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巷口那个木墩,中间被坐出了一个浅坑。
木墩是枣木的,一尺来高,几十年坐成了蜜色。木墩旁边是一张三条腿的椅凳,缺的那条腿底下垫着半块砖。牟广田五十八,坐在这张凳子上箍桶,做盆,修缸。他右手虎口上有一道旧口子,是竹篾划的,一道白线横在手纹里。这道口子跟了他二十年。
一九七九年夏天,十七岁的加代在巷口躲雨,一身湿透,站在屋檐底下。牟广田把他叫过来,从地上拿起一只没上箍的小木盆,坐在木墩上,掰篾,上箍,收口,一只烟工夫就箍好了一只脸盆大的木盆。
“这盆原来是散的?”
“散了三回。”牟广田说,“散一回我箍一回。”
“哪一回是最后一回。”
“你看着的这回。”牟广田把盆递过去,“接水洗把脸。”
“叔,多少钱。”
“不要钱。”牟广田说,“外头来的人,脸洗干净了,走路才抬得起头。”
“这盆箍了多少年。”
“我爹箍的,我接的手,到我这儿二十来年。”牟广田说,“盆要箍得能盛住事。箍不紧的盆,装水漏水,装米漏米。”
这回他来,牟广田正坐在地上,面前一堆篾条泡在铁皮桶里,水发黄。篾条捞出来在他手上一翻一绕,就往盆身上缠。
“广田叔。”
“来了。”牟广田没抬头,“你坐那个凳子,腿短,别晃。”
加代蹲下来,把桶里的篾条捞了一把,学着往盆身上绕。绕了两圈绕歪了,篾条弹回来抽在他手背上。
牟广田掰篾的时候,右手虎口上那道白线一绷就显出来。
“错了。”牟广田说,“篾得先比住口,从底往上走。你从上面下来,一收口就散。”
“那我扶着。”
“扶着也行。”牟广田把篾条塞进他手里,“你先攥住,我上箍。”
加代攥着那根篾条,攥到指头发酸。
“您箍一只盆多少钱。”
“一块二。”牟广田说,“修一只八毛。”
“一天能做几只。”
“手快三只,手慢一只。”牟广田往桶里看了一眼,“还得泡篾,泡足三天。篾不泡透,一箍就断。”
“那您一天挣不到四块。”
“挣不到。”牟广田说,“这条巷子三十六户,一年也就修那么十几只盆。”
毕老七是那天下午来的。毕老七在巷子外头收废品,收了三年,后来不收了,开始囤货,纸壳子、旧铜烂铁、玻璃瓶,什么都要,在巷口东头租了半间屋子堆,堆不下就往外堆。他四十来岁,胖。
“牟师傅。”
“你说。”
“这巷口,以后别在这儿了。”
牟广田手上的篾条停了一下:“我在这儿三十来年了。”
“三十年是你的事。”毕老七把手插进裤兜里,“三天,三天之内挪。”
“我做的是盆,不是货。”
“我知道你做盆。”毕老七说,“我说的是地方。”
“我占了一尺半。”
“一尺半也是地方。”毕老七说,“我这儿要堆货。”
加代在旁边攥着那根篾条,没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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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毕老七带了两个人从巷口过。那两个人是帮他卸货的,都光着膀子,肩上搭着毛巾。走到牟广田跟前,毕老七站住。
“箍桶的都进博物馆了。”毕老七说。
那两个人跟着笑。巷口坐着几个纳鞋底的、剥豆子的,也笑。
“博物馆里有箍桶的?”有人问。
“有。”毕老七说,“你哪天进城去看一眼。”
牟广田没抬头。他把手里的篾条往盆身上又绕了一圈。
“你干这个,一天挣八毛?我这儿一包烟赚两毛二。”毕老七走到加代跟前,用下巴点了点他手里那根篾条,“让一让。”
加代手里那根篾条正收到一半。他要是站起来让路,手一松,整圈篾就散了,牟广田刚才缠的几十圈就白费。他往旁边挪了半步,背贴着墙,手里的篾条没松。
毕老七从他面前走过去,肩膀蹭了他一下。
当天傍晚,毕老七在巷口量开了。他拉着一根皮尺,从巷口东头的墙根量到西头,一边量一边让人记数。量完,他拎出一袋白灰,沿着砖缝撒了一道线,线从牟广田的木墩外头斜穿过去,把木墩和那张三条腿的椅凳都圈在外头。
“三尺宽,够堆了。”毕老七把空了的白灰袋扔在地上,“明天上木料,搭棚。”
“这条线从哪儿拉到哪儿。”旁边有人问。
“东头墙根到西头墙根。”
“中间这一截是牟师傅摆摊的地方。”
“所以线从他外头绕。”毕老七说。
牟广田站起来,伸脚在线上蹭了一下。
“别蹭别蹭。”毕老七说,“蹭了明天还得画。”
“这线压着我的墩子。”牟广田说。
“压着就压着。”
“墩子挪了,盆就没法定形。”
“那是你的事。”毕老七说。
那一年巷口的地就是谁画线谁占。
当天晚上,牟广田把加代叫到巷子里头。
“这条巷口的事,你别伸手。”
“叔。”
“我说的是正经话。”牟广田把铁皮桶里的篾条一根一根捞出来搭在桶沿上,“我一个箍桶的,跟人家争什么。我把家什往里头挪三尺,照样做活。”
“往里头那是张家门口。您挪过去,人家出门得侧身子。”
“侧身子就侧身子。”牟广田说,“我做这行三十年,没跟谁红过脸。你替我说话,说完你就走。我在这巷子里住着,躲都没处躲。”
“我不跟人动手。”
“你不动手也不行。”牟广田说,“你人往那儿一站,就是你在管。”
“去年巷东头有个人,多说了两句,家里窗户让人砸了。”
隔天上午,加代去找毕老七。
“这片地,能不能留三尺。”
“我画线了。”
“三尺不够,一尺半也行。木墩加椅凳,一尺半。”
“我画线了。”毕老七把手一摊,“你看那条线。”
“线能重画。”
“重画也是我画。”毕老七说,“这条巷口是我堆货的地方。你替他说话,你去替他找个新地方。”
“你堆货一个月挣多少。”
“跟你没关系。”
“我出钱,你换个地方堆。”
“你有多少钱。”毕老七把手一摊,“我这一巷口的货,你买得起?”
“买不起。”加代说,“可你这些货,也没地方卸。”
加代没再说。他托了巷子里一位老住户去讲情。那位老人在巷子里住了四十年。他去了,跟毕老七说了半个钟头,毕老七当面点头,说这个面子他给。
第二天一早,白灰线照旧画在那儿,一分没动。老人站在巷口看了半天,摇了摇头,回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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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代让江林去了一趟街道,江林跑外头的事,来回话都说得清楚。
“街道那边呢。”加代问。
“街道说这属于自管地段。”江林说,“让自己商量。”
“自己商量。”加代说,“跟画线的人商量,商量什么。”
“哥,这话我也回过去了。”江林说,“人家说,那就让巷里的住户自己商量。”
当天下午,加代把毕老七撂在巷口的那堆白灰袋子挪到墙根底下。一共六袋,他一袋一袋抱过去,袋口朝外,一行三袋。那条白线还在砖缝上,只是靠墙的一头被袋子压住了。
“你挪袋子干什么。”毕老七从屋里出来。
“挡道。”
“白线挡不挡道。”
“白线不挡人走路。”加代说,“袋子挡。”
“袋子是我的。”
“巷口是大家的。”加代说。
毕老七看了他一眼,转身回屋了。
傍晚起了风,落了一阵小雨。牟广田把篾条摊在地上晾,风一过,散开的篾条滚到巷口中间。毕老七从巷口过,踢了一脚。
“收起来。”他说。
那些篾条被他踢得四散,横七竖八铺了半条巷子,有几根滚进阴沟。
“散了几根。”加代蹲下去看。
“五根。”牟广田说,“阴沟里三根,我够不着。”
“我去够。”
“算了。”牟广田说,“篾少三根,少箍半圈。”
牟广田蹲下去,把散开的篾条一根一根捡回来,在膝盖上理齐,按长短码成扇形,长的在底下,短的在上头。篾条从他右手虎口上过,那道旧口子在湿篾上勒出一条浅印。理完了,搁在椅凳上,用一块旧布压住。
第二天早上,毕老七从牟广田跟前过,没说话,弯腰把木墩上那只老木盆端了起来。那只盆是牟家祖上传下来的,比别的盆小一圈,盆壁厚,盆底磨得发白,是箍桶时定形用的胎模。他端着盆走两步,一扬手,盆飞出去,落在巷口外那段低洼地里。
昨天那阵雨在那儿积了一汪水。盆砸下去,水花溅起来,盆打了个转,沉下去半只。
“这东西没用了。”毕老七拍了拍手。
“这盆有年头了。”加代说。
“有年头也没用。”毕老七说,“当柴都不烧。”
牟广田站着没动,两只手垂着。
加代走过去,下了那道坎,裤腿泡进水里,弯腰把盆捞出来,倒干净水,用袖子抹了两把,递到牟广田手里。
“叔,您的盆。”
牟广田把盆接过来,两只手捧着,没说话。
牟广田把手上那只木盆倒过来,盆底那只铁箍露在外头。箍上长了一层薄锈,边角还是整的,一道裂缝都没有。
加代站在旁边看了几秒。
“广田叔,这事您别管了。”
“你不用来。”牟广田说,“盆我自己搬得动。”
“盆是您祖上的。搬得动跟留得住,是两码事。”
牟广田把盆放下,面朝下扣在木墩上。
当天晚上,加代回了城东,把丁建、远刚、马三叫到一块。
“这条巷口你们谁去过。”
马三腿勤嘴碎,街面上的事他都知道。
“我去过。”马三说,“上礼拜还从那儿过。”
“他手下几个人。”
“两个卸货的,外头请的,一天三块。”马三说,“哥,我听他们念叨过一句,毕老七欠他们半个月工钱没给。”
“他还说了什么。”
“说上礼拜就在门口堵过一回。”马三说,“这话我信。一天三块钱的活,谁愿意白干半个月。”
“他家几口人。”加代问。
“一个老娘,一个儿子在读初中。”马三说。
“那他这半个月工钱,是要给谁。”
“哥,这话我也想问。”马三搓了搓手。
“货呢。”加代问。
“纸壳子最多,还有两车玻璃瓶在外头等着。”马三说,“他那半间屋子装不下,就等着搭棚。”
“巷里三十六户。”加代说,“一家一家问,一晚上问得完。”
隔天上午,毕老七的三轮车拉来了四根木料,还有两卷油毡。他把木料靠在墙上,拿锹在巷口挖了四个坑,要立柱子。牟广田坐在椅凳上,手里拿着篾条,没动。
丁建和远刚是十点多到的。丁建话少,动手不含糊;远刚开货车出身,把车停在巷口外头,没熄火。丁建走进巷口,站在木料旁边,不说话。
“你干什么的。”毕老七问。
“看料的。”丁建说。
“看什么料,这料是我的。”
“料是你的,地方不是。”丁建说。
毕老七把锹往地上一插,回头喊了一声。两个卸货的从屋里出来,一个高个子,一个脸上有胎记。
“把那张凳子搬走。”毕老七说。
高个子过去,一把抓住椅凳的一条腿往后拖。牟广田坐在上头,被拖得往前一倾,手撑住地才没栽下去。加代从巷口那头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