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大地主年终的一天都干些什么

腊月二十三，小年。周家大院天还没大亮就热闹开了。厨房里咕嘟咕嘟地涌出白腾腾的蒸汽，里头混着麦面发过的甜香和猪肉炖出油来的浓香，顺着风散出去，大半个周村的院墙根底下都能闻见。

院子里，几个庄丁正踩着梯子往屋檐下挂新灯笼，红纸糊的圆肚子灯笼，一串八个，从廊东头挂到廊西头。昨儿夜里下了一场小雪，庄丁们扫完雪又用竹扫帚把院中的过道推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湿润润的青灰色砖缝来。

周明轩今天不出门，从早起便坐在堂屋里。堂屋的八仙桌上摊着一个本子，这不是账册，是他这些日子断断续续写出来的东西，上面列着几条他想了很久的规矩：

一、周家子弟，年满七岁必入塾读书。读满三年后，有读书天分者继续读，无天分者愿读亦听之，不愿读者学种地、学手艺，各择一业。

三、周家男丁，不纳妾。四十无子者方可另议。

四、不放贷，不沾赌，不惹官司。

五、各商号每年分红，五成入库存作底银，三成添置田产，两成用于子弟读书、修桥铺路及乡里善事。

这几条他前后改了三四遍，头两回觉得写得笼统，第三回又把话说得太死，翻来覆去地揉，总算磨出了如今这个样子。

他今早起来又翻开看了一遍，又用细字添了一行：“六、远地佃户，每年春、秋各巡视一次，东家亲往，不得假手他人！”写完了，他端起那本册子前后端详了好一阵。

这时候柱子端着一摞红纸走了进来，红纸裁得齐齐整整，每一张都写好了拜年的帖子，墨迹还没干透，散发着一股子松烟墨特有的清苦味儿。他把红帖子轻轻搁在桌角上，报了一声：“老爷，各家的帖子都写好了，您过过目！”

周明轩接过来一张张翻着。每年腊月二十三，周家都要给三乡二十八村里走动的人家送帖子，拜个早年，帖子内容不重，也就是几句吉祥话加一个落款，可该送到的必须送到，漏了一家就是失礼。

今年的帖子比往年多出了十来张，是新近走动起来的人家，里头有一份是专给魏权魏大人的，措辞格外客气恭敬。另有一份是给胡先生的，写着“谨祝年禧、开春再会”几个字，简短却也周到。还有几份是给商号里新添的那几位小东家的，虽不算熟脸，但礼数不能缺。

“陈先生那里，帖子送到了？”周明轩把帖子翻完搁回桌上，抬头问了一句。

柱子点头答得爽快：“一大早就让老张头套车送过去了。怕只送帖子不够礼数，又带了两坛桂花酒、一条后腿肉、一盒点心。陈先生那边让人回了话，说谢谢东家惦念，正月里有空了请东家过去坐坐，他有几本新得的书要给您看！”

周明轩微微颔首，嘴角露出一个浅淡的弧度：“正月里一定抽空去一趟。你去回个话，说年后我便登门拜访，让他老人家别惦记！”

柱子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退出去，脚底下踟蹰了一下，站在那儿抬眼看了看周明轩，像是在等他把手里的活忙完再说别的事。

周明轩把帖子理齐了，瞟了他一眼：“还有事？”

柱子笑了一下，声音轻快了些：“老爷，今儿是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厨房那边已经备好了祭灶的供品，糖瓜、馒头、水果都摆齐了，您看什么时辰过去灶房合适？”

周明轩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拍了一下脑门：“这个我还真忘了。往年是你婶子操持，今年她忙学堂那边的事，我竟把灶王爷给晾一边了。走，现在就去，别耽搁了时辰！”

灶房设在跨院那一排朝南的平房里，灶台宽敞气派，案板上摆满了蒸好的白面馒头和切好的五花肉条，油汪汪的，冒着热气。灶王爷的神像端端正正贴在灶台上方，两旁各有一行小字：“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

供品已经在灶王爷的神像前摆好了：一碗亮晶晶的糖瓜，一盘白面馒头，一盘子干果，还有一碟芝麻糖、花生酥。周明轩走上前去，把香稳稳地插进香炉里，然后退后两步，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灶王爷，又一年了！”他微低着头，在心里默念着，“家里还算平安，收成也过得去，孩子们都进学堂了。来年只求您老人家保佑，风调雨顺，别闹灾，别出乱子，让乡里乡亲都能过个踏实年！”

默祷完，他又弯腰行了一礼，把香头轻轻压稳了，退了两步才转身出了灶房的门。廊下的北风迎面扑过来，把刚才沾了一身的烟火气吹散了大半，他紧了紧领口，沿着回廊往正院走。

下午，家里的扫尘正式开始了。几个壮实的庄丁举着长竹竿，竹竿顶上绑着崭新的芒扫帚，把屋顶梁上的蛛网和积了一整年的灰尘一下一下扫下来。

妇人们跟在后面，端了清水和旧布巾，弯着腰擦拭家具、门窗、桌案，连门槛的边角都擦得泛出一层木头的原色来。整座宅子像被人从里到外轻轻抖了一遍，敞亮了许多。

廊下两个小姑娘周廷淑和周廷娴正帮着婆子翻晒棉被和褥子，一人拽一头，把小件的被子抖开又叠起来，叽叽喳喳地不知在说什么体己话，时不时响起一串脆生生的笑声。

“今年比去年热闹多了！”周氏轻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满足，“去年这个时候，家里还没这么多人。庄丁没这么齐整，佃户也没这么齐整。今年学堂里头还坐满了学生。前几天赵老四跟我说，好些佃户私下里都在夸你，说东家是真替大伙儿想的！”

周明轩端着茶碗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院子里那些忙忙碌碌的身影。这些寻常景象在他眼里，反倒比那些酒席上推杯换盏的热闹更让人觉得妥帖。

“我去账房坐一会儿！”他放下茶碗，把碗搁在廊下的青砖台子上，转身往书房那边走去。

账房里，柱子正坐在桌前埋头写东西，听见门响抬起头来，见是周明轩，连忙起身要让座。周明轩摆了摆手：“你写你的，我坐坐就走！”

他在靠墙那把老榆木椅子上坐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微微合上了眼睛。柱子见他闭着眼，以为他睡着了，便放轻了翻纸的动作，连呼吸都压得浅了些。

周明轩其实没睡着。眼皮阖着，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他在想这一年的得失，想春上那几场雨下得是不是时候，想秋收时堆满场院的谷垛，想远地那十三户佃农的脸上是笑是愁。

第三桩是和丘世裕碰头议里正的人选，魏权把这份人情递过来了，接得不好容易烫手。第四桩是去陈先生那里坐坐，他老人家开的那几服药方子总是灵验，不管是治身子还是治家业。

脑子里的事挤挤挨挨地涌上来，像太皇河解冻时挤过闸口的冰块，一块挨着一块，谁也推不开谁。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桌角那叠红帖子上，忽然又觉得想那么多也没用。

日子一天一天过的，事情一件一件办的，急不来，也躲不开。就像灶王爷上天说好话一样，你把该备的供品备齐了、把香点上了、把礼行到了，剩下的就得交给天意了。

“柱子，”他开口叫了一声，声音清清爽爽的，“红帖子都送出去了？”

柱子放下笔，把面前那份名单对了一遍：“送出去了。最后一批刚让老张头带走，是送去张家湾那边的。老张头说正好顺路看看那边沿河的路好不好走，开春后老爷要是过去巡地，心里先有个谱！”

周明轩嗯了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堂屋那边忽然热闹了起来，几个佃户提着篮子进了院子，是来送年礼的，几篮子土鸡蛋，两只肥母鸡，还有一坛自家酿的米酒。东西不值什么大价钱，可样样都透着庄户人家实诚的心意。

周明轩快步迎过去，一一把礼收了，又叫柱子从库房里搬出回礼来，每户一块腌好的腊肉、两斤红糖、一串铜钱，数了二百个，拿红纸包了。

佃户们推辞了几下，最后还是高高兴兴地收下了，道了谢，提着回礼出了院门，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还能听见他们互相说着“周东家仁义”之类的话。

腊月二十四，庄里的年味比前一天又浓了一层。学堂放了年假，孩子们像从笼里放出来的鸟雀，满庄子跑着放炮仗，噼噼啪啪的声响从村东响到村西，夹杂着笑闹和尖叫声，吵得几户人家院里的狗也跟着吠。

胡先生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捆在一个蓝布包袱里挎在肩上，要回自己家过年去了。周明轩送他到圩门口，两人在门楼底下站了一会儿，北风从门洞穿过去，把胡先生的袍角吹得翻卷起来。

周明轩拱了拱手，风吹得他眯了眯眼，声音却沉稳得很：“辛苦先生了。过了年早点回来，学生们都盼着您呢。家里已经给您留好了年货，回头让柱子送到您村上去！”

胡先生笑着摆摆手，转身沿着土路往西走了。周明轩站在圩门口多看了两眼，才慢慢转回身来。他走进那座青砖门楼，门上，耕读传家的匾额被阳光照着，泛着淡金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