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一米八的河北男人,跑到成都,蹲在厨房里吃清水挂面。这画面,他自己想起来都觉得窝囊。
赵长顺是石家庄人,说话嗓门大,做事讲究利索痛快。何小蓉是成都本地姑娘,独生女,个子小巧,说话尾音往上翘。第一次带她回老家吃年夜饭,他妈炖了一大锅排骨,何小蓉吃了两块就搁了筷子,笑着说饱了。他妈后来悄悄拉他说,这姑娘太瘦了,怕是不好生养。赵长顺当时拍着胸脯说,妈你放心,我养她。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在北京上班那两年,房租他掏,吃饭他买单,何小蓉看上的东西他眼皮都不眨一下就买了。他觉得男人嘛,养自己的女人,天经地义。
婚礼在成都办。何小蓉她爸,一个话不多的中年男人,在酒席上端着杯子拍了拍赵长顺的肩膀,就说了句:“小赵,以后好好待她。”赵长顺点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
婚后两个人商量,何小蓉在成都的工作更稳定,赵长顺就辞了北京那边,跟着来了成都。他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到哪儿还找不到口饭吃?
到了成都才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头一个月,光是吃饭就把他折腾得够呛。赵长顺从小吃面食长大,馒头面条饺子,顿顿离不了。成都的早饭是红油抄手,午饭是各种盖浇饭,晚上何小蓉她妈隔三差五喊他们过去吃饭,一桌子菜,回锅肉、水煮肉片、麻婆豆腐,红彤彤一片,看着就冒汗。
赵长顺吃了三天,嘴角起了泡,胃里火烧火燎的。他跟何小蓉商量,能不能做点清淡的。何小蓉眨巴着眼睛看他,说这个不辣啊,很香的。他硬着头皮又吃了两天,实在扛不住了,自己下楼买了包挂面,清水煮了,拌了点酱油,蹲在厨房里吃。
何小蓉看见了,没说什么。第二天开始,餐桌上就多了一个菜,单独给他做的,不放辣椒的。何小蓉她妈来家里看见了,皱着眉头说,这样子吃饭有啥子意思嘛。何小蓉笑着回了一句,慢慢来嘛。
赵长顺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觉得自己一个大老爷们,跑到成都来,连口饭都吃不利索,还得让人家专门给他开小灶。
更让他不自在的,是房子的事。
两个人一直在租房住,赵长顺想着攒两年首付再买。结果有一天何小蓉跟他说,她爸妈把城东那套小两居腾出来了,让他们搬过去住。赵长顺当时就愣了。那是何小蓉她爸妈早年买的房子,虽然不大,但在成都二环边上,位置好得很。
他跟何小蓉说,这不太合适吧。何小蓉说,有啥不合适的,空着也是空着。
搬进去那天,何小蓉她爸把钥匙递给赵长顺,就说了句:“住着就行,别想太多。”赵长顺握着那把钥匙,心里翻来覆去不是滋味。他爸妈在石家庄,一辈子省吃俭用,前年才把老家那套老房子的贷款还完。他打电话跟家里说起这事,他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子,说了句:“人家对你好,你心里得有数。”
赵长顺嘴上应着,心里却越来越别扭。
那种别扭,说不清道不明。何小蓉她妈隔三差五过来,冰箱里塞满各种菜,腊肉香肠豆瓣酱,塞得满满当当。有时候赵长顺下班回来,看见厨房台面上摆着切好的菜,灶上炖着汤,何小蓉她妈已经走了,留了张纸条说汤要炖够两个小时。赵长顺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不属于自己的房子,心里堵得慌。
他开始觉得自己像个外人。这个家,房子是何小蓉她爸妈的,饭菜口味是何小蓉她妈定的,连客厅窗帘的颜色都是何小蓉跟她妈一起去挑的。他插不上手,也说不上话。有一次他想换个沙发套,何小蓉说这个挺好的啊,不用换。他也就没再提。
最让他不舒服的,是孩子出生以后。
何小蓉她妈直接搬过来住了,说是帮忙带孩子。赵长顺他妈也从石家庄赶过来了,两个老太太挤在一个屋檐下,一个要给孩子喂米糊,一个说米糊没营养得喝奶。赵长顺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有天晚上他妈把他拉到阳台上,小声说:“长顺,妈在这儿待着不得劲,想回去了。”赵长顺看着他妈花白的头发,心里酸得厉害,嘴上却说,行,妈你回去歇歇,这边有我们呢。
送他妈去车站那天,他妈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他,说这是两万块钱,你拿着,别让人家觉得咱家啥都没出。赵长顺捏着那个信封,在车站外面站了好一会儿。
回家的时候,何小蓉她妈正在厨房忙活,看见他进来,说了句:“你妈走了?路上还顺利吧。”赵长顺嗯了一声,进了卧室。何小蓉在哄孩子睡觉,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天晚上赵长顺没怎么睡着。他翻来覆去地想,自己跑到成都来,到底图什么。工作也就那样,一个月万把块钱,在成都算不上多体面。房子是人家给的,孩子是人家带的,连饭桌上那盘不放辣椒的菜,都是人家专门给他做的。他觉得自己像个被架空的顶梁柱,名义上是一家之主,实际上什么都做不了主。
有天下午,何小蓉她爸给他打了个电话,说晚上过来吃饭。赵长顺下班回家,看见何小蓉她爸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个牛皮纸袋。何小蓉她妈在厨房炒菜,何小蓉抱着孩子在卧室。
何小蓉她爸指了指沙发,让他坐下。然后把那个纸袋推过来,说:“你看看。”
赵长顺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把车钥匙和一张银行卡。
他抬头看着何小蓉她爸,没反应过来。
何小蓉她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车是去年买的,一直没怎么开,你拿去用。卡里有二十万,是我跟她妈这些年存的,你们拿着,想换个大点的房子也行,想做点啥也行。”
赵长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被何小蓉她爸抬手拦住了。
“你听我说完。”何小蓉她爸把茶杯放下,看着赵长顺,“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觉得在成都啥都是我们家的,你自己像个外人。”
“我跟你妈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何小蓉她爸靠在沙发上,“我是重庆人,你妈是成都的。我年轻的时候在厂里上班,住的是你妈家的房子,吃的是你妈家做的饭。我那会儿也跟你一样,浑身不得劲,觉得自己窝囊。”
他顿了顿,接着说:“后来你妈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着。她说,一家人过日子,不是看谁出的钱多谁就说了算。你愿意为了小蓉到成都来,这就是最大的诚意。我们做老人的,能帮一把是一把,帮的不是你,是我们自己的闺女。你对我闺女好,比啥都强。”
赵长顺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那把车钥匙,半天没说话。
何小蓉她爸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想太多。吃饭。”
那顿饭赵长顺吃得特别安静。何小蓉她妈做了好几个菜,其中有一盘红烧肉,特意没放辣椒。赵长顺夹了一块,觉得比平时好吃。
后来赵长顺开着那辆车去上班,周末带着何小蓉和孩子去周边转悠。他把那张卡里的钱存了起来,没动。他说等孩子大一点,再加上自己攒的,换个稍微大点的房子,把两边的老人都接过来住一阵。
他给他妈打了个电话,说了这事。他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长顺啊,你遇上好人家了。”
他现在偶尔还会想起刚来成都那会儿,蹲在厨房吃挂面的日子。想起何小蓉专门给他做的那盘不放辣椒的菜,想起何小蓉她爸递给他钥匙时说“住着就行别想太多”的样子。那时候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失去了什么,没想过人家给了他什么。
日子还是那些日子,饭桌上还是有辣的和不辣的,孩子还是何小蓉她妈在带,房子还是那套房子。但赵长顺不觉得别扭了。他开始学着做川菜,虽然手艺不咋样,何小蓉每次都说还行。他开始主动张罗家里的事,换个灯泡修个水管,干得挺来劲。
有天晚上孩子睡了,何小蓉靠在他肩膀上看手机,忽然说了句:“你最近变了。”
何小蓉想了想说:“以前你老绷着,现在松快了。”
赵长顺笑了笑,没接话。他想,何小蓉她爸说得对,一家人过日子,不是看谁出的钱多。人家把闺女养这么大,交到你手里,还把能给的都给了,图的是啥?图的就是你对她闺女好。
想通了这个,别的都不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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