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灭这个国家，是俄罗斯扩张成世界第一大国家的起点｜文史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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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鹰眼荷鲁斯

喀山汗国是金帐汗国解体后最强大的部分，而且占据颇为发达的伏尔加河流域，文化比较昌明，俄罗斯消灭喀山汗国历时多年，且在接下来两个世纪不断应对鞑靼人的起义。俄罗斯以喀山为向东扩张的根据地，统治最终稳定之后，喀山成为其统治东部的中心城市，直至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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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斯科公国崛起的过程，就是一个不断吞并鞑靼人和游牧民族国家的过程，其中消灭喀山汗国无疑是最重要的战役之一。日后作为俄国重镇的喀山，其实费了相当大的力气才被彻底平定。

一个让莫斯科睡不着觉的邻居

如果要在16世纪的东欧评选一个“最让莫斯科头疼的邻居”，喀山汗国绝对能排第一。

随着帖木儿帝国的崩溃和金帐汗国的衰落，很多鞑靼人、突厥人政权还有罗斯人的政权，都获得了更大的发展机会。

除了宗教文化和政治制度上的差异之外，在地缘层面喀山汗国和莫斯科公国并无很大的区别。但是两者同样位于伏尔加河流域的地理位置，决定了两者会有你死我活的厮杀。

喀山汗国是金帐汗国解体后最强的突厥系继承国之一，建立在保加尔汗国的故地上。乌卢格·穆罕默德（‘年长的穆罕默德’）在王朝内斗中失势，于1437年逃往伏尔加保加尔人的领地，次年攻占喀山城，宣布自己为汗。历代喀山可汗通过袭击俄罗斯人的土地做大做强，而且喀山城本身也是贸易重镇。

喀山的可汗名义上是绝对统治者，但实际上受制于迪万（贵族议事会）的强大权贵，还有库鲁尔台——在特别危机时召集的更大议会，也包括地主、军事指挥官和神职人员的代表。对于任何重大行动，他都不得不求助于别格（城市和地区的总督）以及米尔扎和奥赫兰的封建贵族。

喀山城本身的历史比喀山汗国悠久，最早是保加尔人的城市。他们从基辅罗斯时代开始就是罗斯诸公国的邻居。

喀山城本身建于11世纪初，“喀山”在鞑靼语和俄语中都是“大锅”的意思。在神话中，一位巫师告诉保加尔人的领袖，在一口锅插入地面便能煮沸水的地方建立城市，这引导他们来到了两条河流的交汇处：伏尔加河和卡赞卡河。

在乌卢格·穆罕默德汗及其继承者统治下，它从一个不过是有防御的河畔小镇，扩展为大城市和伟大伏尔加路线上的区域贸易中心，吸引着远至布哈拉的商人，他们涌向喀山的国际巴扎。

国际贸易带来的财富让喀山人有能力修建防御工事。这座城市在15世纪中叶时尚未设防。1469年，莫斯科总督违抗大公伊凡三世的命令，对该城发动了一次成功的袭击，烧毁了部分外围郊区，带着被解放的俄罗斯奴隶和大量战利品撤退。

到1549年，该城已被城墙环绕，周围有十座城门。安德烈·库尔布斯基公爵在他的《莫斯科大公史》中描述了他接近该城时的第一印象：

喀山城地形复杂：城东流淌着卡赞卡河，城西是布拉克河，非常沼泽化且不可通行。它就在城下流过，在角塔附近流入卡赞卡河……如果你成功渡过这条河，这是一项非常困难的任务，那么在城与卡班湖之间，从阿尔斯克（阿尔茶）田野方向，你会看到一座非常陡峭且不可攻占的山。、从喀山河那边，山如此之高，几乎无法用视线囊括。山上是要塞和沙皇（可汗）的宫殿，以及高大的石制清真寺，他们已故的国王就葬在那里。

城墙内有10,000至15,000名居民，是诺盖汗国首都萨莱的两倍之大，也比阿斯特拉罕大。在布拉克河西岸是城市的主要巴扎，位于克里米亚门和塔沙亚克（石碗）街之间。沿流速缓慢的布拉克河岸是工匠作坊，尤其是陶器和金属加工。

整个城市的特点是密集且没有规划，是市民自己不断扩建城市发展起来的，以至于同时代人抱怨说，除了主要街道外，几乎不可能骑马通行。

城市北部是可汗宫殿，包括君主的宫殿、城市的主要清真寺（包括以规模和美丽著称的白色石头库尔沙里夫清真寺），以及几座较小的清真寺、兵营、仓库和城市较富有权贵的住宅。从其正门，一条宽阔的道路通向城墙上的可汗门，这是城市的中央大道。

由于喀山汗国的位置就在伏尔加河中游，距离莫斯科的直线距离不到七百公里。骑马的话，十来天就能到。所以，从1437年脱离金帐汗国独立开始，喀山鞑靼人持续于做一件事情：定期去莫斯科周边“打草谷”。

根据俄国编年史的统计，从1437年到1552年，喀山汗国对俄罗斯领土发动了大约四十次大规模袭击。这些袭击的目标包括下诺夫哥罗德、穆罗姆、弗拉基米尔、科斯特罗马、加利奇、维亚特卡，甚至莫斯科本身。

1439年，喀山汗兀鲁·穆罕默德的大军烧了莫斯科的郊区，在回程路上又烧了科洛姆纳。1445年，喀山军在苏兹达尔附近全歼俄军，俘虏了莫斯科大公瓦西里二世本人。这位大公被扣了四个月，最后交了一笔天文数字的赎金才被放回来。

更让莫斯科恼火的是，喀山不仅是“抢一把就跑”，还在俄罗斯内部扶植代理人，煽动反莫斯科的势力，甚至试图重新把莫斯科公国变成鞑靼人的附庸。

到了伊凡四世（伊凡雷帝）继位的时候，喀山问题已经不是“边境骚扰”的问题了。它是一个悬在莫斯科头顶上的斧头，随时可能落下来。

伊凡雷帝之怒

1547年，16岁的伊凡四世正式加冕为“全俄罗斯沙皇”。这是俄罗斯历史上第一次有君主自称“沙皇”——这个词来自“凯撒”，意思是“皇帝”。伊凡雷帝的加冕，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莫斯科不再是一个大公国了。它是一个帝国。

伊凡四世按现在的标准，他有双向情感障碍，也具有日后俄罗斯独裁者的所有特征：聪明，富有远见，却又忧郁，容易偏执、对最亲近的人采用酷刑，情绪失控后又假装后悔。

他的童年给他留下了创伤，父亲在他仅三岁时去世，母亲可能死于中毒，当时他八岁。随后是一个摄政期，舒伊斯基和贝尔斯基波雅尔家族争夺控制权，他年轻时只是一个穿着皇帝锦袍的傀儡，甚至不得不从厨房寻找残羹剩饭填饱肚子。

然而当他长大成年，他进行了血腥报复：甚至在13岁时，他就将一个冒犯他的王子打死，后来他杀死了许多波雅尔，或将其流放、监禁。16岁加冕为沙皇后他日益展现出了残酷政治家的手段。

德意志使者和旅行家丹尼尔·普林茨在伊凡统治后期访问他时，注意到他“又大又窄的眼睛最仔细地观察一切”。旅行者雅各布·赖滕费尔斯同意他的体格描述，但补充说“他除了在危险和暴行中从不笑，所以每次他安排令人厌恶的大屠杀时，他最高兴”。

伊凡雷帝对喀山的执念不是一时兴起。他从小听着喀山鞑靼人烧杀掳掠的故事长大，他的父亲瓦西里三世曾经三次远征喀山，两次失败，一次勉强扶植了一个亲俄的汗。但那个汗很快就被喀山人杀了。1535年，亲俄的喀山汗詹阿里被反俄派暗杀，喀山彻底倒向了反莫斯科的阵营。

伊凡四世加冕之后就发动了一次对喀山汗国的作战，但并不成功。

伊凡四世统治前期是俄罗斯国家建设的关键时期，在他之前，莫斯科公国继承的军事结构本质上是封建的：以贵族征召的骑兵为核心，君主依赖贵族的意愿，决定其召集的军队规模的大小，指挥官按门第制依血统和资历选任，往往更热衷展示勇敢和夺取战利品而非纪律。步兵是城市团、农民征召兵和雇佣军的大杂烩；炮兵由纯粹的外国专家主导。伊凡决心改变这一切。

莫斯科公国的军队的规模最大3万至4万人，加上非战斗人员最多约7万。军队大致分为六到七个团（polki），规模从几百到几千人不等。

各团的分工不同：前卫团（Peredovoi Polk）在前方担任散兵，多为轻骑兵，装备马刀和复合弓；主团、右翼团和左翼团构成战线主体，主团最大，由重骑兵和步兵组成，负责决定性冲击；后卫团（Storozhevoi Polk）为全骑兵后队，掩护补给和炮兵，也可作预备队；若沙皇亲征，还有君主团，由特别忠诚的贵族和波雅尔贵族骑兵组成。

贵族骑兵是传统核心。他们基于阶级和对君主的服务招募，世袭贵族（dvoriane）和较小服役贵族（pomeshchiki）从沙皇恩典获得土地，须自备武装和随从。与“波雅尔之子”（dyeti boyarskiye）一起构成骑兵主体。

他们装备东方式复合弓、马刀、矛或狼牙棒，穿着绗缝夹克（tegilyai）、锁子甲或鳞甲，戴锥形头盔，富裕者装饰华丽。英国旅行者安东尼·詹金森描述他们使用土耳其式剑、弓和箭，马鞍镀金大马士革工艺，座位覆盖金布或摩洛哥皮革。

剩下的部队则是射击军和村庄征集来的步兵。

1550年，伊凡创建第一支射击军，约3000人，分六个营，射击军的身份是伴随终身的世袭制度，他们在莫斯科扎莫斯科沃列奇耶获得小块土地、口粮和年薪，平时从事小生意。他们穿统一制服，装备马刀、约三分之二有架设在战斧上的大号火绳枪。与征召步兵不同，他们训练和装备统一，战斗力更强，在日后的喀山围攻战中崭露头角。

此外，莫斯科广泛使用附庸国、雇佣军和临时盟友，许多是鞑靼人和哥萨克人，莫斯科以报酬和土地换取他们的兵役，依靠他们守卫南部边界并提供轻骑兵。

火炮和工程师方面，莫斯科公国可以通过与立陶宛、利沃尼亚等地的交流，获得更多先进的欧洲技术、雇佣兵。

随着15世纪末铸炮厂建立，火炮变得更精准且机动性更强。16世纪中叶，重型青铜攻城炮能将40磅炮弹投掷一英里多；野战炮射程近0.3英里，发射18磅实心弹。

炮兵工程师被视为“德国人的职业”，由德意志的外国专家指挥工匠和大量劳工操作，伊凡的首席工程师“巴特勒”在喀山之战中发挥了关键作用。

相比之下，喀山汗国的鞑靼人的战争方式根植于草原游牧传统，即便到了16世纪，喀山和其他汗国的鞑靼人已越来越多地生活在城市和城镇，但是他们仍保留了草原的古老作战方式。

奥斯曼苏丹塞利姆一世曾评价：“我最怕鞑靼人。他们对敌人快如风，因为他们行军时一天走五六天的路，逃跑时也一样迅速消失。特别重要的是他们的马不需要蹄铁、钉子或饲料。当他们来到河边时，不像我们的军队那样等船。”

莫斯科使节伊萨克·马萨描述道：鞑靼人在移动中具有不可思议的速度，战争中既不携带弹药也不携带食物。他们通常以马肉为食，远征时每人带两匹马。当一匹累了，骑手跳上另一匹，第一匹像狗一样跟着主人，因为这些马从小就被训练这样做。

在喀山汗国，通常通过汗国所分十个领土各自的总督或贝依，以及可汗自己的私人封地征集。1501年，克里米亚可汗蒙利·吉雷宣布：“我想上马，你们都必须准备好与我并肩作战。每五人必须有一辆车，每人三匹马……大量武器和食物。除了十五岁以下的人，谁都不许留在家中。谁留在后面，就不是我、我儿子们、我王子们的仆人。抢劫并杀死这样的人。”

由于不能动员全部男性人口，能骑马的妇女和儿童常被动员入军队。年仅12岁的男孩作为辅助人员服役，放马、挑水、夺取战利品和在营地工作，同时从父亲和年长亲戚那里学习战争艺术。

1697年围攻塔万时，克里米亚可汗动员了年仅十或十一岁的男孩。根据推测，喀山前线战士中不超过3%至5%的人年龄在17岁以下。根据合理估算，喀山汗国的总兵力可能接近约3万。

喀山汗国的军队的装备和之前的突厥人差不多。高级别骑兵会穿札甲，他们的马也披甲。大多数骑兵的装备则轻得多，他们穿着特有的袷袢，夏天毛朝外穿，冬天朝内穿，外面可能穿皮革背心或锁子甲。

开战前夕，喀山守军总数约3.3万人，城内火炮约70门，加上平民共约5万人。喀山军队的武器是西亚式的板锁甲、复合弓与马刀。这些装备在15世纪是先进的，但到了16世纪中叶，面对俄军的火炮和火绳枪，已经极大地落后了。

虽然受到克里米亚汗国和奥斯曼土耳其的影响，喀山汗国比莫斯科公国更早使用火器，但是影响十分有限，喀山军中的“萨尔巴兹”（常备步兵）虽然装备了管形火铳、火绳枪和早期手枪，但数量有限，且训练水平远不如俄军的射击军。

日后在喀山克里姆林宫的考古发掘中，出土了大量石制炮弹——直径从50到60厘米的大型炮弹，和25到30厘米的小型炮弹，以及花岗岩炮弹（13-15厘米）和铁炮弹（8-12厘米）。

这些石制炮弹是喀山守军的主要弹药。石制炮弹虽然可以造成破坏，但威力和射程远不如铁制炮弹。而且，石制炮弹在发射时容易碎裂，精度很差。

俄军的铁制炮弹则是标准化的武器。日后围攻战中，俄国人制造的木头炮塔车集中了50多门炮，可以在短时间内向城墙的一个点倾泻大量铁制炮弹。喀山的木制城墙，在这种火力面前没有任何胜算。

因为有波罗的海和波兰作为西欧军事技术的输血管，俄罗斯人已经在各方面强于鞑靼对手。最后伊凡雷帝决定：这一次，不是换一个汗，是灭掉这个汗国。

斯维亚日斯克：

一块在敌人门口钉下的钉子

伊凡雷帝吸取了前两次远征失败的教训。他知道，从莫斯科直接出兵喀山，补给线太长，喀山人可以以逸待劳，等他粮尽再打反击。所以，他在喀山门口建一座要塞。

1551年，伊凡雷帝派了一个叫维罗德科夫的军事工程师，在喀山城上游三十公里的斯维亚加河畔，建造了一座木制要塞。

维罗德科夫用了28天就完成了这座要塞的建造。更绝的是，这座要塞是在莫斯科附近预先造好，然后拆解，顺伏尔加河漂流到斯维亚加河，再在喀山城下重新组装的。整个工程的组织能力，在16世纪的军事史上堪称奇迹。

斯维亚日斯克要塞成了莫斯科军队的前进基地和补给中心。它像一根钉子，钉在了喀山汗国的咽喉上。俄国人可以水陆并进，用河道运输大量军需物资抵达这里。

喀山的城墙：

一座“难以攻克”的要塞

得到大队敌人靠近的消息，喀山城的市民开始准备战役，城市有充足的淡水供应，食物从周围村庄运入。秉承鞑靼战争方式，鞑靼轻骑兵负责骚扰俄罗斯补给线和攻击其后方。

喀山人希望这次敌人知难而退，毕竟，他们以前做到过，所以有理由希望他们能再次做到。有理由，但错了。

圣母升天大教堂中对喀山围攻战的描绘

伊凡提出最后通牒：如果喀山人投降，他们可以保留信仰和财产，成为沙皇的臣民；可汗留任。喀山人拒绝提议。

8月23日，喀山军从三座城门同时发动了一次大规模出击。俄军先遣队刚刚渡过布拉克河，正在攀爬对岸陡峭的河岸，而附近大多数俄军还在河的另一边。

哥萨克和射击军从远距离用火绳枪开火。这些火力并没有造成什么伤亡，但吸引了喀山军队的注意力，使他们不得不承受攻击的主力。喀山军被击退。伊凡命令右翼团的贵族骑兵投入战斗，与步兵一起将鞑靼人推回城内。

当俄军开始挖土垒和炮坑时，他们遭到暴雨袭击，泥土变成泥浆，壕沟变成水坑。一艘补给驳船被淹沉没，大风吹走了沙皇自己的帐篷和后卫团的旗帜。

年轻的安德烈·库尔布斯基王子后来写道，这场洪水是鞑靼巫师——一些老男老女在日出时从城墙喊出咒语带来的。伊凡命令随行神父举行仪式安抚士兵，绕着军队举行游行，携带真十字架碎片的物品以抵御进一步的魔法。

伊凡本人向诺夫哥罗德和莫斯科发送急件，命令准备冬衣和雪橇，以防围城拖过秋天。喀山人开始骚扰俄军，他们会从森林中溜出，以十几人到几百人的战团，常在黎明或黄昏，进入射程后发射一阵标枪和箭，然后在俄军反应之前撤退。

后来，俄罗斯人建立了第二道防御土墙保护后方，俄军的后勤队就不那么脆弱了。

火炮阵地修建好之后，俄军火炮的优势迅速显现：莫斯科火炮更多，能够将更大的炮弹射得更远。俄军向着城内投掷燃烧的石弹，引发火灾。

与此同时，维罗德科夫正在监督建造一座约十三米高、十八米深、安装了五十个火炮的大型木制攻城塔，它的三层高度意味着它可以越过并向下射击城墙上的防御者。

俄军的工程人员在卡赞河下挖一条隧道，通向北部的水门，守军可以从这条密道取水，也可以从密道出击，袭击围城的俄军。俄军工兵的重要工作，是切断这条密道。

因为布拉克河已淤塞、污染，并且当时部分被筑坝，所以水门提供了供水的重任，这个建筑结构在突厥人的城市中包括中国南疆的喀什、和田都很常见。

9月4日，俄军引爆了火药，堵塞了水门。虽然喀山城市没有立刻断水，城里还有其他水井和蓄水池，布拉克河水也可以煮沸。然而卫生水变少疾病很快开始蔓延。

受此鼓舞，俄军开始挖掘更多隧道，试图在城墙下放置更多炸药。鞑靼人则挖掘了一些反地道，希望拦截逼近的隧道，但没什么用。

9月26日，奥赫兰·阿克·穆罕默德从阿尔查门出击，希望烧毁维罗德科夫的攻城塔，但功亏一篑。防御者甚至在对俄军反击中失去了半毁的阿尔查门。鞑靼人从兹博伊维耶门的另一次出击更不成功，未能越过俄军围城线。

伊凡的许多指挥官敦促他此时下令全面进攻，尤其是防御者饥饿、疲惫且越来越容易生病，莫斯科军队的后勤线太长，担心天气可能很快变冷。随着面向许多城门的加高炮台已经建成，伊凡的大炮可以扫射防御工事和城市。

为了收紧包围圈，在夜间，莫斯科的劳工向城墙挖壕沟，将泥土和树枝堆入防御壕沟。9月30日，兹博伊维耶门和图尔嫩门之间喀山城墙下的一枚地雷被引爆，炸出另一个缺口。

与此同时，俄军对可汗门和阿塔雷克门发动了云梯攻击，一些俄军甚至进入了城市。然而经过几个小时的激烈近战，俄军被赶出城外。

喀山鞑靼人的游击战争

喀山人没有坐以待毙。在俄军围攻喀山的战役前期，一支2000人的喀山骑兵在亚潘恰王子（Yapancha）的率领下，在俄军后方展开了游击战。

亚潘恰是阿尔茶地区的领主，当俄军围攻喀山时，他率领骑兵从高地方向不断出击，袭击俄军的补给线和哨所。参加远征的安德烈·库尔布斯基亲王后来写道：因为亚潘恰的袭击，俄军“三个星期几乎在挨饿”。

伊凡雷帝派亚历山大·戈尔巴特-舒伊斯基率军前往阿尔斯克地区。戈尔巴特-舒伊斯基无法与鞑靼部队近战，于是率领一支骑兵和步兵混合部队进攻阿尔茶的鞑靼人据点。

阿尔茶地区的中心有一座木制堡垒，是鞑靼人最坚固的堡垒之一，但亚潘恰知道它和城市低矮的木墙无法抵挡正被拖来加入戈尔巴特-舒伊斯基部队的少数攻城炮。他大胆出击，主动进攻，希望在俄罗斯炮兵到达之前击溃他们。

然而，俄罗斯指挥官已经摸透了他的意图。当他率领一支以步兵为主的部队沿卡赞卡河泛滥平原向阿尔茶前进时，他将彼得·谢列布里亚内公爵率领的一支可观骑兵部队部署在北面的林地中。

当亚潘恰于8月24日发动骑兵冲锋时，步兵——主要是射击军和捷姆尼科夫莫尔多瓦辅助部队的混合——保持紧密队形，以弓箭和火绳枪齐射迎击，谢列布里亚内的部队从森林中冲出，左有河流，前有步兵，右有重骑兵，鞑靼人陷入近身混战，他们迅速溃败。

虽然大多数鞑靼人逃脱，许多人后来成为游击战士，但这一威胁已被消除。

俄罗斯大炮发射了几发示威性炮弹后，阿尔茶迅速陷落。9月，戈尔巴特-舒伊斯基和谢列布里亚内继续扫荡喀山以东和东南领土，摧毁了喀山鞑靼人的大约30座堡垒。并且用抢来的粮食补充了军粮——之前俄军的补给船队在暴风雨中沉没，部队正面临严重的粮食短缺。

两声巨响，一座城市的终结

1552年10月1日，俄军收到了新运来的火药，完成了所有攻城准备。伊凡雷帝派了一个使者进城，要求喀山投降。

喀山人拒绝了，埃迪格尔可汗回答说：“我们不会叩头！城墙上和塔楼上已经有俄罗斯人，但我们要么坚持，要么全部死去。”伊凡决定全面进攻：10月2日，部队领了圣餐，夜间，俄罗斯人埋设好了炸药。

黎明刚过，诺盖门和卡巴特门被炸毁，而阿尔查门和可汗门之间一大段城墙，就在主团正前方，被攻破。当莫斯科士兵接近城墙时，鞑靼人向他们投掷石头，并从塔楼倾倒沸腾的沥青，尽管他们很快被俄罗斯火炮压制。

《喀山编年史》记载：

喀山人听到所有俄罗斯团队的号角声。俄罗斯人从四面八方而来，倾尽全力，骑兵和步兵，攻破了堡垒的所有城门。

当进攻者砍倒剩余的喀山民兵时，剩余的鞑靼士兵退向可汗宫殿。在狭窄弯曲街道的迷宫中，鞑靼人重新集结。可汗埃迪格尔本人领导分散的幸存士兵将俄罗斯人从宫殿推回。

面对这种意外的反击，而他们分散且混乱，莫斯科人不知道他们仍然远超防御者，俄罗斯人一度乱了阵脚。

伊凡正在祈祷胜利。听说攻击受阻，沙皇穿好盔甲，骑上马，率领君主团在顿斯科伊的旗帜下穿过可汗门的瓦砾进入喀山。随着伊凡的现身，可汗的士兵收缩到了宫里继续抵抗。但是可汗宫殿的防御远不如坚固的外墙。俄军从数个方向破城后展开屠杀。

在宫殿，喀山可汗埃迪格尔带着他最忠诚的诺盖人卫队，最终撤退到一座塔楼。有说法记载是可汗在得到对他、他的兄弟和手下的荣誉承诺后，主动向君主团士兵投降，或者是被叛变者交给了伊凡雷帝。

最后的战斗围绕库尔沙里夫清真寺，鞑靼士兵和喀山市民在赛义德库尔沙里夫本人的敦促下继续反抗。库尔沙里夫本人战死。随着他的死亡，残余的有组织抵抗迅速消散。

根据《喀山编年史》，俄军的伤亡有15000人，但喀山鞑靼人真正的死亡可能更接近20000人死亡，数千名喀山残兵被俘并被迫改宗、被征入莫斯科军队。

伊凡主持了正式的感恩仪式，任命亚历山大·戈尔巴特-舒伊斯基为总督，瓦西里·谢列布里亚内-奥博连斯基为副手，只留下3000至4000名射击军。

喀山之后：

伏尔加河成为“莫斯科的河流”

喀山的陷落，是俄罗斯历史上一个转折点。

在喀山之前，莫斯科是一个“欧洲边缘的野蛮国家”。在喀山之后，莫斯科成了一个“横跨欧亚的帝国”和明显的大国行列。

俄国历史学家谢尔盖·索洛维约夫在19世纪写道：“喀山陷落了，整个伏尔加河都成了莫斯科国家的河流。” 1556年，俄罗斯吞并了阿斯特拉罕汗国。伏尔加河贸易路线完全落入莫斯科的控制之下。

喀山的陷落还大大降低了鞑靼人对欧洲奴隶贸易的规模。喀山鞑靼人几个世纪以来一直在俄罗斯边境掠夺人口，把他们卖到中亚和奥斯曼帝国。喀山陷落之后，这条“人口贸易线”被切断了。

更重要的是，喀山为俄罗斯打开了向东扩张的大门，这里从莫斯科的前线成了俄罗斯的“后院”。

伊凡在喀山建造了一座圣母升天大教堂，纪念喀山之战的胜利。征服喀山标志着莫斯科公国开始成为多民族、多宗教帝国。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最独特的俄罗斯东正教教堂之一，红场的圣瓦西里大教堂，在风格和艳丽色彩上很大程度上受到了库尔沙里夫清真寺的启发。

很多鞑靼贵族改信基督教，将被纳入精英阶层。（为了象征他对穆斯林汗国的胜利，比如喀山可汗之子受洗为东正教徒，娶了俄罗斯女子，伊凡雷帝下令从此新月应置于东正教教堂穹顶基督教十字架之下）有说法认为，喀山被称为继莫斯科和圣彼得堡之后的“俄罗斯第三首都”。

攻灭喀山汗国的莫斯科公国，获得了俄罗斯摆脱蒙古控制后的最大军事胜利。从战略上来说，喀山城被莫斯科公国控制，就是将整个伏尔加河中游都让给了俄罗斯。俄罗斯人一下子打开了通向西伯利亚、中亚和黑海三个方向的通道。

这对后来的持续征服与强势崛起，产生了无可替代的影响。否则俄罗斯可能永远只是一个东欧边缘位置的三流国家，吸收伏尔加河流域也让莫斯科彻底有了和波兰还有波罗的海叫板的底气，进而扩大和东欧的接触面。

从文明角度来看，喀山城的陷落与喀山汗国的灭亡，强化了传统东正教势力在东欧地区的版图面积。

南方的阿斯特拉罕、西伯利亚和克里米亚等几个汗国，都无力凑出与之相抗衡的体量和资源。这也决定了之后数百年里，欧亚边缘位置的文明属性。

否则西伯利亚和伏尔加河流域，即便诞生一个类似俄罗斯帝国的庞大实体，也是一个类似奥斯曼和莫卧儿的伊斯兰化-突厥帝国。

鞑靼人的态度：

从反抗到沉默，从沉默到复兴

喀山陷落后不到一个月，反抗就开始了。这场被称为 “喀山解放战争”（Kazan Liberation War）或 “鞑靼起义”的抵抗运动，从1552年持续到1556年。

起义军的成分很复杂：喀山鞑靼人、楚瓦什人、切列米斯人（马里人）、莫尔多瓦人、乌德穆尔特人，以及一些诺盖人。起义军的目标很明确：恢复喀山汗国。

起义军邀请诺盖汗国的阿里·阿克巴尔（Ğäli Äkräm）来领导重建的汗国，因为起义领袖马梅什比尔迪（Mameshbirde）不是成吉思汗的后裔，没有资格称汗。

在高峰时期，鞑靼人控制了前喀山汗国的大部分领土。喀山城本身仍在俄军手中，但周边的乡村和城镇大多落入起义军手中。俄军用了四年才镇压了这场起义。

1556年起义被镇压后，鞑靼人没有放弃。1571年，克里米亚汗德夫列特-吉雷烧了莫斯科。这个消息传到伏尔加河流域，马里人（而非鞑靼人）首先发动了起义。起义从1571年持续到1574年。

1572年，克里米亚军队再次北上，其中包含了一位从俄国逃到克里米亚的喀山王子。克里米亚汗向伊凡雷帝提出的要求之一，就是把喀山和阿斯特拉罕汗国“归还”给克里米亚。

第三次切列米斯战争（1581-1585）是伏尔加河流域民族反抗俄国统治的又一次大规模起义。参与者包括马里人、鞑靼人、楚瓦什人、乌德穆尔特人。俄国的编年史家把这些起义称为“切列米斯战争”，但实际上鞑靼人是起义的核心力量之一。

喀山陷落后的两个世纪里，鞑靼人一直在反抗，根据鞑靼文史料，在17和18世纪，鞑靼人多次发动反对莫斯科政权的起义。这些起义被俄国官方历史学掩盖了真实名称，被称为“农民战争”——但实际上，它们都是鞑靼人反对沙皇政权的战争。

17世纪初的“空位时期”，鞑靼人站在伪德米特里一边与沙皇军队作战。1606-1610年间，鞑靼人甚至重新夺取了斯维亚日斯克，并为夺取喀山进行了激烈战斗。1670-1671年的拉辛起义：鞑靼人站在斯捷潘·拉辛一边；1707-1708年的布拉文起义：鞑靼人与顿河哥萨克布拉文一起对抗莫斯科；1773-1774年的普加乔夫起义：鞑靼人参与普加乔夫起义。

到19世纪末，喀山鞑靼资产阶级民族开始形成。鞑靼民族运动在启蒙运动的旗帜下发展起来，出现了民主启蒙和自由主义改革两个流派。

民主启蒙的代表人物卡尤姆·纳西里（Kayum Nasyri）等人主张让人民接触文化成就，发展民族文学和艺术。自由主义改革派（贾迪德派，Jadids）则代表了发展中的鞑靼资产阶级的利益。

日后，喀山一度成为泛突厥思想的传播中枢，这是因为喀山是俄罗斯境内最大的突厥-穆斯林社群。喀山鞑靼人是俄罗斯帝国中最早被殖民的穆斯林民族，从1552年到1917年，他们经历了超过四个世纪的外国统治。

这种长期的压迫，催生了一种强烈的民族意识和身份认同。而且喀山拥有发达的穆斯林教育体系。 喀山有多所著名的经学院（medrese），吸引了来自整个伏尔加-乌拉尔地区、中亚、甚至西伯利亚的学生。这些经学院不仅是宗教教育中心，也是政治思想传播的节点。

喀山的鞑靼知识分子与奥斯曼帝国和克里米亚鞑靼人保持着密切联系。19世纪末20世纪初，喀山的贾迪德派知识分子在伊斯坦布尔和巴库之间建立了广泛的网络。萨德里·马克苏迪（Sadri Maksudi）就是一个典型例子——他生于喀山，在伊斯坦布尔和巴黎受教育，后来成为土耳其大国民议会议员和伊斯坦布尔大学教授。

第四，1905年革命给了鞑靼民族主义者公开活动的机会。 在喀山、克里米亚和中亚，鞑靼知识分子开始公开宣传民族自治思想。1905年，“穆斯林联盟” （Ittifaq al-Muslimin）成立，喀山鞑靼人萨德里·马克苏迪是创始人之一，并被选入中央委员会。

第五，泛突厥主义的思想在喀山找到了最肥沃的土壤。 喀山鞑靼人既是突厥语民族，又是穆斯林，他们的身份认同天然地跨越了“突厥”和“伊斯兰”两个维度。伊斯梅尔·加斯普林斯基（Ismail Gasprinski）在克里米亚创办的《翻译报》（Tercüman）在喀山广泛传播，推动了泛突厥主义和贾迪德主义在伏尔加-乌拉尔地区的扩散。

最早被俄罗斯人征服，文明程度最高的喀山鞑靼人“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以复仇者身份向俄罗斯复仇。一批精通俄语，深受俄式现代教育改造的喀山鞑靼知识分子效法俄罗斯的民族主义理论，开始书写一套跨越欧亚大陆的民族叙事，这场民族主义觉醒后来远远超出其初心的藩篱，被后人称之为泛突厥主义。

从克里米亚到中国的六城，凡是塔塔尔（鞑靼）商人涉足的地方，喀山成为所有突厥语精英的文化圣地。在那个时代，无论是中亚的乌兹别克，还是新疆的缠回，如果想要证明自己在文坛的价值，最好的方式便是把自己的手稿托人辗转喀山，在石印或铅印作坊里刊印成册，又通过塔塔尔行脚商捎回，如此便算得上出圈。

日后中国新疆省主席沙迪希-包尔汗年轻的时候就曾经在喀山学习过，这是当时南疆地区知识分子的一个缩影。

二战中，喀山作为重要的工业中心，甚至修理缴获的苏联轴心国坦克供红军使用，并作为第18步枪师的指挥部。

喀山市现在是俄罗斯联邦组成部分鞑靼斯坦共和国的首都，鞑靼人占城市人口的略多于俄罗斯族，如今民族关系和谐。

16世纪喀山遗址无处可寻，在城市中心，可汗宫殿曾经所在的地方，伊凡雷帝下令建造一座堡垒克里姆林，1556年，来自普斯科夫城的200名石匠到达并开始建造。到1568年完工，是一个由石墙和13座塔楼围成的大型封闭区域，墙内有众多建筑，包括新天使报喜大教堂，中伏尔加地区最古老的东正教教堂。1991年苏联解体后，这里新建了新的库尔沙里夫清真寺。

鞑靼斯坦共和国国家博物馆和鞑靼斯洛博达博物馆能看到喀山汗国的历史，但是俄罗斯人每年纪念围城在鞑靼斯坦仍然是一个敏感话题。

喀山陷落的那一天，10月2日，在俄罗斯是“喀山日”，是纪念“喀山圣母像”的宗教节日。从1990年代初，10月15日——按当前公历城市陷落的日期——被非正式地称为鞑靼人民纪念和悲伤日。有些人甚至将防御者描绘为沙希德，殉道者。

随着俄罗斯在2022年入侵乌克兰，俄罗斯国内压力激增，如今，鞑靼斯坦内部绝非铁板一块，立场差异极大。

鞑靼斯坦是俄罗斯经济最强的少数民族共和国，石油资源丰厚，每年向联邦大量上缴财政收入，共和国最高领导层公开全力支持特别军事行动，组建两支本地营级部队上前线，拨付财政资金援助卢甘斯克被占领地区，表彰本地阵亡官兵，作为对应，2022-2024年，俄罗斯联邦取消喀山围城战官方纪念，就是莫斯科为缓和鞑靼民族情绪做出的象征性让步，避免纪念殉城者的民间活动演变为集会。

但是大量城市普通鞑靼人心态是事不关己。社交网络标签 “这不关鞑靼斯坦的事” 曾经广泛流传。特别是后方被无人机袭击，一千多公里之外的喀山变成打击目标，民众对联邦 “安全保护” 的信任度开始下降。

而自由主义、民族派青年开始逃往中亚、土耳其，留在境内的多在网络表达对战争、对民族权利收缩的不满。不过未来，俄军不得不越来越多从少数民族共和国征召士兵。鞑靼斯坦、巴什科尔托斯坦、北高加索已经成为战争当中重要兵源地。大量少数民族青年承担战争伤亡，历史怨恨有可能会被放大。

参考史料

Ospery:Siege of Kazan 1552,Ivan the Terrible Breaks the Kazan Khanate

笔者这几年往返于新疆和内地，将所见所闻融入作品。

作者今年10-11月会出版两本书：

一本是之前因为审核问题被耽误的《盛唐西域》；另一本是浙江人民出版社出版的《丝路长歌：汉朝300年西域经略史》，专注于两汉在西域的战争和外交，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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