上像灌了铅一样，心口像被一只手攥住。那种疼说不出，是沉在骨子里的撕扯，这份割舍，是撕心裂肺的煎熬。因为你是军人，没地方讲价钱，更没地方诉苦，唯一的办法就是默默承受。说实话，没有亲身经历的人难以理解这种痛苦，这简直就像钝刀割肉一样。

当兵时间长了，离开父母太远，不能守在双亲膝前尽孝，一心想早点回家，转业就提到议事日程。可军官服役条例又限制了你的行动，只能耐心等待。1993年母亲因病离世，当我收到家中发来的电报，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精神就像没有魂魄，瞬间崩塌。自认为早已学会隐忍坚强，可在“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面前，简直不堪一击。我后悔曾经的选择，我更后悔没能早点转业，这是我心中无法抹去的痛。

我半生挣扎，半生奔波，一路披荆斩棘，跨越无数坎坷。熬过求学受阻的绝望，熬过千里思乡的孤寂，熬过从哪里来到那里去的长久心病，熬过了骨肉别离的酸楚，熬过从军人到地方的转变，熬过别人的误解。七十载光阴悠悠，回首半生，步步是坎坷，岁岁有煎熬。没有一帆风顺的坦途，只有一次次绝境重生，一次次坚持。我认可杨绛先生说的“一个人经历不同程度的锻炼，就获得不同程度的修养，不同程度的效益”。历经坎坷，不断求索，是成长，是磨砺，是积累，是财富。

如今年岁渐老，尘埃落定。历经半生风雨沧桑，所有的煎熬都成了过往，所有遗憾都刻进岁月，回望这一路坎坷，我感慨万千，却也无怨无悔。没事时，喜欢用笔记录生活，回忆过往，谈社会百态，聊现实生活。

半生坎坷半生求，少小乡关困垄丘。

学路遭逢多阻滞，戎途远赴几绸缪。

边关望月思亲远，尘海经霜白发稠。

今至古稀回首处，一腔忠志未曾休。

2026.10.15十堰

☆本文作者简介：师利国，1957年出生，1976年入伍，1993年转业回湖北十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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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易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