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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书房|潘攻愚:别拿周作人附缀鲁迅,变节投敌不能“中立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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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潘攻愚】

十月十九日,是鲁迅先生逝世九十周年。九十年过去,一个人的名字还能被一次次翻出来、引用、争论,这本身就是分量。

可每到这样的日子,另一个名字总是影影绰绰地跟着出现,那就是周作人。

谈新文化运动,谈那一代文人的群像,绕不开周氏兄弟;谈二人的文学气韵、人生脉络,学界早已写得很多,也写得很细。

但这几年,笔者留意到另一股暗流。它不是公然翻案,那太直白,办法是“中立化”:把周作人三四十年代的附逆,放进一种看似客观平实的叙述里。说兄弟分道扬镳也许是思想上的必然,说鲁迅一路照顾弟弟,把他带到北京、安顿下来,说周作人的路自有其内在的逻辑,然后把这一切嫁接到鲁迅那一代人思想价值的“总量”上,仿佛这是新文化大家庭里一种可以理解、可以并存的取向。



北京赵登禹路8号,周氏兄弟旧居

这个十一假期,笔者读完了止庵先生的《周作人传》,掩卷之后想了很久。那样克制、细致的笔法,把一个人的一生摆在那里,让读者自己去想,这是好传记该有的样子。可笔者想到的恰恰是这样的叙述一旦被挪用,很容易变成一块软垫,把一件本不含糊的事垫得含糊起来。

周作人可以读,也值得研究,他的文章好不好另说;但他在民族大难面前的选择,是一个早有定论的事实,不该被“客观”二字搅成一锅粥,更不该借着鲁迅的名头,给它抹上一层思想史的温情。

兄长的影子

兄弟二人相差四岁。1906年,周作人东渡日本,投奔的是已经在那里的哥哥;三年后,兄弟合译的《域外小说集》问世,这是两人最早的一次并肩。1917年,周作人到北京,经鲁迅推荐进了北京大学;1919年,鲁迅买下八道湾的院子,把母亲和弟弟一家接来同住。

也就是说,新文化运动里,周作人起步的那一程,是被哥哥带着走的。鲁迅以《狂人日记》劈开一道口子,周作人随后以《人的文学》成为新文学重要的理论发声者。一个冲在前头,一个在后面立论,早年的亦步亦趋,到这时已变成并肩。鲁迅给了弟弟一条路,路上怎么走,是弟弟自己的事。

可骨相上的差别,早有端倪。孙德鹏的文章(《疲劳的颜色——周作人小记》,曾发表于《读书》杂志)里引了鲁迅评《语丝》的一段话,说它“虽总想有反抗精神,而时时有疲劳的颜色”,又说“见事太明,做事即失其勇”。


周作人早年一直“亦步亦趋”跟着兄长的步伐,直至1917年二人一同去了北平,周作人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以下有关书页的截图均来自止庵《周作人传》)

孙文读出的是鲁迅借《语丝》的格调,曲折地谈对周作人的看法。看得明白而不肯出手,和看得同样明白仍然出手,从那时起就是两种人。

1923年夏天,兄弟失和,鲁迅搬出八道湾,杨念群(《周作人的“原罪”》,发表于2019年的《读书》杂志)所谓“东有启明,西有长庚”,两星再不相见。有人由此说,兄弟分道是思想上的必然,一个走向左翼,一个守着趣味。作为对失和的一种解释,这话未尝没有道理。但从“路向不同”到“附逆”,中间隔着一道跳不过去的沟:和鲁迅意见相左的人太多了,胡适与他后来分歧甚深,可抗战期间,胡适出使美国,为抗战奔走;留在北平的钱玄同,则坚决反对周作人出任伪职。分歧从来不是附逆的理由。


同样的悲观,两种姿态

为周作人辩护,最常用的一张牌是悲观。说他把中国的前途看得太透,把民众看得太清,对革命不抱幻想,所以退回书斋,最后“失足”。

汪晖评钱理群的《周作人传》,把这条线索讲得很透,辛亥以后,周作人觉得“官威如故,民瘼未苏”;1928年,他又发现青天白日旗下的北京样样依旧,改朝换代而没有革命。于是对“革命”、对“民众”、对“思想革命”,一步步幻灭,认定历史不过是一场循环。

这些幻灭是真的,我们也可以不认为他的悲观是装出来的。问题是,悲观能不能当理由?

汪晖在同一篇文章里已经回答了。他指出,鲁迅对中国历史“循环”与“轮回”的体验,比周作人更早也更深刻,“革命以前,我是奴隶;革命以后不多久,就受了奴隶的骗,变成他们的奴隶了”,这样的话是鲁迅说的,里头的绝望一点不少。可鲁迅的回答是“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唯一有意义的,是对绝望的反抗。


日本投降后,周作人居然有去解放区的想法,不过被我党回绝

汪晖的结论很干脆:两人对世界和事业成果的判断并没有太大差别,真正把他们分开的,是做出相似判断之后的姿态——一个选了“绝望的抗战”,一个选了“有趣的消遣”。

还有人把周作人对革命的反省看作远见:革命文艺像“念咒的妖法”,革命一落到行动,又会划出界线、制造仇恨。孙德鹏也承认这类文字“显示出难得的冷静”。冷静是真的,可冷静不是免责的凭证。一个人反省革命,可以反省到任何地方,唯独不该反省到侵略者的门下。

更有意味的是,周作人自己立过一条标准。孙德鹏文中提到,他早在1928年前后就把中国人进步的先决条件定为:知耻,并且深自追悔。在他看来,一个缠足、吸鸦片、买卖人口的民族,若不知耻不悔过,怎么崇拜强权也永远强大不了。

后来轮到他自己了。黄裳先生1946年在南京老虎桥监狱见过他一面,问起他投敌以后写过那么多文告、讲话,做过那么多表演,他的反应是不屑地说:那些不过是做戏。要求别人知耻追悔的人,面对自己,说的是做戏。这一幕,比任何推论都更说明问题。


“柔弱”是人设,“书斋”被偷换了

另一张牌是人设。周作人善谈宽容、大同、人情物理,是个温和甚至柔弱的读书人,只是经不起时代的风浪。在这种叙述里,闲适和趣味是他的本色,附逆是本色的失手。汪晖说闲适“诚然是极难得的智者境界”,却也是对世事人生“无奈何”的一种体认。无奈,人人都有;有人在无奈里选了反抗,有人选了督办。

可汪晖文章里的那份清单,恰好让“柔弱”站不住。周作人对旧道德、旧伦理持久地批判;“六·三”事件、陈独秀被捕、“三·一八”惨案之际,他的姿态相当激烈,汪晖甚至说他时时爆发出比鲁迅更为激烈的“流氓气”;他为保卫李大钊的英名和遗孤仗义出头;1927年“清党”时,他愤怒于蔡元培、吴稚晖、胡适的态度。这样的人并不缺勇气,知道怎么骂,知道怎么站出来,知道什么叫仗义。所以“柔弱”不是天性,而是后来的选择:激烈过,仗义过,到了真正的大难临头,把闲适留给了自己。

更要紧的是,“书斋”这个词在辩护里被偷换了。替周作人说话的文章,爱用的是闭门读书、苦雨斋、隐士、不问世事。1929年,周作人提出“闭门读书论”和“苟全性命于乱世是第一要紧”,汪晖看到的是他把对社会的关注,转成了个人的自我充实与自我拯救。如果他真的一直在苦雨斋里闭门读书,没有人会为此审判他。


1946年,周作人被押往南京受审

可事实是,他走出了书斋。周作人就任汪伪政权华北政务委员会常委兼教育总署督办,黄裳列得更具体:做敌伪的贵官,登台检阅,晋京朝拜。周作人把这些统统看作“游戏人间”,同他自己“正经”的思考互不相干。黄裳把这种心态叫作“坚硬的壳”:他躲在壳里做着安稳的白日梦,至于偶尔探出头来干的那些事,在他自己看来不值一提。

所以问题从来不是他想不想读书,而是读书的间隙,他坐过什么位子,替谁说过话。书斋,替督办的椅子作不了证。

苏武的比方,和法庭上的辩解

周作人为自己辩护,有个著名的比方:自己在沦陷区扮演的是坚贞的苏武,却被错当成了叛徒李陵。杨念群先生复述这个比方时,说他陈述的理由“也不无道理”。笔者以为这恰恰是最需要检点的地方。

苏武被扣匈奴,持节不屈,没有一天做过匈奴的官。周作人呢?前面说过,他做的是华北政务委员会的常委、教育总署的督办。贵官与牧羊之间,隔着的是整整一个立场。何况他拿苏武自比,恰恰说明他清楚什么是气节,只是把气节留给了比方,没有留给行动。

法庭上的情形也对不上苏武。黄裳记得,自己当年问周作人,既然一向佩服倪云林的“一说便俗”,为什么在法庭上作出那么多说不圆、讲不通的辩解,周作人这才颓丧地没了话。他没有认罪,这是整件事里笔者最不愿轻轻放过的一点,一个口口声声要国人知耻追悔的人,轮到自己的案子,选的是辩解。

再说他对儒、佛、道的那些深刻议论,得看是在什么处境下说的。周作人就任督办之后,开始把儒教当作中国社会政治与文化的“基础”来重新阐释,尽管他已是“落水”之人,这种阐释的方式和动机却有“教主”意味,而且他不得不把自己的“现代儒学”与大东亚“中心思想”贯通起来。木山英雄从他沦陷期的文字里读出“隐含特别政治主张”,其实他已失去与读者共有时代苦乐的起码条件。

他的悲天悯人、踌躇不安,也未必是假的。黄裳读他借炒栗子的典故写的那几首诗,读出了禾黍之悲,同时也看出,这样凄哀欲绝的诗出自一个已经落水的人之手,本身就是绝大的矛盾,是他祈求内心平衡流露出来的心曲。真诚的伤感,可以和真实的投敌并存,这并不稀奇。伤感不能抵罪。

“原罪”之说,错置了责任

杨念群先生写《周作人的“原罪”》,杨文并未翻案,这一点要公平地说;但这类“理解式”的叙述,是把责任一点点挪到了别处,所以不得不认真说几句。

杨文开篇就以帽子作比,汉奸是帽子,文化的种子是帽子,利己主义者也是帽子,戴上去容易,摘下来难,而给不给周作人戴帽子,是“代表国家的民国政府才说了算”的。这个比方的毛病在于,它把一项判断说成了外加的、任意的“戴帽”。帽子是别人给的,选择却是自己做的,周作人坐上督办的位子,并不是谁把帽子扣了上来。

杨文的核心,是“国家”这个紧箍咒一旦套上就摘不下来;周作人主张“大美无界”,向往“文化大同”,在国家主义者眼里成了“虚幻”成瘾,纯粹有病。可批评国家主义,和追问附逆,是两回事。不信国家的神话,陈独秀当年就说过要打碎这个偶像,但不信神话,不等于可以替侵略者的政权做事。沦陷区的学校、学生和教育,归谁管、替谁管,是实实在在的边界。“无界”的话,放在一座被占领的城市里,往往恰是占领者最乐意听的话。


周作人对被判汉奸罪是不服的

杨文说周作人在汉奸审判后保持沉默,不做任何自辩,“失语”是难觅解人,不如不言。这与史实不符。审判当时,黄裳记下的是他在法庭上那番说不圆的辩解;审判以后,铁荣评倪墨炎的传记,指出《知堂回想录》里“元旦的刺客”一节,本就是他为自己做的辩解,越是遮遮掩掩地表示避免辩解之嫌,越是在卖力地辩解。沉默不是事实,辩解才是。

杨念群的文章拿电影《青春之歌》里的余永泽来比周作人,说都是只想靠书斋成就自我、对世事恐惧的人。这个比法本身就有问题。余永泽是不肯出门的人,周作人是出了门的人。文章把抗战年代的民族情绪,说成“激荡煽情”的政治化学问,把落水附逆的结局说成“活不逢时”,甚至让那张“东洋味道的脸孔”平添了“原罪”的气质。照这个逻辑,不是他做了什么,而是时代、国家、面孔欠了他的。

案翻不了

黄裳先生早就说过,周作人的落水投敌是不可辩驳的事实,“这个案是翻不了的”。这句话到了今天,仍然需要有人再说一遍。

案翻不了,不等于周作人不能读。他的文章越到后期越好,孙德鹏这么说,我们也可以承认;他的学问、他的译笔、他那些平实冷静的见识,都是中国现代文学的一份遗产。黄裳讲得最清楚,今天研究周作人、重印他的书,不是为了把他从耻辱柱上放下来,而是为了研究史料,也为了看清知识分子身上的致命弱点,让后来的人别再重蹈覆辙。

鲁迅生前写过一篇短文,说中国自古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这就是中国的脊梁。黄裳说,这个脊梁其实就是旧日所说的“气节”,对知识分子身上那种二重人格的病,是一剂对症的良药。

九十年了。鲁迅留给后人的东西很多,其中有一样最朴素:大难临头,站在哪一边,是不能含糊的。周作人当年的选择,已经写进历史。纪念鲁迅,不必拉周作人来陪衬;谈周作人,也不必借鲁迅的光,去冲淡那一笔账。

【本期“星期六书房”推荐书目】

《周作人传》 止庵 著, 山东画报出版社 2009年

《鲁迅的饭局》薛林荣 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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