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山秋雨，一馆阅千年

　　■党柏峰

　　不同于秦岭的巍峨，也许是缘于汉水的萦绕，巴山更多了一份柔美。走进秋日的紫阳，漫江碧透，藏尽满腹秋思。像炊烟，袅袅升腾；像云雾，飘忽不定。更像洁白的轻纱，衣袂飘飘，总是给人一种远山衔黛、近水含烟、云蒸霞蔚的空灵意境。这是一个隐匿于秦巴深处的秦蜀边城，秦地蜀韵的陕西省安康市紫阳县，与重庆颇为相像，却又不同。穿城而过，总会有一缕霸道的清香扑鼻而来，那便是飘香千年的“紫阳富硒茶”，随处闲坐，便可拥有“人闲、茶香、山静、水柔”的悠然气韵。

　　“山歌不唱不开怀，磨儿不推不转来……”站在茶山高处，一阵秋风吹过，隐约飘来谁家小哥清亮婉转的山歌，质朴唱腔穿透雨雾，一下子为静谧秋山添了几分灵动。

　　一

　　世人知紫阳莫过于三，一曰其名，紫气东来，二曰其茶，富硒臻品，三曰其歌，音律婉转。却少有人知，在其瓦房店的深山一隅，依山临水，藏有一处千年风华之地——全国重点文保单位五省会馆群。

　　此地山峦叠翠，碧水萦绕，峰回路转间，尽是山水灵秀，有“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山城意境。据当地文旅工作人员介绍，这里自古便是水陆通衢之茶马要道，南来北往的商贾旅人在此驻足停歇。或是看中任河（人和）的美好寓意，清乾隆末年，山东、山西、河北、陕西、河南五省客商便共同出资修建了这个会馆，齐聚于此，共商贸易，互通有无，于是成就了瓦房店深山里的千年繁华。

　　拾阶而上，驻足凭栏俯瞰任河，似有千帆驶来，喧哗了千年古渡，万般古人风物奔涌到心头。

　　“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古时秦巴古道蜿蜒千里，任河舟楫却总是往来不绝，驿、馆、店、坊依山临水遍布，共生共荣，共同勾勒出鲜活的古道烟火，在绿水青山间绘就了一幅不亚于汴京的“清明上河图”。

　　古代制度森严，形制有度。就南来北往客商休憩之所，亦不例外。驿站可谓是体制专用，用作传文书、迎公差，是朝堂连通山野的纽带；会馆是商贾富家聚乡贤、议商事所在，兼具解乡愁之用；客店多为市井商贩旅客歇脚之地，多有四方奔波烟火；坊较为简陋，多为文人墨客品茶诗文之暂留之所。这些都可以在各地的镇店、村名和历史遗迹中得以佐证。其存也好，败也罢，都承载了一段历史过往，折射出远古市井的民生百态。五省会馆亦如此，与山水共生共荣，见证了紫阳茶马古道的一份千年荣光。

　　二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青山不老，世事变迁，这是历史的必然。紫阳五省会馆因茶而兴，因势而盛，因仁而久，自不是偶然。

　　探古会馆之盛，从深山小渡一跃成为陕川鄂渝交界的商贸枢纽，概因得益于古代完备的茶马制度。山河通商、边关安邦是国之千年大计，茶马互市便可谓是一个朝代长治久安的基本国策之一。翻阅史书，历代文人墨客多赋诗词记其盛、咏其艰。唐人张籍曾云：“无数铃声遥过碛，应驮白练到安西。”道尽古道商旅络绎、驼铃悠远的壮阔；元代马祖常亦有“波斯老贾度流沙，夜听驼铃识路赊”，写尽南北商贾穿山越岭、逐利而行的风尘岁月。

　　说起古代茶马制度，这一切缘起于冷兵器时代的边地治理与物资互补。遥想当年，中原盛产茶、盐、铁，但缺良马，游牧民族盛产马匹又亟须茶盐粮等物资。朝廷遂订立“以茶易马”国策，严管茶源、把控关卡、定额交易，形成制度化的商贸体系，是故其运输途径便成了“茶马古道”。

　　眼前的这条汉江支流任河，虽处巴山腹地却也贯通水路，同时坐拥得天独厚的富硒茶资源，一度被朝廷列为官方茶马交易主材。官府在此设关卡、立茶务、管商旅，将民间散茶收归规制，统一输送边关、互通马畜，既稳固边防军备，又激活民间流通。

　　“千重岭壑驮茶去，万里风霜寄客心”，这正是古时紫阳茶马古道繁华的真实写照。也正是基于制度化的茶马互市，让紫阳这个秦地边城告别零散山野贸易，迎来成规模、成体系的商贸繁荣，大批商贾云集于此，建馆立埠，开启了一段百年鼎盛的帷幕。

　　由远及近，由低处抬眼，黛瓦灰墙静立秋雨之中，脚下的青石板纹路更加温润清晰，只有那避光处的青苔斑驳藏于瓦砾之间，尽显岁月沧桑。

　　三

　　秋风穿院，檐角风铃轻响，于我而言，那不是风，更像是古人的低语，在诉说一段历史过往。置身其中，也许是缘于久远人文的浸润，从那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一墙一画里，我们可以真切感受到曾经咸集于此的商贾名士，深深承袭巴蜀三国文脉，秉持仁义礼智信之风，逐利不失仁厚，更具深厚家国情怀。这从其残留的壁画可以探寻一二。和而不同、凡事留余、义利兼顾，这是他们留给后人最质朴、最通透的处世箴言，更是当代商人秉持的商道精髓。

　　抬眼望去，历经数百年风雨侵蚀，会馆壁画色彩虽淡风骨却犹存，一幅幅三国故事生动地跃然墙面：桃园结义的赤诚、华容释曹的宽厚、一诺千金的信义，看似是在描绘三国风云，实则是信守商道本心。与其相得益彰的更有廊间立柱上的楹联，字字隽永，皆是修身立业之道。五省商人，籍贯不同、行当各异，却能共处一院、相融共生，完美诠释了和而不同、和为贵、诚为本、义为先的千古商道，至今亦是熠熠生辉。

　　夕阳西下，深山更显静谧。伫立古戏楼前，人声鼎沸，耳畔似乎响起悠悠戏文，丝竹婉转、莺歌燕舞，甚是热闹，他们就在这方舞台诉说古今悲欢。台下商贾百姓觥筹交错，把酒话桑麻。

　　朝暮流转，烟火寻常，数百年会馆承载了千年烟火，更赋予了这方山水最为柔美的人文温暖。

　　“郎在对门唱山歌，姐在房中织绫罗……”不知谁家妹子夹杂着紫阳泥土的质朴，更沾着会馆久远的文风雅韵，直白、真挚地表达着内心的情感。

　　“土里长来土里生，掏心话儿口头语……”山间早起的茶农、任河泛舟的船工，也随口哼起山野小调，像清晨的阳光一般清亮，漫过茶山，叫醒勤劳的人们，带着五省会馆的“五福”，掠过任河，飞过一个又一个山头，燃起袅袅炊烟，渐隐于山林，化作一天的美好。

　　“河下撑船河下划，岸上大嫂喊喝茶……”历史远去，会馆尚存，茶马古道所蕴藏的千年文脉便是这方青山绿水的灵魂。百年孤独等你来，一起合唱“日月多长歌多长，河谷唱到摩天岭”。这便是紫阳藏尽千年风华的五省会馆。

　　一山一景皆诗意，一院一物皆故事。晃在吊桥中央，环顾四周，我的心底悄然生出一个期许：愿这承载千年文脉的百年会馆，遍邀天下贤士墨客，拥有一方茶室，煮茶静坐，望层峦叠嶂，观河水汤汤，听晚风携悠悠山歌入耳，品清茶悟千年商道。

　　何以紫阳？茶香千年。商道风骨，是以紫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