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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签下名字的那一刻,笔尖划破了纸。
“苏婉清”三个字歪歪扭扭地躺在离婚协议上,像三条被浪打到岸上的鱼,挣扎着等死。
我把协议拍在茶几上。
陆景川坐在沙发上,两手撑着膝盖,头低得很深。他肩胛骨从衬衫里顶出来,像两片刀刃。
“你今晚要签字。”我说。
他没抬头。
“我明早六点的飞机。”
他还是没说话。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晕映在他后颈上。那块皮肤颜色偏深,是年轻时候在工地晒出来的。结婚八年,我一直觉得那是他身上最性感的地方。可现在看着,只剩下疲惫。
“你能不能说句话?”我的声音变得尖锐。
陆景川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了一圈,但没哭。
“婉清,”他说,“别去。”
“我已经决定了。”
“沈铭远这个人——”
“又来了!”我打断他,“你每次都是这样。我升职你说公司有问题,我出差你说时机不对,我要做项目你说搭档不和。陆景川,你是不是就见不得我好?”
他张了张嘴。
“我35岁了。”我盯着他,“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往上走的机会。沈总看得起我,给我带的团队、给的资源,都是别人求不来的。这次去越南谈的项目,如果成了,我就是明年公司最年轻的总监。”
“如果他看重的不是你的能力呢?”
“那是什么?”我冷笑,“你看重我什么了?这八年,你看重过我什么?”
茶几上的离婚协议被空调吹得微微翻起一角。
陆景川站起身。
他比我高整整一个头,但这一刻,他看起来很小。
“你去吧。”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
我转身走向卧室。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话。
“我说的不是你离开这件事。”
我站住。
“那是什么?”
他没回答。
我回头看他。陆景川已经弯腰拿起离婚协议,他的手指停在“苏婉清”三个字上。
“景川?”
“没什么。”他把协议对折,放进自己口袋里,“明天我送你去机场。”
“不用。”
“我送你。”
他的语气很平。
结婚八年,我太了解他的语气。当他用这种声音说话,就是在藏情绪。以前我会追问他怎么了,但今晚我不想问。
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
行李箱已经收拾好了。
手机亮起来,是沈铭远发来的消息:“明天机场见。这个项目拿下,你的人生会不一样。”
我回了一个“好”字。
然后我打开抽屉,拿出护照。
护照下面压着一张照片——我和陆景川的结婚照。那是八年前的春天,他穿着我挑的深灰西装,我穿着他选的白色婚纱。我妈还在,她坐在第一排笑得合不拢嘴。
那时候我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分开。
我关上抽屉。
客厅传来打火机的声音。陆景川抽烟了。他戒烟四年,今晚又抽了。
我没有出去制止他。
我坐在床边,听到他一根接一根地抽。
烟雾从门缝里钻进来,像今晚的所有沉默。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就要飞越南。
十四天后回来,一切都会不一样。
我这样告诉自己。
但我不知道的是,十四天后我推开这扇门时,会看到一个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景象。
而那十四天里,陆景川一个人,扛过了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刻。
我没有给他任何帮助。
我甚至扔下离婚协议就走了。
像扔掉八年婚姻一样轻易。
01
机场的早晨永远有一种奇怪的味道——咖啡、免税香水,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漂泊感。
我拖着行李箱走进出发大厅。
沈铭远已经到了。他穿着一件浅蓝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远远看见我,他扬了扬手里的登机牌。
“婉清,这里。”
我走过去。
“陆景川送你来的?”
“你怎么知道?”
沈铭远朝我身后扬了扬下巴。
我转头。
陆景川站在出发大厅门口,距离我二十米。他没进来,就靠在玻璃门上。看见我回头,他抬起手,做了个“去吧”的手势。
他的手势很轻。
像赶走一只鸽子。
“要不要过去说两句?”沈铭远问。
我转回身:“不用了。走吧。”
我们走向安检口。
排队的时候,我没有回头看一眼。
陆景川也没有追上来。
这就是我们的婚姻——他不留,我不回头看。
过了安检,沈铭远去买了两杯咖啡。递给我一杯美式:“昨晚没睡好?”
“还好。”
“别骗我,”他笑,“黑眼圈遮不住了。”
我喝了一口咖啡。
苦。
“沈总,这次的项目具体是什么情况?邮件里说得不是很清楚。”
沈铭远靠在候机椅上,翘起二郎腿。
“越南那边有个产业园区的整体规划项目。甲方是当地最大的地产集团,他们要做一个综合体——商场、写字楼、住宅,预算很大。”
“这跟我们公司有关系吗?”
“当然有。”沈铭远侧头看我,“他们的营销和招商体系需要一家中国公司来搭建。我拿到了竞标资格。”
“竞标方还有谁?”
“三家。两家越南本地公司,一家新加坡公司。”他顿了顿,“但我们的方案是最强的。”
我一直知道沈铭远能力强,但这句话让我有些意外。
“方案已经做好了?”
“做了一半。”他看着我笑,“剩下的一半,需要你的经验来完善。婉清,我不是随便挑人来的。你做过三个城市综合体项目的市场定位,这种经验在业内很少见。”
这话没错。
从业十二年,我最擅长就是前期定位。
但我心里还是有一点不舒服——既然是需要我的经验,为什么来之前不让我参与方案的规划?到了机场才告诉我这些?
“怎么了?”沈铭远问。
“没什么。”我笑了笑,“到了越南我看看方案。”
广播响起,开始登机。
我拎起包。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陆景川发来的消息:“到了告诉我一声。”
我回了一个“嗯”。
然后关掉屏幕。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靠着窗,看着这座城市的轮廓越来越小。
我想起昨晚陆景川红着眼圈的样子。
想起他说“别去”。
想起他问“如果他看重的不是你的能力呢”。
我把遮光板拉下来。
闭上眼睛。
四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胡志明市。
热浪从机舱门打开的瞬间扑过来,混着潮湿的空气和摩托车尾气。沈铭远脱下西装外套,卷在手臂上。
“走,先去酒店。”
酒店在市中心,二十五楼。我分了江景房,拉开窗帘就能看到西贡河的弯道。
放下行李,我拿出手机。
有一条未读消息。
不是陆景川。
是林小雨。
“婉清,你去越南了?你老公知道吗?”
我回:“知道,他送我去的机场。”
林小雨秒回:“你和他最近怎么样?前几天我在商场碰到他,他看起来状态很差。”
“我们准备离婚了。”
消息发出去,林小雨立刻打来电话。
“你说什么?!”
我把声音调小,走到窗边。
“小雨,我留下的协议。”
“你疯了?陆景川哪里不好?”
“他哪里都好。”我靠在窗框上,“但他从来不信我能做成什么事。每次我要往前走,他就在后面拽我。我受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婉清,”林小雨的声音变得犹豫,“你有没有想过,他拽你可能是别的原因?”
“什么原因?”
“比如,他怕你离开?”
我笑了一声:“怕我离开就支持我啊,拽着不放算什么?”
“你不懂。”林小雨叹了口气,“算了,你自己想清楚。对了,沈铭远这人你注意点。”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听说他早年不太干净。”
“什么不太干净?”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反正你注意分寸。”
挂掉电话,我站在窗前。
下午的阳光把西贡河照成一条金色的带子。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沈铭远。
“婉清,晚上和甲方吃饭。穿正式点。”
“好。”
我洗了把脸,换上带来的一条黑色连衣裙。
镜子里的女人34岁,眼角开始有细纹,但皮肤状态还好。我把头发盘起来,夹了一个发夹。
然后我想起,这个发夹是陆景川买的。
去年我生日,他送了我一套发饰。我不高兴,说送这些东西有什么用,还不如一台新电脑。他把发饰收进抽屉,什么都没说。
我取下那个发夹,换了一根橡皮筋。
晚上六点,我和沈铭远到达餐厅——一家开在老别墅里的法餐厅。
甲方来了三个人。领头的是个五十出头的越南男人,姓阮,说一口流利的中文。
吃饭的时候,沈铭远一直在说项目的事。我在旁边听着,偶尔补充几句市场趋势的分析。阮总听得很认真,频频点头。
气氛很好。
直到快结束的时候,阮总突然问了我一个问题。
“苏小姐,你丈夫是陆景川吗?”
我愣住了。
沈铭远的筷子也停了一下。
“是的。您认识他?”
阮总笑了笑:“很多年前见过一面。他和老沈原来在一个公司吧?”
他指了指沈铭远。
我转头看向沈铭远。
“你和景川认识?”
沈铭远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
“很多年前的事了。”他笑得很自然,“那时候我们都是毛头小子。后来我离开了,他继续干,就没联系了。”
“怎么没听你提过?”
“这有什么好提的。”沈铭远端起红酒杯,“都过去了。”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阮总已经换了话题,开始聊越南的房地产市场。
吃完饭回酒店的路上,我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一直看着窗外的霓虹灯。
“在想什么?”沈铭远问。
“在想景川为什么没提过你们认识。”
沈铭远笑了笑:“也许他觉得不重要。”
“或者,”我看着车窗上的倒影,“他觉得提了我会多想?”
沈铭远没有回答。
出租车穿过一条隧道,车内的光线暗下来。
在这片暗处,沈铭远的声音传过来。
“婉清,有些事,等你做完这个项目,我再告诉你。”
“什么事?”
“关于陆景川的事。”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现在不能说吗?”
“现在不能说。”他的声音很轻,“说了,会影响你做方案的状态。”
我握紧手机。
屏幕上映出一条新消息。
陆景川:“今天怎么样?”
我没有回。
我看着那条消息,想起晚饭时阮总那句“他原来和老沈一个公司吧”,想起沈铭远说“都过去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
窗外,胡志明市的夜晚仍在流动。
我忽然很想知道,十五年前,年轻的陆景川是什么样子。
也很想知道,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认识沈铭远。
02
到越南的第三天,我开始感觉不对劲。
不是项目的问题。项目推进得很顺利,阮总的团队对我们的初步方案表示满意,约了后天去园区实地考察。
不对劲的是沈铭远。
他对我太“上心”了。
工作上的指导无可厚非,但他开始干预我的私人时间。第一天晚上我打算去酒店健身房跑步,他发消息说“这么晚别一个人去,不安全”。第二天下班后我想去附近转转,他说“我陪你”。
我婉拒了。
他就站在酒店大堂,一直看着我走出旋转门。
那种眼神很微妙——不是爱慕,更像是看管。
今天晚上,这种感觉达到了顶峰。
晚上十点,我洗完澡准备休息。房间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往外看——是沈铭远,穿着酒店浴袍,手里拿了两杯红酒。
我没开门。
“沈总,我已经休息了。”
门外沉默了几秒。
“婉清,方案还有几个地方需要调整。你开一下门,十分钟就好。”
“明天再聊吧。”
又是几秒沉默。
然后我听到玻璃杯搁在地上的声音。
“那好吧。红酒放门口了,你记得喝一杯,助眠。”
脚步声走远。
我等了一分钟,才打开一条门缝。
那杯红酒放在地上,暗红色的液体在走廊灯光下泛着微光。
我没拿。
关上门,锁好。
然后我靠在门背后,心跳得很快。
这不正常。
一个上司深夜穿着浴袍来敲女下属的门,这绝对不正常。
我拿起手机,想给林小雨打电话。
但看了眼时间,国内已经十一点半了。
我打开和陆景川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那句“今天怎么样”。我没有回复。但现在,我忽然很想和他说句话。
我打了一行字:“在吗?”
发送。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我又发了一条:“睡了?”
还是没有回复。
现在已经快十二点了,也许他睡了。也许他不想理我。
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
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一点,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是林小雨。
“喂?”
“婉清,你还没睡吧?”林小雨的声音听起来很急。
“没睡。怎么了?”
“我刚才整理公司资料库,翻到一份旧文件。”她顿了顿,“是关于沈铭远的。”
我坐起来。
“什么内容?”
“十五年前,沈铭远在一家建筑设计院工作。后来他被开除了。”
“为什么?”
“文件上写的是‘违规操作’。”林小雨压低声音,“但当时的员工档案里有一条备注——他和另一个同事存在严重纠纷。”
“另一个同事是谁?”
“没写名字。但那个时间点,在那家设计院,和沈铭远同期的年轻人里,”林小雨停了一下,“有陆景川。”
我的手指收紧。
“你确定?”
“不是百分之百确定,但时间、地点都对得上。”林小雨说,“婉清,你记不记得陆景川从来不提他刚毕业那几年的事?”
记得。
当然记得。
我们在一起的八年,陆景川说过大学、说过最近两年的项目、说过未来的规划,却从未提过毕业后的头两年。
每次我问起来,他都说“那时候没什么好说的”。
我一直以为那是他事业起步不顺的时期,没在意。
但现在,所有事开始连着线。
陆景川坚持不让我跟沈铭远出差。
陆景川说“如果他看重的不是你的能力呢”。
沈铭远说“有些事做完这个项目再告诉你”。
陆景川和沈铭远曾经是同事。
而沈铭远被开除,是因为和“另一个同事”有纠纷。
“小雨,你能查到那个同事的信息吗?”
“我试试。但现在资料系统锁了,要明天上班才能查。”林小雨说,“婉清,在查清楚之前,你千万别跟沈铭远单独相处。”
“知道了。”
挂掉电话,我彻底失眠了。
我坐在床上,把手机相册翻到最前面。
那是八年前,我和陆景川刚认识的时候。
他那时候28岁,在一家小建筑事务所做设计师。我26岁,在市场部做策划。我们在一个项目对接会上认识,他带着安全帽从工地赶来,头发上都是灰。
他说第一句话是:“不好意思,来晚了。工地上有个问题临时处理了一下。”
我当时就觉得这个人踏实。
后来我追的他。
约了他三次,他才答应出来吃饭。吃饭的时候我问他对未来的规划是什么,他想了想,说:“做几个好项目,娶一个好姑娘,过安稳日子。”
他的规划里没有复仇、没有仇恨、没有往事。
现在我知道,他有。
只是他从不说。
凌晨三点,我给陆景川发了一条消息。
“你和沈铭远,十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显示“对方已读”。
但他没有回复。
一直到天亮,他都没有回复。
早上七点,我被门铃吵醒。
这回不是沈铭远——是酒店服务生,说沈先生在楼下早餐厅等我。
我洗漱好,换了件正式的衬衫。
下到餐厅,沈铭远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他面前摆了两份越南河粉,冒着热气。
“昨晚休息得怎么样?”他笑。
“还行。”
“红酒喝了吗?”
“我不喝酒。”
沈铭远挑了挑眉:“陆景川不让你喝?”
“我自己不喜欢。”
“他管得还挺多。”沈铭远放下筷子,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婉清,你有没有想过,陆景川这些年控制你,可能不只是性格问题?”
“什么意思?”
“他这个人,从年轻时候就喜欢掌控别人。”沈铭远端起咖啡,“他要所有人都按照他的规则来。如果有人违背,他就会用他的方式让人后悔。”
“比如?”
“比如,”沈铭远呷了一口咖啡,“让你觉得全世界都在害你,只有他一个人能保护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
“沈总,你好像很了解景川。”
“当然了解。我们一起工作了两年。”他把咖啡杯放回碟子上,“那两年,我见识过他所有的面目。”
“包括?”
“包括他最阴暗的一面。”
我的喉咙发干。
但我没追问。
因为林小雨的话还在我耳边——“在查清楚之前,你千万别跟沈铭远单独相处。”
我低头吃河粉。
沈铭远没有再说话。
他的手机响了一次,他看了一眼,按掉了。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只是一瞬间,但我捕捉到了。
那是一种“计划顺利”的满意。
下午我们去园区考察。
园区在郊区,离市区四十公里。车上除了司机,只有我和沈铭远。
车子开过一段坑洼的土路,两侧是未开发的荒地,杂草长得比人高。
沈铭远突然让司机停车。
“停一下,我去个洗手间。”
司机说前面两公里有加油站。
“就在这儿吧。”沈铭远推开车门,“我在路边解决一下。”
他走进草丛。
司机熄了火。
车内安静下来。
空调吹出冷风,我拿出手机。
信号只有一格。
我点开微信,想给林小雨发消息。
然后我看到了林小雨十五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因为信号差,消息一直没弹出来。
“婉清,我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