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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的团圆饭刚开席,周敏夹了一筷子鱼,像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我爸妈明天下午到,住到初七。小满,吃完饭去量量书房,加张床够不够。”
林知夏伸向盘子的筷子停在半空。她抬头时,父亲老林手边的茶杯已经砸在地上,碎瓷片溅到了餐桌脚。
“首付172万全是我闺女掏的,这个家轮得到你做主?”老林站起来,手还在发抖。小满吓得缩到母亲身后,林成赶紧把她抱离碎瓷片。
周敏脸上的笑僵住了:“爸,我是想让两位老人过个年。接站时间都发出去了,总不能让他们到了没地方落脚。”
门铃偏在这时响了。林成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带工具包的工人,说是来拆书房书柜,好腾地方装折叠床。
林知夏放下筷子,绕开碎瓷片走到门口:“辛苦了,今天不用拆。谁联系你们来的,费用找谁结,我家的柜子不动。”
工人看了看林成。林成低声说:“人来都来了,先让他们看看,拆不拆待会儿再说。”
“现在就说。”林知夏扶住书房门框,把门关上,“师傅,不让你们白跑。这趟上门费我先付,后面你们和预约的人结清。但今天不能动我的东西。”
年长的工人收起卷尺,报了上门费。周敏立刻拿手机:“是我约的,我付。知夏,你不用在工人面前给我难堪。”
林知夏等她扫完款,看着两人出了门,才回到桌边。地上的茶渍正往小满脚下流,她抽了几张纸挡住,又让孩子去客厅穿拖鞋。
小满扒着沙发扶手,小声问:“妈妈说我量好了,就能把书桌搬到我房间。现在还量吗?”
“不用量。”林知夏蹲下来,声音放轻,“书桌和书柜都放原处。你想用书桌写作业,可以来问我,不用替大人安排房间。”
周敏把手机推到她面前。家庭群里有一张手画的房间图:主卧写着“爸妈”,次卧写着“林成一家”,书房画了两张窄床,旁边还标了行李摆放的位置。
图是前天发的。下面许阿姨问书房会不会太挤,周敏回:“不会,柜子拆了就宽敞。”林知夏看完,把手机轻轻推回去。
“前天你就告诉他们能住,今天才告诉我?”她问。
“他们车票难买,我得先把事定下来。”周敏收起手机,“再说我们一家在这儿住了这么久,我以为你知道过年要接老人。”
林成一家入冬后搬来,说原来的住房漏水维修,借住六周。林知夏给他们腾了次卧,约好的期限就在年后。
她只借出了次卧,周敏却连她一直自用的书房都安排好了。
“你可以接他们过年。”林知夏说,“但在我的房子里住哪间、住多久,要先问我。现在这张房间图作废,你在群里告诉他们,书房没有床位。”
周敏看向林成:“你跟她说。爸妈已经按这个安排收拾东西了,我突然改口,像什么话?”
林成抱着小满站在餐桌另一边,避开妻子的目光:“先吃饭行不行?明天人到之前,总能找到办法。”
“办法可以找,先把错误的安排撤掉。”林知夏把自己的手机放到桌上,“我可以帮忙查附近酒店,也可以接他们吃饭。今晚别再让人以为房间已经备好了。”
老林拿来扫帚清理瓷片,扫了两下就停住:“杯子是我摔的,我收拾。房间的事,知夏说了算。”
这句话让林成抬起头。过去父亲也疼妹妹,可每回兄妹起争执,总会劝她给哥哥留点面子。今晚他把扫帚靠在墙边,没有接林成递来的眼神。
周敏盯着群聊输入框,迟迟没打字:“爸,您突然说首付全是她出的,那当年您给的钱呢?林成说,这房子是家里一起买的,只是暂时写在知夏名下。”
饭桌边安静下来。林知夏先看父亲,老林摇头:“我没给过这套房的首付。她攒钱那几年,我连她攒了多少都不知道。”
“不可能。”周敏转向丈夫,“你给我看的不是这套房的购房合同吗?你说爸妈出了大头,妹妹办贷款方便,才先写她一个人的名字。”
林成把小满放到沙发上,叫她去看电视。他回来时只说:“我那时候跟你讲的是,家里人会互相帮忙。谁能想到你连书柜都找人拆了?”
周敏攥紧手机:“房间图你也看过。前天你还说,知夏怕麻烦,你先跟她讲。”
“我没有收到你哥的消息。”林知夏打开她和林成的聊天记录,最新一条还是他昨天问家里有没有多余的被子,“被子我给了,床位我没答应。”
林成伸手想拿她的手机,林知夏往后一收。她没有继续翻聊天,只请周敏现在给父母发一句准话。
周敏在群里写下“书房不能住,明天另找住宿”,又删掉。她抬头问林成:“你先回答我,这房子到底是不是你说的那样?”
小满把电视音量调小了。林成站在妻子和妹妹之间,终于松开攥着的餐巾:“房子的事,你别听她们各说各的。我明天找资料给你看。”
“我的资料今晚就在家。”林知夏说,“你要看的话,我们现在看。”
林知夏从书房拿出文件袋,放在餐桌没沾到茶水的一角。周敏先把小满带回次卧,给她放上耳机,出来时脸色已经冷了下来。
文件袋里有购房合同、不动产权证的复印件和首付款流水。
林知夏把原件留在手边,将能看的几页递过去:“产权人只有我,首付款从我婚前的账户出去,后面的贷款也一直由我还。”
周敏一页页翻,停在付款凭证上:“一百七十二万,都是你自己的?”
“是。”林知夏指了指日期,“爸没给,林成也没给。你说家里出了大头,钱从哪儿来,可以请他现在指出来。”
林成站在厨房门口:“当初是商量着互相帮衬,你非要把每笔钱算这么细?”
“你先说出哪一笔买房的钱是你付的。”林知夏说。林成张了张嘴,拿起桌上的空盘子:“菜凉了,我去洗碗。”
水龙头还没拧开,周敏就跟过去挡住了水槽:“盘子先放下。我问你一句话,你当初怎么跟我说的?”
林成放下盘子:“我说爸妈想给知夏买房。后来她自己拿钱多一些,我没来得及跟你解释清楚。”
“你说的是爸妈付首付,她代持。”周敏举起手机,“我问过你两次,要不要跟知夏商量借住,你说自家房子,知夏不会计较。”
她点开与丈夫的旧聊天,把屏幕转给林知夏。
那是入冬前商量搬家的一晚,林成写着:“先住妹妹那套。爸妈出过钱,她拿着房本办事方便,咱们住六周不用低声下气。”
林知夏看完那句,才明白周敏为什么把书房也画进了房间图。
她没有替周敏把擅自约工人的事抹掉,只把手机还给她:“他这样说,你可以信;动柜子之前,你也可以问我。”
周敏的手停在半空:“我问了他。他说你一向不喜欢这些琐事,让我做主。”
“那现在问到了。”林知夏说,“我的答复是不能拆,不能住。你要告诉许阿姨的,也是这个答复。”
周敏没有再争书房,却继续往上翻聊天记录:“你还说过,给小满交课外班的钱是你最近接的项目奖金。上个月补房贷的那笔,也是奖金?”
林成脸色变了:“孩子在屋里,非得翻到这些?”
“她戴着耳机。”周敏把手机压在桌上,“我用你的收入算家里的账,续了课,给老房子找人修漏水。现在你告诉我,哪些钱是你的?”
林知夏听到“项目奖金”,才伸手接过手机。几张转账截图里,付款人是她,林成把她的备注裁掉,转发给妻子时只说款已到账,可以交学费。
她认得其中两笔。一笔是小满的教育支出,一笔是林成说房贷差三天就逾期、请她暂时垫上的缺口。她一直以为周敏知道钱从哪里来。
“你让我别告诉嫂子,说她那阵子忙着照顾小满,知道了会担心。”林知夏看向哥哥,“你后来拿这些钱,说成自己的额外收入?”
林成想解释,周敏先问:“还有多少?”
林知夏没有立刻答。三年来,房贷有缺口,林成找她补;小满要交教育费用,林成让她付。
每次理由都具体,她转完款便以为这一关过去了。可这一关过了,下一次缺口还是落到她面前。
她打开保存的转账记录,按两类汇总给周敏看:“合起来十八万六千。我没有让他写过借据,今天拿出来,是因为你在按不存在的收入安排往后的生活。”
老林扶着椅背坐下。他此前只知道儿子偶尔向女儿周转,此刻看到那串日期,问林成:“三年里一直让妹妹补,你怎么一次都没跟我说?”
“说了你能帮?”林成声音陡然高起来,“我也想自己扛。房贷、孩子的课,哪一项能说停就停?”
“你可以告诉妻子,也可以改支出。”老林把记录推回女儿面前,“别再让她替你扛着,还让她听你说这房子有你一份。”
林成看着父亲,没接话。周敏把自己的手机锁了屏:“爸,我刚才动书房,错在我没问知夏。可这些说法,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我知道。”老林说,“明天你父母来了,我们好好招待。可今晚发出去的房间图,不能还挂在群里让他们照着收拾行李。”
林知夏把文件收回袋里:“老房子的维修什么时候结束,你们自己跟师傅确认。借住的六周快到了,年后怎么住,你们夫妻商量。今晚先处理你们发出去的邀请。”
林成又朝水槽迈了一步:“我去洗完碗就打电话。”
“你留下。”林知夏叫住他,“接站时间、房间图和‘我已经同意’都是你们发出的。许阿姨明天下午到,今晚就得知道这里没有客房。”
周敏拿起手机:“我发消息。你在旁边看着,有需要你解释的,你自己说。”
她在家庭群里写明书房不能住,先前发的床位图作废,住宿还要另找。消息发出后,许阿姨很快回了句:“你们别为难房主,我和你爸能住酒店。”
周敏盯着“房主”两个字,眼圈红了。林成伸手去碰她的肩,她让开了:“明天我来订房。你负责跟我爸妈解释,为什么昨天还说能住,今天又改了。”
“我去接人,当面说。”林成答得很快。
“今晚先说。”周敏按下语音通话,开了扬声。许阿姨接通后,听完女儿把书房的事重新讲清,只问:“知夏在旁边吗?她愿不愿意跟我说句话?”
林知夏接过电话:“阿姨,明天到站后你们先去酒店放行李。晚饭想来家里吃,我欢迎,住的事就按你们刚才说的办。”
许阿姨说:“行,住哪儿我们自己定,别让你操心。”挂断前,她又叫女儿早点休息,没问房本,也没问谁付酒店钱。
周敏放下手机,转身去次卧看小满。林成收拾了桌上的盘子,动作很轻。林知夏把文件袋放回书房,关门前看见那张书桌还在原位。
第二天上午,林知夏把车站附近和自己小区附近的几家酒店发给许阿姨。她标了电梯、到家的车程和可入住时间,没有替两位老人下单。
许阿姨回得很快:“小区附近这家方便。我们自己订,你把晚饭时间告诉我就行。”过了一会儿,订单截图发来,两间房,住到初七。
林知夏回了晚饭时间,又把酒店地址发给林成:“接到人直接送这里。等他们安顿好,我去接他们吃饭。”
林成回了一个“知道”。周敏在客厅看见这条消息,主动把给父母准备的拖鞋收进袋子:“吃饭的时候带出来用,别再摆在门口让他们误会。”
小满抱着绘本问外公外婆是不是不来了。周敏说他们会来吃饭,也会带她去看灯,但晚上要回酒店睡觉。孩子点点头,没再问书房能不能放床。
午后,老林来帮着择菜。昨晚他摔杯时溅到桌脚的茶渍已经擦净,碎掉的那只杯子也不见了。
他看着女儿备好的菜,说:“你许阿姨肯住酒店,算替我们省了话。”
“她自己选的。”林知夏把择好的菜接过去,“今晚把人招待好,别在饭桌上继续问房子的事。”
老林点头,随后又说:“你哥以前拿钱的事,我昨晚想了一夜。是我总让你顾着他面子,才没看出来你已经帮到这个地步。”
林知夏把菜放进水池:“以后我不会再按月替他补。过去的十八万六千没有借据,我也不打算拿它逼他们还。眼下先让他们自己安排住处。”
老林握着一把没择完的青菜,过了片刻才说:“这回我不替他劝你。”
到站时间前,周敏打电话给母亲。许阿姨说她和老伴已经下车,林成在出站口接到了人,正在往酒店走。周敏听见报站声,才放下心。
林知夏按订单上的地址查了路线,酒店离车站不远。她把汤调小火,去客厅取车钥匙,打算等两位老人办理好入住再出门。
半小时后,许阿姨的电话打了进来:“知夏,酒店是不是在你们小区里头?林成说先到你家拿点东西,让我们在车上等。”
林知夏看向窗外。楼下那辆熟悉的车刚停进临时车位,林成打开后备箱,搬出两个行李箱。
“酒店不在小区里。”她说,“阿姨,你们订的房已经能入住了。我下楼带你们过去,行李先放车边,别搬上来。”
周敏听见这句,从次卧出来,走到窗前。林成已经把箱子推到单元门口,小满站在他身边,两位老人还留在车旁。
“他刚才说什么?”周敏问。
“说到家里拿东西。”林知夏拿起手机,“我先下去。”
老林比她先站起来:“我跟你一起。你许阿姨腿不好,别让她在风口等。”
电梯下行时,林知夏给林成发消息,让他把箱子留在楼下,直接送人去酒店。消息显示已读,没有回复。
单元门外,林成正拿着手机对小满说话。孩子看见姑姑从电梯厅出来,愣了一下,还是照着父亲教的话拨通电话。
林知夏的手机响了。她当着小满的面接起,听见孩子小声说:“姑姑,外公外婆来了,你能不能开门?他们的手好冷。”
“我已经下楼了。”林知夏走过去,摸了摸她冻红的手,“先去车里暖和。外公外婆有订好的酒店,姑姑送他们过去。”
林成按住行李箱拉杆:“都到楼下了,进门坐一会儿怎么了?你非得让孩子在这儿打电话,才肯下来见人?”
“电话是你让她打的。”周敏从后面的电梯里走出来,给小满拉好外套拉链,“我妈订的酒店在哪儿,你比谁都清楚。”
许阿姨扶着车门,脸上的客气淡了:“林成,你不是说知夏临时要住宿费,让我们先上楼把钱说清楚吗?”
周敏猛地回头:“你又跟他们说了什么?”
林成松开箱子:“我怕老人觉得我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想让大家当面讲明白。知夏有意见,也该当面说。”
“她昨晚已经当面跟我说过。”许阿姨把手机里的酒店订单亮给他,“房是我们自己订的,钱也是我们自己付的。谁说我要上她家谈住宿费?”
林知夏扶住另一只箱子:“阿姨,我没要过住宿费。您订好的房能入住了,咱们先过去,别在风里等。请您和叔叔吃晚饭的事照旧,等您二位休息好了再定。”
许阿姨的老伴一直没插话,这时从车里拿出两人的证件袋:“我们先去酒店。小满冻着了,让她跟她妈上楼。”
周敏牵住小满,没有立刻走:“爸,妈,等会儿我过去找你们。接站的路线是林成改的,我不知道他会把车开来这里。”
“先带孩子进去。”许阿姨说,“你和林成的话,晚点再说。”
老林站在单元门边,手已经伸向挂在腰间的门禁卡。昨晚说“房间的事,知夏说了算”的也是他。
此刻,他看着冷风里的两位老人,低声对女儿说:“要不让他们上楼暖一晚,明天再去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