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厂商的麻烦，AI背不了锅

文 | 防冷涂的蜡

2026年第三季度，全球智能手机市场交出了一份难看的成绩单。Counterpoint公布的报告显示，全球智能手机出货量同比下降约20%，部分主流安卓品牌的跌幅更加明显。

市场很快找到了一条解释路径：AI数据中心抢购存储芯片，芯片供应商把更多产能留给利润更高的服务器，手机厂商的采购成本跟着上升。手机变贵，促销减少，消费者推迟购买，最终反映在销量上。手机厂商也开始频繁谈论存储成本压力。

一边是不断涨价的内存，一边是突然下跌的手机出货量，两件事看起来严丝合缝。可手机行业究竟发生了什么？要回答这个问题，恐怕得先弄清楚新闻中那个令人吃惊的20%，到底是怎么来的。

手机销量暴跌20%，到底是谁不买了？

假设一家手机厂商去年第三季度往经销商仓库送了100万部手机，今年只送了80万部。按照行业统计，出货量下降20%。可是，去年送过去的手机有没有卖完、今年仓库里还压着多少货，这个数字都不会告诉我们。

新闻中的20%属于厂商向销售渠道供货的口径。消费者真正从门店、电商平台买走多少部手机，需要另一组统计。正常年份，两个数字大体同向；碰到集中备货、降价清库存或者新机发布时点变化，两者的差距就可能被拉大。

今年恰好有一个特殊背景：内存越涨越贵。上半年，一些厂商担心晚买更贵，提前采购零部件，向渠道铺货。对渠道商来说，手里有货未必是坏事，尤其在预期下一批手机会提高售价的时候。于是，消费者的购买热情即使已经降温，厂商的出货账面也可能没有立刻难看起来。

Counterpoint的2026年二季度中国市场追踪提供了一个现成例子：渠道出货同比仅小幅下滑，而消费者实际购买量已经出现两位数下降。同期不同版本对出货跌幅有约1%至2%的差异，但指向一致：仓库接收手机的速度，可以明显快于消费者购买的速度。

等到前期采购的手机需要消化，情况就反过来了。经销商不愿再接太多货，厂商也开始谨慎安排生产。与此同时，零部件成本继续上涨，部分低价机型即使能卖出去，利润也可能薄得没有继续铺货的必要。减少发货，便成了企业主动做出的经营选择。

当然，不能因此说消费者完全没有受到涨价影响。手机终端市场今年确实出现了购买量下降，促销力度减少，也确实会让原本准备换机的人继续观望。一款手机从1999元涨到2299元，对预算有限的用户来说，理由已经足够充分。

Counterpoint统计，2026年618促销期的四周，中国智能手机终端销量同比下降13%。这回是真正的消费者购买量，成本上涨限制了厂商的促销力度。它证明涨价的影响真实存在，也提醒我们别把终端销量与第三季度全球出货跌幅当成同一个指标。

问题出在下一步推论：消费者因为涨价少买手机，和整个行业向渠道少发20%的手机，不能直接画等号。 今年的成本危机同时改变了消费者的选择和厂商的发货计划，两个方向一起作用于市场。如果不先把这些账分开，那个20%很容易把所有变化都算到消费者头上。

不过，就算把渠道库存的干扰排除，消费者越来越不急着买新手机，也确实是厂商无法回避的麻烦。这个问题早在AI内存涨价前就存在。

手机越来越耐用，厂商越来越难受

十多年前，换手机往往意味着换一种生活方式。用过功能机的人第一次拿起智能手机，可以安装各种应用；从3G换到4G，视频、地图和移动支付突然变得好用起来；屏幕、摄像头、指纹识别每次跨过一个门槛，用户都能感受到变化。

那时候的新手机，即使贵一点，厂商也比较容易告诉消费者为什么值得买。旧手机还没坏？没关系，新手机有你从前用不到的功能。发布会展示的变化可以在第二天的生活里直接体验到。

现在，手机厂商最尴尬的对手，是三四年前的自己。拿一部老旗舰，微信、抖音、B站、导航、外卖和扫码支付照样能用。相机也许没那么强，游戏帧率不一定最高，可普通人每天真正需要的那些功能，早就被它完成得八九不离十。

手机当然没有停止进步。处理器更快，影像算法更好，屏幕越来越亮，折叠屏也开始走向成熟。但技术参数提升了多少，与消费者愿意多花几千元，是两笔不同的账。发布会上强调的跑分进步，落到用户手里，可能只是原来打开软件要一秒，现在少等了一点点。大多数人实在很难为了省下那一点时间，专门走进手机店。

这种变化会直接影响换机频率。假如有一亿名用户，平均每三年换一次手机，每年大约会形成三千多万部的更换需求；如果每个人把手机多用一年，在用户数量不变的情况下，每年对应的换机需求就只剩两千五百万部。厂商什么都没做错，仅仅因为旧手机多活了一年，能争夺的新订单就少了一大截。

Counterpoint的年度数据呈现了一条相当清楚的曲线：2018年全球出货约15.05亿部，2025年约12.55亿部。中间有反弹，终点却仍低于起点。另一项换机周期研究显示，2023年全球平均换机周期达到43.4个月，2024年约43个月。

图1｜全球手机出货长期变化。成熟市场仍有反弹，但增长基础已经不同。

有人可能会说，既然市场这么成熟，为什么前两年全球手机出货又出现回升？原因并不神秘。疫情期间购买的手机陆续老化，部分地区迎来集中换机，苹果等品牌也通过新品吸引了一批用户。成熟市场仍然会增长，只是越来越需要一个具体的购买理由，很难指望用户每隔固定两年就主动掏钱。

对于消费者，这其实是件好事。过去花三四千元买的电子产品，现在用上四五年仍然不错，平均每年的使用成本自然下降。手机厂商用十几年把产品做得越来越耐用，终于发现消费者真的开始舍不得换了。 产品经理可以为此自豪，销售部门恐怕笑不出来。

手机厂商必须给下一部手机找到值得付费的理由。想卖出下一部手机，已经很难只靠告诉用户“新款更先进”。他还得让用户相信，先进的那一部分恰好值得自己花钱。

旧手机守住了钱包，新的内存涨价又堵住了低价新机的退路。成本压力传到手机厂商手里，他们开始重新计算：哪些手机，还值得继续卖？

内存一涨价，便宜手机先被劝退了

过去的千元机市场，很像一场没有休息日的竞赛。今天有人把大电池做到千元以内，明天就有竞争对手加上更快的充电和更大的内存。消费者当然乐见其成，只要再等几个月，同样的钱似乎总能买到配置更好的手机。

但一部千元机留给厂商的利润，远没有售价看起来那么宽裕。屏幕、处理器、内存、摄像头、电池、组装、运输、渠道和售后，每个环节都要分钱。厂商还要承担研发和营销费用，能够从单机上留下多少利润，需要仔细计算。

不妨算一笔简单的假设账：一部手机卖1000元，扣掉相关成本后，假设原本只能赚50元。内存成本增加40元，利润就从50元缩到10元。成本仅增加售价的4%，却吃掉了原先八成利润。要是成本再上去一点，原来的生意可能就没有继续做的必要。

Counterpoint对一款6GB内存、128GB存储的典型低端手机测算显示，2026年第一季度，内存和闪存成本约占整机零部件成本的43%，该模型的整机零部件成本环比增加约25%。这不是所有千元机的平均值，却足以解释低价产品为什么格外难熬。

当低价机型几乎赚不到钱，减少供货也会成为一种经营选择。 这时厂商手里只有几个选择。价格不变，自己吞下成本；把涨价传给消费者，冒着销量下降的风险；压缩配置，但很容易在对比中输给竞争对手。还有一种办法，干脆减少利润过低的机型，把产能、渠道资源和营销预算留给更贵的产品。

海外市场已经出现这种变化。一些中国手机品牌缩减了极低价位段产品，推动入门款的起售价上移。那些消失的销量里，一部分是消费者不愿为涨价买单，另一部分则是厂家主动减少了这种低利润产品的供应。两者相互影响：选择少了，买家更容易继续用旧手机；用户少买，厂商又更不愿维持原来的供货规模。

根据Omdia的数据，2026年第二季度东南亚100美元以下手机出货中，小米下降69%，vivo下降88%，OPPO下降96%。更高价位段并没有完全接住消失的低价需求，意味着一部分购买直接离开了新机市场。

图2｜东南亚低价手机供应收缩。以上为品牌在指定价位段的同比跌幅。

同样一轮成本冲击，苹果、三星和部分高端机型受到的影响却不尽相同。原因也容易理解。对一部千元机而言，新增几十元成本可能吞掉大部分利润；对一部售价五六千元的产品，企业通常有更多调整空间。品牌有议价能力、备货能力，消费者也可能更看重生态、使用习惯、影像表现和后续服务。

Counterpoint统计，2026年第三季度三星全球出货同比仅下降约3%，苹果的市场份额达到22%，虽然苹果自身出货也在下降；小米出货降幅超过30%，OPPO与vivo也超过20%。各品牌的供应、型号和发布时间不同，不能单凭这一组数据认定高端消费者完全不怕涨价。

但高端品牌表现相对较好，并不能推导出有钱的消费者都不在乎价格。假如一家厂商维持原价，另一家同档产品涨了几百元，原本犹豫的用户反而可能倾向于前者。消费者始终在比较自己花出去的钱，到底换回了多少价值。

平均售价上涨，并不等于每款手机都在提价。假设一家厂商去年卖出十部1000元手机和十部3000元手机，今年便宜的只卖出五部，贵的仍卖十部。即使两款手机一分钱都没有涨，统计出来的平均售价也会提高。与此同时，总销量还下降了四分之一。这个数字听上去像高端化成功，实际上也可能是低端生意缩水。

小米2026年第二季度公告提供了真实的经营对照：手机出货从4240万部降至3120万部，平均售价却从1073.2元升到1351.0元。与此同时，手机收入仍同比下降7.5%。均价提高，未必能抵消少卖手机造成的收入损失。

表1｜小米2026年二季度手机业务：出货与均价出现反向变化。

内存涨价改变的，除了消费者要付多少钱，还有厂商愿意服务哪些价位的消费者。 对预算有限的人来说，这种变化尤其难受：原来买得起的手机更贵了，原来摆满货架的便宜型号也逐渐变少。于是，旧手机又能多用一年。

等内存便宜了，谁来负责让人想换手机？

假设未来存储芯片供应逐渐恢复，厂商重新能够以合理价格采购内存。第一批高兴的应该是那些做入门机的产品经理。原来算不过来的成本账，突然又能算得过来了；被搁置的低价机型可以重新上架，经销商也愿意补货。

消费者也会受益。准备换机的人发现价格松动，可能不再继续观望；原来超出预算的型号，降价后重新进入选择范围。如果渠道同时开始补库存，厂商的出货量甚至可能比消费者实际购买量恢复得更快。一段时间以后，行业报表看起来或许会比今年漂亮不少。

IDC曾预计，随着存储供需逐步恢复，2028年全球智能手机出货量可能反弹5.5%。这一预测仍有很大不确定性，但它提醒我们：成本压力缓解，确实可能带来一轮有分量的恢复，不能提前把这种反弹否定掉。

短期销量能恢复多少，取决于消费者原本为何没有购买。一个人的手机已经频繁死机，只差降价几百元就肯付款，成本恢复对他很有用。另一个人手机运行流畅，电池还能撑一天，从来没认真考虑过换机，就算同款新机便宜了500元，也未必能让他改变主意。

降价可以把等价格的人叫回来，却很难叫醒一个根本没有换机计划的人。 这两类需求放在一起看，手机行业的短期恢复与长期增长就有了清楚的边界。前者可以靠成本改善、促销和补货，后者还要靠产品重新创造购买的必要性。

手机厂商现在押注的新理由，恰好仍然是AI。从语音助手到自动替用户完成操作的手机智能体，厂商希望下一次换机能重新带来可以感知的体验跃迁。这确实存在可能。过去移动支付、移动互联网改变了手机使用方式，新的交互技术也有机会创造需求。

不过，用户愿不愿意换机，还要看这种能力能否真正进入日常生活。如果AI只是把原来需要手动完成的几步操作缩短一些，而旧手机通过应用更新或者云端服务也能得到相近体验，用户未必愿意为此购买新设备。假如未来某些功能必须依赖新硬件，能够持续节省时间、解决原来解决不了的问题，购买理由才会变得扎实。

这也是今年手机行业最有讽刺意味的一幕：AI抢走了存储芯片，让制造手机更贵；厂商转过身，又指望AI替手机找到下一轮增长动力。AI一边给生产部门添麻烦，一边还要替销售部门完成业绩，工作安排实在有些紧张。

到那时，供应链恢复正常可能让一部分销量回来，真正的考题却仍然留在手机厂商面前。内存降价可以让新手机重新便宜，却不能让旧手机突然变得难用。

这口锅，AI背不了一辈子

眼下，AI的确让手机厂商吃了不少苦头。内存价格上涨、低端产品利润变薄、销量下降，每一笔账都很现实。

只是成本涨价总有机会缓解。等手机重新便宜下来，发布会照样热闹，新品配置仍会一年比一年漂亮。至于消费者会不会因此掏钱，恐怕还得看他手里的旧手机答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