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出嫁前一晚,家里热闹了一整天。
宾客散尽后,她把我拉进里屋,反手关了门。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攥得指节发白。
我认得那个蓝色塑料皮本子,是妈的,妈从来不让人碰。
妹妹凑近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扫在我耳廓上,有点痒。
她说了一句话。
我手一抖,滚烫的茶盏从掌心滑落,在地上碎成几瓣。
热水溅到脚背上,我竟没觉出疼。
窗外不知谁家还在放着婚礼剩下的鞭炮,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我盯着地上的碎瓷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这二十一年,我到底叫了多少声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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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接到妈电话那天,我正在批改期中考试的作文。
电话那头声音很吵,像是菜市场,妈扯着嗓子说若曦婚期定了,下个月十八,你早点回来帮忙。
我应了一声,挂了电话才发现手里红笔把作文纸划了一道口子。
从省城回县城的高铁上,我靠着窗,脑子里盘算着要买的东西。
若曦比我小十岁,妈生她那年四十二岁,算是老来得女。
爸走得早,若曦对爸几乎没有印象,我对爸的记忆也停在十一岁那年的夏天。
模糊得很,只剩几个画面:爸把我架在脖子上,爸的胡茬扎我脸,爸身上那股柴油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
出站的时候,一个老头一直盯着我看。
我走快他也走快,我停下他也停下。
我回头瞪了他一眼,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那老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背有点驼,看着面熟,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到家已是傍晚。
院子里搭了棚子,红绸子从门楼一直拉到堂屋。
妈蹲在地上择菜,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回来了,饭在锅里。
她老了不少,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一道叠一道。
我放下包,蹲下帮她择菜,手指头刚碰到菜叶,她忽然说,你叔今天送了钱来。
我嗯了一声。
妈择菜的手停了一下,又说,两万。
我说知道了,婚礼的事我来张罗,您别操心。
她没再说话,把择好的菜端起来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怪得很,像是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
晚上若曦从县城回来,带了两大袋喜糖。
她瘦了,下巴尖了,眼睛显得更大。
她把喜糖往桌上一倒,盘腿坐在沙发上开始分装,一边装一边跟我说婚礼的细节。
什么酒店的菜不行要换,什么司仪说话太油,什么伴娘裙子颜色不对。
我听着,手里帮她叠糖盒。
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了,拿起一颗糖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姐。她叫我。
嗯。
叔今天来了?她问。
来了。
她哦了一声,把糖放进盒子里。
过了一会儿又说,姐,婚礼那天让叔坐远房那桌吧,别坐主位了。
我问为什么,她低着头,手指捏着糖盒的边角,把硬纸板捏出一道印子。
她说,没为什么,就是觉得不合适。
我没再问,只当她是婚前紧张,看什么都不顺眼。
那天夜里我睡在若曦隔壁。
墙不隔音,我听见她翻来覆去,床板咯吱咯吱响到后半夜。
我敲了敲墙,问她是不是不舒服。
她说没事,姐你睡吧。
过了一会儿又敲回来,声音闷闷的,说姐,等婚礼办完,我有话跟你说。
我说行,睡吧。
可我自己也没睡着。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墙上挂的全家福上。
那张照片是若曦考上大学那年照的,妈坐中间,我和若曦站两边。
旁边还有一张小的,是爸的遗像,黑白的,挂在全家福旁边。
爸在照片里很年轻,三十出头,眉目舒展,嘴角微微翘着。
我盯着那张遗像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02
婚礼前一周,若曦说要回叔家一趟,拿几件她存在那边的嫁妆。
叔家离得不远,走路二十分钟。
我说我陪你去,她说不用,自己骑电动车去了。
去了大半天,回来的时候脸色发白,手里提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两床新棉被。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事,阁楼上灰大,呛着了。
她拍着身上的灰往屋里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把我拉到一边,声音很轻,姐,叔家阁楼有个旧木箱,你知道吗。
我说知道啊,那是爸留下的东西,当年搬家的时候叔说要留着,就放他那儿了。
若曦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那箱子里的东西,你看过没有。
我摇头。爸走的时候我才十一岁,妈把能扔的都扔了,那个木箱叔说要留个念想,妈也没拦着。二十一年了,我从没想过去翻。
若曦没再说什么,提着被子进了屋。
那天晚上,若曦把棉被铺开整理,从被子里掉出一样东西。
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夹在棉絮和布面之间,已经被压出了深深的褶痕。
我捡起来,纸发黄发脆,边缘毛了。
展开一看,是一份运输合同,甲方是县运输公司,乙方是两个名字:马长海、马长河。
合同日期是我爸出事前三个月。
合同背面有几行字,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笔画连在一起,但我认得出来,是爸的字。
上面写着:刹车油管,秀珍收好。
若曦凑过来看,我把纸翻过去给她看背面。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纸接过去,折好,揣进了自己兜里。
我问她干什么。她说,姐,这张纸先放我这儿。我没多想,只当她是想留个爸的笔迹作纪念。
现在回想起来,那几天若曦一直在观察。
观察妈,观察叔,观察每一个来家里帮忙的亲戚。
她话比平时少了很多,常常坐在角落里发呆,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一亮就赶紧低头去看。
有一次我看见她在院子里打电话,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清了一句:您确定吗?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她挂了电话,转过身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问她给谁打电话。她说同事,问婚礼请柬的样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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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礼前五天,若曦说要去县城拿定做的喜帖,一大早就走了。
下午回来的时候,手里除了喜帖还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
她径直进了里屋,把门关了。
我从门缝里看见她坐在床边,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照片和几张纸,看了一会儿,把东西塞进了枕头套里。
那天晚饭她吃得很少,筷子在碗里扒拉来扒拉去,最后只喝了两口汤。
妈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可能中暑了,早点睡。
她起身的时候,我看见她眼圈有点红。
我收拾完碗筷去她屋里,她已经躺下了,被子蒙着头。我坐在床边,手放在被子上,感觉她在里面轻轻发抖。
若曦。我叫她。
她不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把被子拉下来,露出半张脸。
屋里没开灯,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哭过。
她抓住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她说,姐,你还记得冯瑞祥吗。
我想了想,摇头。
她说,就是咱们小时候住老宅那边,路口修车铺旁边的那个交警,后来调走了。
我模模糊糊有点印象,好像是有这么个人,瘦高个,爱抽烟。
若曦说,我今天去找他了。他退休了,住在县城东边那个老小区。他一开始不肯见我,我说我是马长海的女儿,他才开了门。
我心里咯噔一下。马长海,爸的名字。这些年很少有人提起爸的全名,连妈都只说“你爸”。
他跟你说了什么?我问。
若曦松开我的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她说,姐,你先别问。等婚礼办完,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我现在说出来,怕你受不了。
她肩膀又开始抖。
我把手放在她背上,隔着被子,一下一下地拍。
我说好,姐等你。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爸站在一辆卡车前面,冲我笑,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
我听不清,走近去,卡车的轮子忽然滚了起来,轰隆隆的。
我被吓醒了,后背全是汗。
04
婚礼前三天,叔来家里商量座位安排。
他穿了一件崭新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和一兜水果。
进门就喊嫂子,声音洪亮。
妈在厨房里应了一声,没出来。
叔把东西放在桌上,自己倒了杯水,坐下来跟我说话。
他问我学校放几天假,问我累不累,问我若曦的婚事还有什么要帮忙的。
我一一答了。
他说话的时候喜欢搓手,两个手掌来回搓,搓得沙沙响。
我小时候觉得这个动作很亲切,现在看着,忽然觉得有点刺眼。
妈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
她把盘子放在桌上,看都没看叔一眼,只对我说,雅琳,你姨打电话来问明天来几个人,你给她回个电话。
说完转身又进了厨房。
叔的手停在半空,那块西瓜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笑了笑,把西瓜放回盘子里,站起来说,那嫂子忙,我先走了。
我送他到门口。
他弯腰换鞋的时候,衬衫领子翻起来,露出后脖颈上一道浅浅的疤,有四五厘米长,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
我多看了一眼,他直起身来,把领子整了整,冲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跟平时不太一样,嘴角咧得有点勉强。
叔,我问您个事。我忽然开口。
他说你问。
我爸当年出事那天,是您跟他一起出车的吧?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很快,也就一眨眼的工夫,又恢复了。
他说是啊,那天我开的是另一辆,你爸在前头。
后来就出事了。
他顿了顿,又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说没事,就是昨晚梦见爸了。
他哦了一声,把手里的车钥匙攥紧又松开。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有点闷。他说雅琳啊,你爸是个好人。我对不起他。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巷口。
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
我忽然想起若曦说的那个词:怕你受不了。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天晚上,妈在屋里翻箱倒柜找东西。
我推门进去,看见她蹲在地上,面前是一个蓝色塑料皮的本子,正往一个旧布包里塞。
见我进来,她手一抖,本子掉在地上,摊开了。
我扫了一眼,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日期。
最早的一笔写着:1999年3月,两千。
最近的一笔写着:上个月,一千五。
每一笔后面都有一个“马”字,小得几乎看不清。
妈把本子捡起来,飞快地塞进布包,拉上拉链。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找几件旧衣服给你姨送去。
我没拆穿她。
那个本子我认得,从我很小的时候就在,妈一直锁在柜子里,我从来没见她打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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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婚礼前一天,家里摆了几桌酒,招待提前来的亲戚。
院子里从早热闹到晚,划拳声、说笑声、小孩追跑打闹的尖叫声混在一起。
若曦穿了一件红毛衣,挨桌敬酒,脸上一直挂着笑。
可我看得出来,她笑得不对,嘴角是弯的,眼睛没笑。
晚上九点多,亲戚们陆续散了。
妈在厨房收拾,我帮着刷碗。
若曦过来说,姐,你来我屋一趟。
我擦了擦手,跟她进了里屋。
她把门关上,还反锁了。
我看着她,她站在床边,胸口一起一伏,像是跑了很远的路才停下来。
她从枕头套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又从床头柜最底下摸出一只旧录音笔,黑色塑料壳,按键上的字都磨没了。
她把两样东西放在床上,然后从兜里掏出那个蓝色塑料皮本子,妈的记账本。
你什么时候拿的?我问。
今天下午,妈去后院晒被子的时候。若曦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念别人的事。
她拿起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一阵窸窸窣窣的杂音之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沙哑,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酒气。
我听了几句,整个人像是被人按进了冰水里。
录音里说,当年爸发现叔跟一个外地女人有来往,那个女人是爸年轻时候处过的对象。
爸觉得受了羞辱,扬言要在家族聚会上把这件事抖出来,让叔在所有人面前抬不起头。
出事那天,两个人在路边吵了一架。
爸骂得很难听,叔一句话没回。
后来叔趁爸去吃饭的工夫,把卡车右前轮的刹车油管接头拧松了。
他说他就是想让爸出个小事故,吓唬吓唬他,等爸从医院出来,气也消了,他再跪下来认错。
可他没想到,那条路坡长弯急,刹车一失灵,车直接翻进了沟里。
录音里叔一直在哭,哭声混着酒后的干呕,让人听着浑身发冷。
他说这二十一年他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哥浑身是血站在他床前,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看着他。
他说他给嫂子的每一分钱,都是在给自己买安眠药。
买着买着,就买成了习惯。
我听完录音,手抖得厉害。
若曦伸手过来,把我手里的茶盏拿走,但已经晚了。
茶盏从我掌心滑下去,砸在地上,碎成几瓣。
窗外不知道谁家还在放婚礼剩下的鞭炮,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我盯着地上的碎瓷片,脑子里一片空白。
若曦蹲下来捡碎片,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
她没管,把碎片拢到一起,用纸巾包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她说,姐,我查过了,故意破坏交通工具,致人死亡,追诉期是二十年。
爸是九九年走的,今年是二零二零年。
上个月刚过追诉期。
她停了一下,又说,姐,我不是不想报警。我查了,追诉期真的过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墙上爸的遗像。照片里他三十出头,眉目舒展,嘴角微微翘着。我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我问若曦,妈知道多少。
若曦把那个蓝色本子递给我。
我翻开,第一页写着一行字,是妈的笔迹,我认得。
那行字写的是:长海,这钱我替你收着,将来连本带利还给他,你等我。
日期是爸走后第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