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台阶上,苏琳穿着离婚那天的红风衣,从上午九点等到下班。
她给我发了十七条消息,最后一条是:“明天九点,复婚,别迟到。”我没回。
保安开始锁门,韩思彤拎着档案袋走来,站定,说:“我们老板早就再婚了。”苏琳的包砸在地上。
她不信,拦车冲向公司。
我坐在马路对面的车里,副驾驶是唐韵寒。
车窗没开,我看着她打电话,一个接一个,像当年逼我签字时一样急。
这一次,我不会再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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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离婚那天,苏琳穿了一件红风衣。她说是为了冲喜,去晦气。
我没说话。十八年了,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早就习惯了。
民政局的工作人员问了三遍,确定要离吗。苏琳抢在我前面点头,说确定。她签字的时候手都没抖,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响。
我签完字,把笔放回柜台。苏琳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笑。那种笑我太熟悉了,每次她拿捏住我的时候,都是这个表情。
她以为我在赌气。
她以为我撑不过三天。
走出民政局大门,苏琳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前她回头说了一句话:“陈亮,你别后悔。”
我没接话。出租车走了,尾气扑了我一脸。
那天晚上,我坐在公司办公室里。
账上还剩不到两万块,工人工资下个月就发不出了。
我翻着银行流水,一笔八十万的转账记录卡在眼前,像一根刺。
转账时间:三个月前。收款人:苏强。
那是公司的周转金。我准备给工人发工资、付材料款的钱。苏琳一声没吭,转给了她那个赌鬼弟弟。
我攥着那张流水单,指头把纸捏皱了。想抽根烟,摸遍口袋没找到打火机。才想起来,戒烟三年了,苏琳嫌烟味大。
手机响了。苏琳发来一条消息:“明天九点,民政局,复婚,别迟到。”
没有问号,没有商量。命令。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字框里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锁了屏,什么也没回。
韩思彤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摞对账单。她是我的助理,跟了我四年,话不多,办事利索。她把单子往桌上一放,说:“陈总,查清楚了。”
“苏强那笔钱,有转账记录,附言写着‘给强子应急’。”
我点了一下头。
韩思彤又说:“建议报警备案。八十万,不是小数目。”
我沉默了一会儿。陈昊今年高考,还有两个月。这个时候报警,家里又要闹翻天。我摇了摇头,说等高考完再说。
韩思彤没再劝。她收起对账单,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陈总,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苏姐那边,我觉得她不是真想离婚。”
我没抬头。
“她就是想逼您低头。”
我手里的笔在纸上画了个圈,又画了一个。
韩思彤说得对。
苏琳从来都是这样,用离婚当筹码,逼我认错、逼我让步。
以前每次吵架,她都说要离,每次我都先服软。
但这次不一样。那八十万,是我给工人准备的工资。三个月了,我东拼西凑,才勉强堵上窟窿。而她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知道了。”我说,“你先下班吧。”
韩思彤走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嗡嗡响。窗外是城中村的灯火,一家一家亮着,像谁撒了一把碎金子。
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
十八年前,我娶苏琳的时候,她站在婚房里笑,说陈亮,以后这个家我来管。
我信了,把工资卡交给她,把公司账目交给她,把家里大小事都交给她。
她说往东,我不往西。
她说买什么,我就买什么。
我以为这叫信任。
后来才知道,这叫失控。
手机又亮了。苏琳第二条消息:“你看见没有?明天九点,别让我等。”
我还是没回。
第三条:“陈亮,你别给脸不要脸。”
第四条:“你那个破公司,没有我娘家帮衬,早倒闭了。”
第五条:“我告诉你,过了明天,你想复婚都没机会了。”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那一夜我没回家。在办公室沙发上躺了一宿,翻来覆去睡不着。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不复了。
02
离婚的事,我没告诉陈昊。他正在冲刺高考,我不想让他分心。
但苏琳告诉他了。
那天晚上陈昊给我打电话,声音闷闷的:“爸,我妈说你们离婚了。”
我握着手机,喉咙发紧。
“嗯。”
沉默了很久。我以为他会哭,或者质问我。但他只是说:“爸,你吃饭了吗。”
就这一句,我鼻子酸了。
我说吃了。其实没吃,从早上到晚上,一口水都没喝。
陈昊又说:“爸,我支持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半天没发动。
车窗外是学校门口,路灯亮着,几个学生背着书包往里走。
我想起陈昊小时候,苏琳管他管得严,考试必须前三名,兴趣班报了五个。
孩子累得趴在桌上哭,苏琳站在旁边说,哭什么哭,别人家的孩子都这样。
那时候我就该说话的。但我没说。
第二天,苏琳来公司了。
她带了一个搬家公司的工人,拿着几个纸箱子,进门就往财务室走。韩思彤拦她,她一把推开,说:“我来拿我的东西,你算老几。”
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她把办公桌上的东西往箱子里扔。盆栽、台历、相框,还有墙上那张营业执照的复印件。她动作很大,弄出乒乒乓乓的响动。
几个员工从工位上站起来,不知所措。
“苏琳。”我叫她。
她回头看我,下巴抬着。
“公司的东西,你不能拿走。”
“公司的东西?”她冷笑了一声,“陈亮,这公司当初是谁帮你跑的手续?是谁帮你拉的客户?你现在跟我分你的我的?”
我没跟她吵。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银行流水截图,递到她面前。
“那这笔钱呢?八十万。你转给苏强的时候,跟我分过你的我的吗?”
苏琳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那是我弟弟,他急用。”
“他急用,所以工人的工资不用发了?”
她没接话,抱起箱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陈亮,你想清楚了。离了我,你这摊子撑不过三个月。”
她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听着她的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苏琳说得对,公司确实撑不住了。账上没钱,几个老客户听说我离婚,怕影响工程,纷纷撤单。我算了算,最多还能撑两个月。
那天下午,我爸来了。
他七十了,身体还算硬朗,就是耳朵有点背。他坐在我办公室里,把一张存折放在桌上。
“拿着。”
我翻开存折,上面有十二万。是他这些年攒的养老钱。
“爸,我不能要。”
“拿着。”他又说了一遍,声音重了些,“你是我儿子,我不帮你谁帮你。”
我把存折推回去。他瞪了我一眼,又推回来。
“你那个媳妇,我早就看出来了,不是个省油的灯。当初你妈在的时候,她就……”
他没往下说,叹了口气。
我翻开存折仔细看,发现有一页夹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我爸的字,歪歪扭扭写着:苏琳借五万,没还。
我抬头看他。
“什么时候的事?”
“前年。她说周转一下,三个月还。到现在没动静。”
我攥着那张纸条,手指发麻。苏琳连老人的养老钱都拿。
我爸摆了摆手:“算了,不提了。你先把公司弄起来。”
那天晚上,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街道办的,说有个适老化改造项目,问我们公司接不接。
老旧小区加装扶手、防滑地面、卫生间改造,预算不多,但胜在稳定。
我想了一夜,接了。
把车抵押了,凑了启动资金。
韩思彤帮我重新做了报价和方案。
她熬夜加班,眼睛熬红了,我让她回去休息,她说不用,反正单身,回去也是一个人。
项目开工那天,我站在工地上,看着工人拆旧扶手,心里踏实了一些。这活儿小,但能活。
至少暂时活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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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适老化改造的活儿干了一个多月,街道办又介绍了一个项目。康复医院的旧楼要翻新,主要是无障碍设施和卫生间改造。
我第一次见唐韵寒,是在医院的走廊里。
她穿着白大褂,头发扎得很利落,正在跟施工队比划什么。走近了才发现,她不是医生,是后勤主管,负责对接工程。
“你是陈总?”她伸出手。
我握了一下,手心有汗。她没在意,直接带我去看现场。
医院旧楼的问题不少。
地面不平,门槛高,走廊太窄。
唐韵寒拿着本子一条一条记,时不时问我这个能不能改,那个要多久。
她说话很快,但条理清楚。
我说没问题。她说那就行。
那天中午,她带我去食堂吃饭。两个人坐在角落里,她吃面条,我吃盖饭。
“听说你刚离婚?”她问得很直接。
我愣了一下。
“我也离了。”她低头吃面,“两年了。”
我没接话。她也没再问。
后来合作多了,才知道她的事。
前夫是医生,跟护士搞在一起,被她堵在值班室。
她没哭没闹,第二天就办了手续。
房子归她,存款对半。
干净利落。
她做事也是这样。
工程上的事,从来不含糊。
哪个地方做得不好,她当场指出来。
有一次,工人把扶手的间距装大了,她拿着尺子一个个量,不合格的全部返工。
我说她太较真。她说,这是医院,住的是老人,摔一跤就是大事。
我服了。
工程做到一半,苏强来闹事了。
那天下午,他喝得醉醺醺的,冲进工地,指着我骂。说我欺负他姐,说我没良心,说要把工地砸了。工人拦着他,他抄起一根钢管就要砸玻璃。
唐韵寒从办公室出来,二话没说,掏出手机报警。
苏强还在骂,她站在我前面,对苏强说:“你再动一下,警察来了直接带走。”
苏强犹豫了。他这种人,欺软怕硬。唐韵寒不躲不闪,就那么盯着他。最后他骂骂咧咧地走了。
警察到了,做了记录。唐韵寒把出警回执收好,递给我一份。
“留着,以后有用。”
我接过那张纸,看了她一眼。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那天晚上,我请她吃饭。在小饭馆里,两个人点了三个菜。
“今天谢谢你。”
“不用谢。他闹事影响工程,我也是为了自己。”
她说话总是这样,把情分说成本分。但我看得出来,她不只是为了工程。
吃完饭,我送她回家。走到楼下,她停住。
“陈亮,你是个实在人。”
“嗯?”
“实在人容易吃亏。”
我笑了笑,没说话。
她看了我一会儿,转身上楼了。
再后来,我们就在一起了。
没有谁追谁,就是自然而然地走近了。
她帮我管账,我帮她修家里的水管。
她做饭我洗碗,我加班她送饭。
两个被婚姻伤过的人,凑在一起,反而踏实。
领证那天,只有我、唐韵寒、韩思彤和陈昊知道。陈昊高考完了,特意从学校赶过来,给我们拍了张照片。照片里唐韵寒笑得很淡,我笑得有点傻。
陈昊说:“爸,唐阿姨人不错。”
我说:“我知道。”
我没告诉苏琳。也没告诉其他人。办酒席太麻烦,请客太累。我们俩都不是爱热闹的人,领个证,吃碗面,就算成了家。
唐韵寒搬到我这边住。她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两盆绿萝。她把绿萝摆在阳台上,浇了水,对我说:“这玩意儿好养,给点水就活。”
我看着那两盆绿萝,想起苏琳以前养花,买回来三天就死。她说花不好养,我说是你太急。她瞪我一眼,我就闭嘴了。
唐韵寒不一样。她浇水的时候不急不慢,说养花跟过日子一样,急不来。
我没说话,但心里认了这句话。
04
苏琳的日子不好过。
这些事是我后来才知道的。离婚后她搬到了城东,租了个一居室。手里有离婚时分的那笔钱,本来够她过一阵子。但她信了一个人。
丁博超,她的初恋。
这人我见过一次,油头粉面,说话满嘴跑火车。
当年苏琳嫁给我,据说就是因为丁博超跑了。
现在他回来了,开着一辆二手宝马,说自己在做工程,稳赚不赔。
苏琳把卖房款投了进去。四十多万,一分不剩。
丁博超拿了钱,人就不见了。电话打不通,微信拉黑。苏琳去他说的工地找,发现那片地压根没开工。
她被骗了。
与此同时,苏强又欠了高利贷。这次是三十万。债主天天上门,周芬吓得血压升高,住进了医院。
苏琳走投无路,周芬在病床上拉着她的手说:“你去找陈亮吧。他那人心软。”
苏琳没说话。但她动心了。
她打听到我接了康复医院的项目,还听说我把公司盘活了。这些消息是苏强告诉她的,苏强这人别的不行,打听消息是一把好手。
苏琳以为我还是一个人。
她不知道唐韵寒,不知道我再婚了。
离婚之后我搬了家,换了手机号,除了陈昊和韩思彤,没人知道我住在哪儿。
苏琳也没问过。
她大概觉得,我离了她就活不下去,肯定天天在家喝闷酒。
她想错了。
那天晚上,她给我发了消息。
第一条:“陈亮,明天九点,民政局,复婚。”
第二条:“别迟到。”
第三条:“这是命令。”
我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和唐韵寒吃饭。手机亮了一下,我扫了一眼,放下了。
唐韵寒问谁啊。我说没事,广告。
她没追问。她从来不追问。这也是我后来才明白的,信任不是查出来的,是给出来的。
我没回苏琳的消息。一个字都没回。
韩思彤知道了这件事,问我怎么处理。
我说不用处理,不理就行了。
她皱了皱眉,说:“陈总,苏姐那人您比我清楚,她要是在民政局等不到人,肯定会来公司闹。”
我说:“让她闹。”
韩思彤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这是离婚协议的副本,还有再婚证的复印件。您收好,万一她来闹,能用上。”
我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一眼。离婚协议上写着,公司债务归我,房子归她,存款对半。当时我签得痛快,只想赶紧了结。
现在想想,那八十万她只字未提。协议上也没写。
我合上文件夹,放进抽屉里。
韩思彤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又说:“陈总,我明天去民政局调您的离婚档案,街道办那边要。要是碰上苏姐……”
“碰上了就碰上了。”
她点了点头,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陪唐韵寒的父亲去医院做检查。老人心脏不好,每三个月复查一次。唐韵寒紧张,我握了握她的手。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路。我知道是谁。
没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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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早上,苏琳八点半就到了民政局。
她穿了那件红风衣。离婚那天穿的也是这件。她说红色喜庆,冲喜。
民政局九点开门。她坐在大厅的椅子上,手里攥着手机,一遍一遍看时间。九点过了,我没来。十点过了,我还是没来。
她开始发消息。
“你到哪了?”
“堵车?”
“陈亮,你别跟我玩这套。”
消息一条接一条。我手机静音,在医院的走廊里坐着。唐韵寒的父亲在做心电图,她站在门口等。我陪着她,偶尔看一眼手机屏幕,又放下。
苏琳等到中午,没吃饭。她给周芬打电话,周芬说可能路上有事,再等等。她又给苏强打,苏强关机。
下午两点,她坐不住了。在民政局门口来回走,高跟鞋敲在地上,笃笃笃的响。保安看了她好几眼,她瞪回去。
四点。五点。
民政局的工作人员开始收拾东西。她拦住一个,问能不能再等等。那人说,大姐,我们下班了。
她站在台阶上,红风衣被风吹得鼓起来。
包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口红、钥匙、纸巾,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
她弯腰去捡,头发乱了,贴在脸上。
韩思彤到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
韩思彤是下午四点半到的。街道办要陈亮的离婚档案,她来调取。走到民政局门口,看见台阶上坐着一个人,红风衣,低着头。
她认出了苏琳。
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
“苏姐。”
苏琳抬头。看见韩思彤,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
“思彤?陈亮让你来的?”
韩思彤摇了摇头。
“我来调档案的。”
苏琳站起来,抓住她的胳膊。
“陈亮呢?他怎么没来?”
韩思彤把胳膊抽出来。她看着苏琳,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姐,我们老板早就再婚了。”
苏琳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陈总已经再婚了。上个月领的证。”
苏琳往后退了一步。台阶很窄,她差点踩空。韩思彤伸手扶了她一下,被她甩开了。
“不可能。”
“真的。”
“他怎么可能再婚?他离婚才多久?”
韩思彤没说话。
苏琳盯着她,嘴唇哆嗦。
“你骗我。”
韩思彤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纸,是离婚档案的副本。她递过去。
“这是陈总的离婚档案,日期您自己看。再婚证我没带,但民政局系统里有记录。”
苏琳接过那张纸,手抖得厉害。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那个女人是谁?”
韩思彤没回答。
苏琳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她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前回头看了韩思彤一眼。
“我去公司找他。”
出租车开走了。韩思彤站在民政局门口,弯腰把那张纸捡起来,展平,放回档案袋。
她给我打了个电话。
“陈总,苏姐来民政局了。我跟她说了。”
我站在医院走廊的窗边,看着外面。
“她走了?”
“打车去公司了。”
“知道了。”
挂了电话,唐韵寒从检查室出来。她看了我一眼。
“有事?”
“没事。”
我帮她把父亲扶上轮椅。老人喘着气,冲我笑了笑。
我推着轮椅往外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
手机又亮了。苏琳的消息,我没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