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药饮片集采落地：药价降了，质量底线怎么守？

（人民日报健康客户端记者 林敬）10月12日至13日，全国卫生与健康大会在北京召开。习近平总书记指出，要“健全中医药传承创新发展机制，强化中西医协同融合。”

中药饮片是中医药临床施治的物质根基，也是重要的集采药品耗材。2026年10月，第二批全国中药饮片联盟集采中选结果陆续落地。786家企业角逐、2万多个产品竞标，覆盖86种临床常用饮片，这是迄今中医药领域规模最大的一次“团购”。

对西药、中成药集采，公众已不陌生：药价降了，患者省钱了，逻辑直接。但中药饮片的集采逻辑完全不同。同一味黄芪，产自甘肃和山西，指标成分可能相差数倍；同一味半夏，炮制工艺不同，功能主治也有一定差异。

饮片没有成药那样统一不变的“标准”，这让集采从一开始就面临尖锐矛盾：价格能降，质量能保吗？

中药饮片集采不只“价低”更要“质优”

集采的核心目标是挤压药价水分。从15省联采到两轮全国联盟集采，饮片价格整体下降30%—40%，切实减轻了公立医院和患者的用药负担。

“但集采的终极目标，应该是让老百姓用上价廉质优的中药饮片。”北京市中医管理局药剂质控中心主任郭桂明介绍，第二轮集采最核心的规则调整，就是提升质量指标权重：GAP基地项从10分增至12分，追溯体系项同样增至12分，医疗机构报量集中度分值提高至35分，价格权重从理论上相应降低；同时引入“标准差”等统计概念剔除异常低价，引导企业理性竞争。

所谓GAP基地，即中药材生产质量管理规范基地，意味着药材从种植源头就受到规范化管理。而追溯体系则要求饮片从田间到药房的全链条可追踪。这两项指标权重的提升，传递出一个清晰的指引方向：集采要淘汰的不是高价，而是低质。

很多人疑惑：同样是中药，为什么中成药集采推进相对顺畅，而中药饮片集采的规则设计要格外谨慎？

郭桂明表示，中成药是成品制剂，每一批产品的配方、工艺相对固定，可以通过质量标准控制产品一致性。而中药饮片是原生药材炮制而来，没有固定配方，同一味药材，有大小选货、统货不同等级；同一味饮片，不同的种植年限、产地加工和炮制工艺，对药效的影响很大。也就是说，化学药、中成药可以依靠一致性评价实现同质化对比，但饮片很难做到完全同质化，道地性、炮制工艺是质量核心，这就给集采评审带来巨大挑战。

集采倒逼企业优化产品结构

从行业长远发展看，集采正在加速中药饮片行业的洗牌与升级。过去“小、散、乱”的行业格局正在改变，一批注重质量、深耕源头的企业获得更大的发展空间。同时，集采也推动企业聚焦核心品种、提升全产业链能力，促进行业集约化、规模化发展。

面对集采浪潮，老字号企业也在探索生存路径。桐君堂药业在第二轮全国联采中标36个品种、63个品规，覆盖河南、山东、江苏等多省份市场。

其负责人表示，集采是行业不可逆转的大趋势，企业不能回避。企业一方面主动布局道地药材共建基地，以长期产地锁签模式稳定原料品质与采购成本，完善药材溯源体系；另一方面加大智能化生产改造，降本增效，聚焦特色炮制饮片，走差异化路线。在保障集采供货同时，布局“中药+”药食同源大健康产品，对冲集采品种利润压力。

吉林敖东药业相关负责人李安宁也表示，饮片业务要适配集采新常态，既要积极参与联盟采购守住公立医疗机构基本盘，同时优化产品结构，发挥道地药材资源优势，平衡集采品种和特色非集采品种业务，规避单纯价格内卷带来的经营风险。

中国中药协会中药材种植养殖专业委员会专家组副主任委员刘红卫指出，过去中药材行业准入门槛低、市场布局分散，中药饮片管理不严，不少小型生产企业依靠周边乡镇卫生院和个体诊所的零散订单就能维持运转，但现在再靠拼地域优势、打价格战的模式已然走不通了，应该聚焦优势道地品种，从趁鲜加工到饮片炮制，在产地直接做成饮片，做精、做专、做细、做强。

2023年11月8日，工作人员完成了70余家医疗机构中药饮片抽样工作。图为现场进行抽样登记。受访者供图

集采的“纸面承诺”与“低价竞标”仍待破题

“任何一项改革都不可能一蹴而就，第二批全国饮片集采在规则上已经做出些优化调整，但在评分规则中还需要不断完善。”华润三九饮片业务相关负责人表示，当前规则中GAP基地加分环节以“书面承诺”为主要依据，建议未来增强投标企业资质审核和评估，以及供应端核查环节，确保承诺与实际供应一致。他认为，规则优化的方向是让“有多少就承诺多少”的企业不吃亏，让虚报承诺的企业承担相应责任。

郭桂明也表示，评审规则需要完善基地资质核验，不能仅凭一纸承诺打分。需要对药材市场的价格波动做出应急预案，真正做到优质优价，让踏踏实实做质量的企业获得公平竞争机会。

另有饮片企业负责人表示，中药材绝大多数来源于千家万户农户零散种植，要做到从农户到医院完整溯源，现阶段现实执行难度极高。

除虚假承诺外，恶意低价竞争是行业另一大痛点。集采招标文件中虽设置了偏离市场价剔除机制，引入标准差指标，但约束力还有待加强。

集采设置“入围+竞价”两个环节：第一轮入围环节，GAP基地、溯源、医院认可度等质量指标可以发挥作用；可进入第二轮统一竞价谈判，会取入围企业报价平均值作为基准，所有企业重新站在同一起跑线，前期拿到的质量优势全部失效，最终还是比拼价格。

据业内人士介绍，企业投标第一轮可以报相对合理的价格，但第二轮竞价会被迫大幅下压。有些企业为拿到集采入场券，报价远低于原材料成本，即便供货就亏损，依旧坚持低价投标。

为什么甘愿亏本也要中标？该业内人士解释，企业看重集采带来的全国市场准入资格，只要成功入围，理论上就可以进入全国医保医疗机构。医院和配送企业可以自主选择中标企业，不少低价中标企业最终实际拿货量很小，亏损有限，但客观上会拉低整体竞价基准，倒逼同行跟随报出低价。

“要不就想办法进集采，要不就拓展院外市场，否则这个品种就废掉了。”某放弃参与集采的企业负责人表示。

如果集采一味追求低价，还会带来质量与供应风险。河北百草康神药业有限公司总经理高峰指出，部分集采规格标准照搬书本，脱离市场流通实际，市面上找不到满足全国集采应用的货源，第一批集采刚执行的时候，北京某医院就收到了个头严重偏小的生地、黄芪，霉变长毛的玄参等质量问题，退货之后可供替换货源有限，医院进退两难。不用中选产品又不能走医保报销，临床用药陷入被动。

“一味追求低价，炮制辅料简化、原料等级下调，短期节约医保资金，长期会影响中药临床疗效，伤害老百姓对中医药的信任。”他建议，集采除设置最高限价之外，应当增设最低保护指导价，锚定合理生产成本，给企业留出合理净利润空间，守住质量底线，避免出现劣币驱逐良币的现象。

持续优化：让质量优势贯穿集采全链条

可喜的是，中药饮片集采一直在持续优化制度设计。第一批全国饮片联采完成破冰，第二批联采进一步强化质量权重。据了解，第三轮全国饮片联采征求意见稿预计将于今年四季度对外公布，明年启动投标，这也成为修补现有规则漏洞的关键窗口期。

结合产业实践，行业多方也在为集采完善积极建言。这些建议指向同一个核心：让质量评价真正硬起来，让价格竞争回到合理区间。

质量加分不能停留在纸面承诺。郭桂明建议，投标阶段应要求企业同步提交基地合作协议、原料采购凭证等佐证材料，打通医保与药监部门数据，中标后开展实地抽查；一旦查实虚假承诺，直接扣分、取消中标资格，让实事求是做基地建设的企业不吃亏。

价格机制也需要更精细。不能只依靠标准差公式过滤报价，应结合产业调研摸清原材料、加工炮制的真实成本，设置最低保护指导价。报价明显低于成本的企业，须提交完整成本证明，无法佐证直接取消投标资格，从源头遏制亏本抢标的投机行为。业内人士提醒，如果一味追求低价，企业会简化炮制工序、下调原料等级，短期节省医保资金，长期损害中药临床疗效，消耗老百姓对中医药的信任。

更重要的是，让第一轮的质量优势延续到最终竞价。改变“第一轮质量打分、第二轮全部比拼价格”的模式，把GAP基地、溯源、临床口碑等质量评价延续到竞价环节，真正落地“优质优价”，让品质过硬的企业拥有合理利润空间。中国中医科学院望京医院党委书记李浩建议，把集采中选品种列为重点监管对象，落实“飞行检查+靶向抽检+季度风险排查”，建立黑名单退出机制，产品抽检不合格就暂停供货、召回整改，屡犯直接取消中选资格，构建“采购—使用—评价—优化”闭环监管。

标准制定也不能照搬书本。高峰提出，制定饮片规格标准要充分调研药材流通市场现状，要充分听取饮片企业的意见，贴合现实货源情况。通用性强的品种可开展全国集采；医院也需要适度弹性处置权限。收到质量不合格的中选饮片时，要有顺畅替换处置渠道，不能被动接受。同时建立中药材价格监测预警平台，遇到气候灾害造成原料大幅涨价，启动协商调价机制，化解企业“越供越亏”的履约风险。溯源则要跳出纸面台账。推动溯源体系从投标材料转向真实供货校验，一物一码落到实际流通环节，把供货后的抽检结果、履约记录直接与下一轮集采评审挂钩，实现全生命周期动态质量评价。

郭桂明表示，中药饮片集采既是一场价格改革，更是一场质量治理。只有让虚假承诺付出代价，让恶意低价无处遁形，让质量评价的标准占优势，贯穿评审与竞价，让监管、医院、企业形成闭环，才能让老百姓真正用上价廉质优的中药饮片，也才能让行业洗牌留下真正做质量、做工艺、做溯源的企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