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盒、捂嘴、你不爱国，汽车召回，凭什么这么难？

汽车是一个复杂系统工程，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有些涉及不到有缺陷的地方在整个汽车历史上都是不新鲜的。

所以我们今天来讲一讲召回制度，召回制度是怎样设立的？什么样的汽车应当召回？汽车又怎么进行召回，为什么有的汽车能够不召回？

首先我们要介绍一下召回制度的历史。汽车工业已经有100多年了，从1908年到1927年，也就是100年前T型车累计生产超过了1,500万辆，汽车产量越大，生产效率反而越高，价格不断下降汽车开始走进千家万户。

但与此同时问题也出现了，同样的设计走上流水线意味着同样的错误也可以被大量复制。

100年前，美国人在走进汽车时代的时候遇见了这个问题。

有位美国车主叫麦克弗森，他买了一辆别克。一次乘车过程中，车轮突然损坏，他被甩出车外受了伤。当年的汽车辐条是木头的，这辆车的车轮用了有缺陷的木材。

车轮不是别克自己生产的，是从供应商那里买的；而麦克弗森的汽车，也不是直接从别克买的，是从经销商那里买的。麦克弗森为了维权，把别克告上了法院。

今天看上去理所当然的索赔和召回链条在当时并不存在，当时的法律认为，要维权就必须要求原告和被告之间存在直接合同关系，否则制造商不承担责任。

1916年，纽约州上诉法院给出了判决。法官卡多佐认为，对这种制造不当就会危及生命的产品，厂家的合理注意义务不能只限于直接买家。车轮 的问题本可以通过合理检查发现，而检查被省略了。

这条判决为此后100多年的汽车历史制造了一个先例，确立了一个原则，即使隔着经销商，汽车厂家也不能排除在责任之外。

到了60年代车祸已经成为了美国社会的重要死亡原因。1966年，美国不得不对汽车安全立法，当时美国还在侵略越南，总统约翰逊在签署条文的时候，直接举了一个例子，刚刚过去的劳动节周末，29名美国军人在越南死亡，同一个周末，614人死于车祸。

前一年，1965年一位青年律师叫拉尔夫纳德，出版了一本书，任何速度都不安全。他批判当时的美国汽车工业，把造型和营销放置于安全考虑之前。书中还非常详细的点名批判了当时的通用动力旗下雪佛兰科维尔车型。

这辆后置发动机的汽车，本身后面就偏重，开起来后面本来就容易摇啊摇，而且后悬架还采用了摆动半轴后悬架。

不同于我们今天的各种悬架结构，这种结构虽然简单，但是在面对荷载变化的时候，不是直上直下，而是会围绕半轴转动，改变倾角，这会造成使抓地力下降。内侧后轮甚至可能折进去，也就是崴脚，造成在转弯的过程当中翻车。

当时的通用公司非常清楚知道这一点，为了缓解这种现象，技术手册里要求，后轮胎压大幅高于前轮后轮打1.8个大气压，前轮打1bar。但是这和普通人给汽车充气的习惯相悖，一旦胎压不对，操控问题就更明显。

拉尔夫纳德在书中的观点是，一辆家用车它应当在人类操作所能及的范围内都应当是安全的，而不应该建立在车主小心翼翼的驾驶和反常识的设定上。指责通用早就知道操控问题，却优先考虑造型、成本和销量，而不是安全。马上，这本书爆了，引发了全国关注和国会听证。

我只能说资本主义版本还是太超前了一点。这个时候的通用公司没有去研究技术，反而干了一件什么事情呢？

与其搞清事件，不如污蔑他人。通用公司直接开盒，雇私人侦探线下调查纳德的私生活，想尽办法挖他的黑材料，私人侦探向他的朋友和熟人打听个人情况。美国联邦公路管理局对这件事情是有记载的，两名跟踪者甚至到参议院办公楼打听情况。

我们美国在走上坡路，你怎么能踩刹车呢？你这是不是别有用心，是不是刻意抹黑啊这个这个美利坚民族品牌？

这是伟大的通用公司，这是制造了无数自由民主机械的公司，战斗机、坦克、卡车、火炮，M1卡宾枪，是通用公司帮助全世界赢得了二战，通用公司是我们美国的脊梁呀，你凭什么质疑他？

这确实不是我瞎编，这就是60年代美苏冷战背景，大企业抵抗社会监督最常用的话术。把安全问题上升为立场问题，你监督你质疑就是你不爱国，背叛国家繁荣，破坏自由市场。

刘易斯·鲍威尔，这个人甚至后面成为了美国的大法官，他专门给美国商会写了一份备忘录，标题就叫《对美国自由企业制度的攻击》。他专门点名纳德，

这些人广泛基础，有组织攻击……企业制度的代言人应毫不犹豫地攻击纳德、马尔库塞等被他认定为企图摧毁制度的人。

在当时鲍威尔为代表的美国保守派看来，你质疑我们伟大光荣正确的通用公司General Motors，是在有组织攻击我们的民族脊梁，你就是不爱国，左翼安插在我们自由美国的间谍，企业反击这种黑嘴，保护营商环境，这是好事啊，反映了美国的强盛、繁荣和人民自由。这，就是美国！

幸运的是，鲍威尔这种傻逼不是主流，资本主义国家还有独立媒体，调查行动被《华盛顿邮报》曝光，随后《新共和》的詹姆斯·里奇韦、《纽约时报》等都进行了进一步报道。

通用公司把一个问题摆到了公众面前：普通人批评一家大企业，到底需要承受多大的代价？

媒体一曝光，通用遭遇了非常大的政治压力。全世界不论哪个国家的公众都受不了这种操作，有事你就说事，大企业家动用自己的能力压迫小个人，这普遍被认为是心虚了。

1966年3月9日，通用发表声明，承认其法律部门通过律师事务所发起了对纳德的调查。3月22日，通用总裁詹姆斯·罗奇出席参议院听证会，对公司调查纳德的行为公开道歉。

1966年9月9日，美国《国家交通与机动车安全法》正式签署，联邦政府建立全国性的机动车安全标准。对已经售出的汽车，厂家也被要求履行安全缺陷通知义务。

1970年，双方以通用支付42.5万美元达成和解。这在当年是一笔巨款，相当于今天的几百万美元了，纳德用这笔钱，成立了美国著名的非营利消费者权益组织 “公共公民”（Public Citizen）

不过这个故事到这还没完。1972年，美国国家公路交通安全管理局公布了对1960至1963年款Corvair操控和稳定性的调查结论。对比对象包括福特、普利茅斯，大众、雷诺等多款竞品，以及1967年的新款科威尔，在弯道制动、颠簸转弯，突然转向、反向转向以及猛烈转弯加制动的方式，对车辆进行了综合测试。

报告原文的结论特别有意思，专家组发现在横向加速度之下，车辆的方向盘很难控制，会出现突然过度转向，司机可能需要反打方向。除了这个罕见的工况，科维尔车型相比于同时期其他产品，并没有特别容易翻车，所以，总体上美国专家组的看法是，车有小毛病，整体上没有安全缺陷。

如果不是通用搞了场外手段下场直接用私人侦探质疑动机，就不会引发全美舆论海啸，通用就不用承担巨大舆论压力，也不用赔一大笔钱，科维尔车型也未必会就此退市。

汽车召回制度建立在一个基础上，那就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召回意味着给企业一个修补错误的机会。这里是一种普遍存在的纠错机制。豪华品牌，家用车，燃油车、电动车都需要它。

汽车召回制度并不丢人，相反，谁不召回谁才丢人。

大家可以去看看国家公布的召回公告。从宝马、法拉利，到特斯拉、比亚迪，不同国家、不同价格、不同技术路线，都有召回记录。

2022年，法拉利在中国宣布召回2222辆458、488系列汽车。原因是制动液储液罐盖存在通风问题，可能增加制动液泄漏风险，导致制动性能下降，甚至制动失效。

特斯拉也召回过。2023年，宣布召回超过110万辆车，处理能量回收制动策略和加速踏板提醒方面的安全隐患。虽然是远程软件升级，软件推送到车上，但是仍然公开按照召回程序进行。

包括前段时间中国新能源行业大批召回，涉及9个品牌，400多万辆。实际的措施也是简单的，在车内应急拉手位置免费贴上醒目的警示贴纸。通过远程升级，增加碰撞后车窗自动下降的策略，为逃生和救援创造条件。就是这种简单的事情也要召回。

当然，厂商召回并不完全是出于本意，也有可能是出于监管和舆论压力，比如大众速腾断轴，但结论是一样的，如果有一些企业，面对质量缺陷不愿意召回，实际上就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所谓知错改错不认错，一手宣称升级不是召回，另一手忙着压报道、投诉视频、给提出问题的人扣帽子。

我们当然应该好好问问这样的企业，安全是最大的豪华，你究竟还把不把最底线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汽车坏不坏，和企业的设计制造能力有关系，和公关能力没有一毛钱关系。

历史是会押韵的。汽车工业是一个非常长的历史，技术可以快速赶超，但是在管理和公共关系上，当年高高在上的巨型企业所踩过的坑，后发国家也很有可能会一个一个的亲身踩过去。

当年通用做过的事情，现在也许就在世界上的某一个国家里面正在发生。

章北海的自然选择

Après moi, le délu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