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特重金打造“顶配”防空体系，为何被胡塞武装打“破防”？

据新华社16日报道，沙特阿拉伯主导的多国联军发言人图尔基·马利基15日在沙特首都利雅得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说，也门胡塞武装10月以来对利雅得哈立德国王国际机场的袭击共造成17人死亡、333人受伤。

胡塞武装军事发言人叶海亚·萨雷亚曾在13日表示，过去24小时内，沙特对也门首都萨那以及其他多地发动119次空袭和导弹袭击，并造成人员伤亡。萨雷亚誓言，胡塞武装将“继续在沙特境内不断升级军事行动，以‘封锁还封锁’‘升级还升级’的方式打击沙特敌军增援部队，直到侵略停止”。

这次袭击成为沙特十多年来在本土遭遇的伤亡最惨重的袭击。事件引发国际社会关注。据美联社报道，沙特防空拦截弹库存已告急，已向法国、英国、巴基斯坦、埃及请求支援防空系统，美方则承诺提供情报共享、目标识别与作战规划支持。从更宏观的层面看，此次战火重燃是伊朗相关战事持续外溢的直接结果，沙特与胡塞武装都摆出了以升级应对升级的强硬姿态，外交解决渠道几近关闭。

“顶配”防空体系遇到“非对称玩家”

沙特的防空体系堪称“顶配豪门”。据斯德哥尔摩国际和平研究所（SIPRI）统计，沙特2024年军费约803亿美元，居全球第七、约占GDP的7.3%；据英国国际战略研究所（IISS）估计，2025年进一步增至约832亿美元，约占GDP的6.5%，居全球第八。

沙特装备了多种类型的“爱国者”拦截弹，既有专门针对弹道导弹目标的PAC-3系列拦截弹，也有主要针对空气动力目标的PAC-2拦截弹。

沙特军队现编有36个“爱国者”-3（PAC-3）发射架、202枚配套拦截弹。2015年又斥资54亿美元增购600枚PAC-3 CRI导弹。2022年8月以超过30亿美元增购300枚PAC-3 MSE（分段增强型）拦截弹。2026年1月，美国国务院再批准一项总额90亿美元的军售，包含730枚PAC-3 MSE。2017年10月美国国务院通知国会的“萨德”（THAAD）系统军售——总额约150亿美元，包括44个发射架、360枚拦截弹、7部AN/TPY-2雷达和16个交战控制单元——已部分落地，沙特皇家防空军于2025年7月正式启用首支"萨德"反导部队。沙特空军则装备了F-15SA/S重型战斗机两百余架、“台风”战斗机70余架以及60-80架“狂风”战斗轰炸机，辅以E-3“望楼”预警机，堪称中东最精密的空中力量之一。2019年沙特石油设施遇袭后，美军曾向沙特部署“爱国者”连、“萨德”连及约200名官兵，美军中央司令部在沙特苏丹王子空军基地也长期保持存在。

然而问题在于，这套阵容虽豪华，其设计初衷却是针对伊朗军队传统的高空高速空袭与弹道导弹齐射，而非对付“空中小摩托”这样的廉价空中目标，用防正规战争的体系去防游击式导弹战，从一开始就是错配。

胡塞武装一方则是典型的“非对称玩家”，其自2014年控制首都萨那以来装备与战法发生了质变。据联合国估计该组织2024年末作战人员已达约35万，由操控导弹、无人机的精锐部队与北部山区外围民兵构成，组织严密度和战时动员能力远超也门其他派系。在伊朗的技术支持下，胡塞建成了可覆盖沙特全境乃至以色列纵深核心区域的打击体系。

胡塞宣称其最先进的“巴勒斯坦”-2弹道导弹采用两级固体燃料推进，最大射程约2150公里、飞行速度可达16马赫，弹头装有舵面、具备末段机动变轨能力。“布尔坎”系列弹道导弹射程约800至1200公里，负责覆盖沙特腹地；而“巴德尔”系列短程导弹与“哈特姆”等构成中近程火力层，可实施精确打击任务。“圣城”系列巡航导弹射程可达2000公里并且可低空突防。“萨马德”-3/4大型自杀式无人机航程1800-2000公里，“雅法”隐身无人机航程达2600公里，另有“卡塞夫”系列自杀式无人机和“瓦伊德”巡飞弹大量配发。这些武器单价从数千到数万美元不等。用数百万美元一枚的防空导弹去拦截它们，本身就是一笔亏本买卖。

胡塞武装持续改进空袭策略和武器装备

理论上，沙特的防空体系由末段高空拦截“萨德”、末段中低空拦截“爱国者”和战斗机与预警机组成多层网络，还有能力接入美军推动的中东一体化防空反导体系。可问题恰恰出在这套系统最初的设计目的上。无论是“爱国者”PAC-3还是“萨德”，其设计初衷都是拦截中高空、高速、弹道特征明显的弹道导弹目标，这套系统的短板是对低空飞行的巡航导弹和无人机费效比很低，一旦“爱国者”PAC-2、“霍克”等导弹被大量消耗，防空体系应对无人机的袭击就比较吃力了。

胡塞武装装备的“巴勒斯坦-2”型高超音速导弹。

以“爱国者”为例，其AN/MPQ-65系列相控阵雷达的波束资源、交战程序均围绕弹道目标优化，对低空目标存在体制性盲区。受地球曲率和阵地架设高度限制，对贴地几十米高度飞行的巡航导弹，雷达发现距离大幅缩水。对雷达反射截面小、速度慢、信号易淹没在地物杂波中的微型无人机则基本无解。即便最新的PAC-3 MSE改进型具备了拦截巡航导弹的能力，对廉价无人机蜂群依然力不从心。一枚PAC-3 MSE采购单价超过400万美元，而一架自杀式无人机不过数万美元，这种交换比在经济学上就不成立。沙特花巨资买来的防空体系，主要防的是从天而降的弹道导弹，对贴地钻进来的廉价小目标，存在体制性的能力错位。

此次利雅得遇袭，预警环节的失灵同样致命。据美联社报道，沙特已就防空系统未能提供更早预警展开专项调查。初步调查认为，胡塞武装首先以多架无人机为先导，诱使防空系统开火暴露火力分配，随后巡航导弹与弹道导弹混合编队跟进，部分弹药飞行超过1000公里后命中目标。面对多方向、多波次、多高度的饱和攻击，防御方的传感器、火力单元与指挥链路顾此失彼。

更棘手的是，胡塞武装主力打击兵器也在快速升级，已具备“洞穿”顶级反导系统的硬实力。以“巴勒斯坦”-2为例，其机动再入载具在攻击末段能改变飞行轨迹并实施规避机动，将拦截窗口压缩到以秒计。再叠加其可能的多弹头配置，以及“布尔坎”“巴德尔”等中近程导弹与大量无人机形成的饱和攻击，沙特的“爱国者”和“萨德”即便再先进，也必然在火力密度面前出现漏网之鱼。

最关键的是在2021年底，沙特军方就曾公开警告拦截弹库存不足。此后沙特政府接连下了多笔大额订单，2022年增购300枚、2026年初再获批730枚——但此番高强度消耗仍迅速击穿库存底线，迫使沙特放下身段，向法国、英国、巴基斯坦、埃及紧急求援防空装备。此外，“萨德”首批部队2025年7月才正式启用，其覆盖范围与战备程度仍属初期，多层体系之间还谈不上严丝合缝。高端反导的“顶级装备”与对低空小目标的“致命短板”叠加，构成了此次利雅得机场遇袭的技术主线。

有何启示？

综合来看，沙特的“破防”不是单纯某一款武器的问题，而是体制性的系统失效。高端反导存在针对低空小型目标的先天盲区，对手用低成本加末端机动的突防战术不断抬高拦截门槛，防御方这套顶级装备和致命短板的组合，构成了此次利雅得机场遇袭的结果。这也给国土辽阔、重要敏感目标分散、强敌环伺的国家上了深刻的一课。

沙特装备的“台风”战斗机。

首先，防空必须讲成本效益与可持续性。反导能力等不来、要不来、更买不来。关键要看拦截弹能否自主生产、库存能否支撑长期消耗。靠外购维持的防御纵深，在战时会被对方的廉价消耗战轻易击穿。自主可控的弹药保障体系，是防空能力的根基。同时，非对称对手会用最廉价的手段消耗最昂贵的防空导弹。反无人机、电子战、定向能武器等低成本反低空能力，应成为防空体系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其次，要地防护要分级分层，而非平均用力。国土防御必须科学评估关键目标的战略价值，明确防护优先级，构建“远程预警---中段拦截---末端防护”的多层纵深，而非把资源摊薄在每一寸土地上，并且还要结合现有预警与一体化指挥防空体系。此次预警失灵的教训表明，再先进的武器若缺乏可靠的探测感知与统一指挥链也是睁眼瞎，必须高度重视预警网络、敌我识别与自动化指挥系统建设。

最后，大国须警惕代理人战争的战略泥潭。沙特以巨大国力深陷也门战场，恰恰印证了军事上赢得局部胜利与战略上回归常态生活是两回事。对任何大国而言，卷入长期低烈度代理人冲突，都会面临经济、安全与道义的多重透支——这或许是这场袭击留给决策者最深远的警示。

来源：澎湃新闻特约撰稿 邰丰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