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把剪子搁在案板上,刃口朝里,一上午没动。
那年是一九九一年。
“桑师傅,还接活吧?”一个抱孩子的女人站在门口,怀里那件小袄的袖子磨破了一截。
“接。袖口换一截,两块五,后晌来取。”
“巷口新开那家说一块五。”
“那你拿过去。”桑玉山把剪子往案板上一搁。
“那家说是机器做,快。”
“快就快。袖笼是照胳膊长的,不是照快慢长的。”桑玉山拿尺量了量那截磨破的袖子。
女人把小袄搁在案板上,走了。桑玉山六十六,巷子里的人叫他裁缝桑。他右手的中指顶在剪子把的圈里,几十年下来,指头内侧给针鼻儿磨出一层厚茧。
铺子在这条巷子中段,门朝南。墙上钉着一块木招牌,四个字,桑记裁缝,漆掉了一半。到了一九九一年秋天,铺子一天进两个人。
九月初七上午,铺子里进来一个人。三十来岁,脖子上挂一根皮尺,是量门框用的那种黄皮尺,不是裁缝手里的软尺。这人是巷口成衣铺雇来办事的,叫沙有亮。
“桑师傅。这条街做衣裳的有两家,容不下。”
“你要做衣裳?”
“我不做衣裳,我来传话。游老板的铺子下个月要扩,你这间屋他看上了。”
“他看上的东西多了。”
“你这屋我量过。门脸两米四,进深六米,一台机子一张案子,搬出去正好。”
“你量得挺细。”桑玉山说。
“我干这个的。”沙有亮把皮尺从脖子上取下来,在手里捋直,“一周。一周以后这屋里就不是裁缝铺了。”
“我做了四十一年。”
“年头不管用。”
“桑师傅,”那女人抱着小袄在门外等着,这时候插了一句,“我那件还改吧。”
“改。”
“改什么改。”沙有亮说,“巷口一件新衣裳三十九,比你这改一回还便宜。”
“我不穿新衣裳。”
“你不穿,别人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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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巷子东头一个拄拐的老太太来取改小的棉袄,进门说想照老样子再做一身。沙有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靠着门框。
“老样子,谁穿。”
老太太抱着棉袄,脸上的褶子红了又白。“你说啥。”
“我说你这衣裳过时了。扣子多,领子硬,穿出去没人看。”
“我穿。”
“你穿行。你一个人穿。”沙有亮说。
“下礼拜来取。”桑玉山把棉袄叠成四方块,用纸绳捆上递过去。
加代是隔了一天来的。他进门先看了一圈屋子,又看了看墙上那块招牌。
“咋了?”
“你来取东西?”
“我来看看你。”
“看不着了。这铺子一周以后就关。”
“关了你去哪儿。”
“哪儿也不去。我六十六了,手上的活也慢了。”
“缺钱我给你。”
“不缺钱。加代,这事你别管。”
“我十九那年,你给我做过一身灰卡其的,你没要钱。”
“跟钱没关系。”桑玉山说,“我做个衣裳,你穿出去像个人,就两清了。”
“两清不了。”加代说,“那身衣裳我穿到肩膀洗白。”
桑玉山笑了一下,没接话。加代在门口那张小板凳上坐下来,看他做活,看到晌午。
晌午前沙有亮又来了一趟,这回不进门,就站在门槛外头往屋里看。
“你这铺子一天进几个人?”沙有亮说,“我数了三天,两个。”
加代没动。桑玉山刚把一身活摊在案板上,叫他抻着那头,粉线是新弹的。他一只手压着布,另一只手里还捏着剪子,一松手这条线就剪歪了。
“巷口那家一天三十件。机器一开,三十件。”
“电做的,也有人买。”加代说。
“我干这个的。桑师傅你自己想,你是靠手,人家是靠电。”
“电做的衣裳,穿三年你就知道。”桑玉山说。
“穿三年我早换新的了。”沙有亮说。
他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再搭话,转身走了。加代把剪子搁回案板上,那条粉线一点没动。
第四天,沙有亮带人把案板上的布扫到了地上。三卷布,两块裁好的料,一包刚配好颜色的线,全滚在泥地上。
“搬个地方吧。”沙有亮拍了拍手上的土,“一条街上,做衣裳的一家就够了。”
“我这儿碍着你什么了。”
“碍眼。客人走过这条街,看见你这块牌子,还当他那儿卖的衣裳是我做的。”
桑玉山蹲下去捡线。线是白的,沾了土,他没掸,一圈一圈绕回线板上。
第五天中午,加代刚走到巷子口,就看见沙有亮推着一辆三轮车进了铺子。他跟进去的时候,脚踏机的机头已经抱进了车斗,墙上那块桑记裁缝的招牌也摘下来,搁在了墙根。沙有亮当着加代的面把车斗摆平,走了两步,看了看车里的东西。
“这屋下周就归成衣铺。”沙有亮说,声音比平常大,“这里头的东西,先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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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玉山从案板后头出来,走到门槛里站住,脚没跨出去。他那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又擦了两下。
“那是我的机器。”
“机器是你的,屋子不是了。”沙有亮说。
“屋子的租还没到期。”
“租子的事你找游老板。我只管搬。”
加代在巷子口把三轮车拦下了。他没推人,站在车头前头。
“机头还回来。工钱我照付,租子我也出。”
“我不管机器,我管搬。”
“那你先别搬。”
“我不搬,明天他还得叫我搬。”沙有亮说。
加代走到车斗边上,弯下腰,两只手托住机头的底座,端了起来,走到铺门口,搁在石阶上。机头沉,搁下去的时候石阶响了一声。
三轮车空了一角。
“你今天端下来,明天我还得搬。”
“明天你来,我还在。”加代说。
三轮车出了巷子。
“你不拿进去,夜里他还来拿。”加代说。
“搁着吧。”
“放屋里,锁上。”
“搁着吧。都看着呢。”桑玉山说。
铺子关了半天门。桑玉山把地上散着的碎布头按颜色拢成几堆,灰的一堆,蓝的一堆,黑的一堆,装进一个布口袋,袋口拿麻绳扎上,搁在案板底下。中指内侧那层茧蹭着布面,一下一下的。
过了晌午,加代去了巷口那家成衣铺。三间打通的门脸,玻璃窗里挂着七八件成衣,最外头一件是灰西装。游经纬坐在柜台后头抽烟,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亮。
“桑师傅那台机头,是你叫人搬的?”
“我没让他搬。搬东西是他自己的事。”
“东西在你这边。”
“不在我这边。你要找东西,找他去。”
“你租他的屋子来扩铺子。”
“我扩我的铺子。”游经纬把烟按在小碟子上,“小兄弟,你这身衣裳做得不错,哪家做的。”
“你猜。”
“巷子里那位。他手是好手,就是慢。我这儿一天三十件,他一天两件。”
“三十件里头,有几件能穿。”
“都能穿。你要不要拿一件走,我给你算便宜点。”
“你外头挂着那件,左肩高。”
“你懂衣裳?”
“懂衣裳的不是我。”加代说,“有人懂。”
加代从铺子出来,马三在门口等着。马三刚才绕到铺子后头,跟一个学徒搭了话。
“那批货上个月从南边拉来的,一批三十件。”马三说,“做的时候赶工,袖笼上得急,挂在外头那件是挑过的。”
“挑过的还有毛病?”
“他自己试过别的,胳膊抬不起来。他胳膊上还带着线头,从袖笼里钻出来,扎人。”
“人呢。”
“在后头裁布。他说这个月做错三回,一回扣五块。”
那天晚上,远刚把车停在巷口外头。江林沿着巷子两头各走了一趟,敲了几家门,说桑师傅铺子门前有人搬东西。加代带着丁建、马三进了巷子。三轮车停在铺门口,车斗边的泥地上搁着一台机头,是沙有亮的人上半夜从石阶上搬下来的。
沙有亮是十点来的。四个人跟在后头,一人提两条空麻袋。
“桑师傅,还剩几件没搬。”
门开了。开门的不是桑玉山,是加代。
“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在这儿等你。”
“你等他,我等门。桑师傅,开门做生意,别让外人给你守着。”
沙有亮一摆手,提着麻袋的两个人绕过加代往屋里进。丁建从门边站出来,一脚把地上那条麻袋踢到墙根,人跟上去,一只手按住当先那个的肩膀,那人膝盖一软,跪在了石阶上。
后头那个人回身要捞车斗里的扳手。远刚从巷子那头过来,一只手把扳手按住,两个人挤在车斗边上,三轮车晃了两下,没挪窝。
“都站着。”加代说。他声音不高。
两边的院门一扇一扇开了,出来七八个街坊。
“桑师傅,出啥事了。”
“搬东西的。”沙有亮说。
“搬谁家的东西。”
“搬我屋里的。”桑玉山站在铺子当中说。
游经纬是这时候从巷口进来的,跟在马三后头。他穿着店里那种灰西装,走得很慢。
“老桑。屋子是我要用的。这铺子里雇的人手不干不净,说是我雇的,我什么时候雇的,谁看见了。”
沙有亮站在石阶上,回过身看着游经纬。
“游老板,前四天的话,是你让我传的。”
“我让你传什么了。”
“这条街容不下两家。”
“我没说过。”游经纬说,“你说是我说的,谁听见了。”
沙有亮把麻袋从肩上拿下来,扔在地上。
桑玉山从屋里出来,走到游经纬跟前站住。他那只有茧的手就搁在围裙上。
桑玉山说,“你搬东西的时候,游老板不认你。你现在还替他搬吗。”
沙有亮的脸动了两次,没说出话来。他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三轮车后头,两只手垂下来。
巷子里有人笑了一声,接着是七八个人一起说话。游经纬往上拽了拽西装的下摆,转身往巷口走,走出七八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泥地上那台机头。
桑玉山把那台机头抱进铺子,放在案板上一寸一寸对槽。
槽是台板上一道铜口子。他把机头底下那两块凸头对上去,推到底,两个螺丝拧紧,转了转飞轮,飞轮转了三圈,停了。
“你看这个槽。”桑玉山说,“凸头对不上,飞轮就转不动。”
“这机头多少年了。”马三说。
“跟我一样,四十一年。我出师那年买的,二手的。”
“二手的还能踩到现在。”
“东西好,就看你舍不舍得喂它。”桑玉山说,“每月上一次油,一滴都不许省。”
“上什么油。”
“缝纫机油。”桑玉山说,“拿吃的油糊弄,机头三个月就咬死。”
“台板。”
加代把台板架回架子上。桑玉山踩着踏板,空机转了几下,声音先是哑的,转顺了以后就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