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砸在脸上,生疼。
刑场选在河滩上,冻硬的地面泛着铁青色。
朱子明被反绑着跪在当中,棉袄后襟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头旧伤叠新伤的脊背。
枪栓拉响的瞬间,他忽然仰起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周卫国!你过来!”
声音劈开了风。
周卫国翻身下马,靴底踩碎薄冰,几步跨到他跟前。
朱子明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凑近他耳边说了三个字。
周卫国整个人定住,腰间配枪“啪嗒”一声滑进雪地里。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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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九四五年秋,晋绥根据地。
保卫部的土坯房里,炭盆烧得半死不活,烟比火大。
周卫国坐在长条凳上,面前的粗木桌上摊着几份材料,边角卷着,沾了茶渍和烟灰。
何海峰把一支钢笔搁在砚台边上,往椅背上一靠,说:“老周,朱子明的案子,证据链是完整的。”
周卫国没接话。
他拿起其中一页,上面写着朱子明案发前夜的行动轨迹。
字是郑俊彦的字,一笔一划,工整得有些刻板。
五年前,周继先带着机关和群众转移,在摩天岭被日军伏击。
周继先中弹牺牲,同时遇害的还有十七名干部和群众。
那次泄密,直接导致了根据地最惨重的一次损失。
“知情者只有五个人。”何海峰竖起手指,“你,朱子明,刘志辉,刘远,徐虎。刘远牺牲了,徐虎也牺牲了。剩下三个人里,朱子明最可疑。他当过清风寨的二当家,土匪出身,中间又离开过队伍半年。”
周卫国把材料放下。“那半年他是去给徐虎找妹妹。”
“找妹妹?”何海峰哼了一声,“找妹妹找到日军据点附近去了?还跟伪军的人喝过酒?”
“那是为了打听消息。”
“老周。”何海峰的语气沉下来,“我知道你跟朱子明有交情。但这不是交情的事。周继先同志是你父亲,你比任何人都该想要一个真相。”
周卫国站起来。
炭盆里的火星子噼啪响了两声。
他走到门口,把棉帘子掀开一条缝。
外头下着雨夹雪,操场上的泥浆被踩得稀烂。
几个战士扛着粮食袋子往仓库跑,脚步声闷闷的。
“我要看徐虎的遗物。”
何海峰愣了一下。“徐虎的遗物?他牺牲快三年了。”
“在哪儿?”
“后方仓库。当时是他那个班的人收拾的,后来交给了后勤。”
周卫国没再说话,抬脚出了门。
雨雪打在脸上,他缩了缩脖子,步子却越走越快。
徐虎是他的警卫员,从雪豹特战队成立那天就跟在他身边。
个子不高,话少,打仗不要命。
周继先遇害的消息传来时,徐虎正在前线。
后来周卫国见到他,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睛凹进去,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那天晚上,徐虎在周继先坟前跪了一夜。
周卫国去找他,看见他跪在冻土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周卫国以为他是因为没能保护好首长而自责,拍了拍他的肩,说:“不怪你。”
徐虎转过头,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句:“团长,我对不起你。”
周卫国当时没往深里想。现在想来,那声“对不起”,里头藏着东西。
他走到仓库门口,管钥匙的老兵正蹲在门槛上卷烟。看见团长来了,慌忙站起来。周卫国摆摆手,说:“把徐虎的东西找出来。三年前送过来的。”
老兵想了想,说:“好像有个包袱,一直在角落里搁着。没人来领。”
“拿来。”
包袱不大,灰布裹着,系了个死结。
周卫国蹲在地上解开,里头一套旧军装,磨得发白的皮带,一本识字课本,夹着几张烟盒纸。
他把烟盒纸抽出来,上面是徐虎歪歪扭扭的字,记的是行军路线和口令。
翻到最底下,一张照片。
照片是两寸的,边角磨圆了,发黄。上头是个姑娘,梳着两条辫子,脸盘圆圆的,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背面用铅笔写了一个名字:夏莲。
周卫国把照片翻过来,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徐虎从来没提过自己有妹妹。
何海峰说要查朱子明,可周卫国心里有个疙瘩。
他把照片揣进口袋,对老兵说:“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讲。”
回到团部,郑俊彦已经在等着了。
小伙子二十出头,脸冻得通红,手里攥着个笔记本。
他看见周卫国,敬了个礼,说:“团长,保卫部让我来汇报,朱子明的案子,何部长说尽快结。”
“结什么?”
“材料已经齐了。朱子明本人也认罪。”
周卫国坐到桌后,把照片放在桌上,用手指按着推过去。“认认这个人。”
郑俊彦凑过来看了看,摇头。“没见过。”
“去查。徐虎的妹妹。查查她现在在哪儿。”
郑俊彦犹豫了一下。“团长,这跟案子有关系吗?”
“有没有关系,我说了算。”
02
三天后,刘志辉从训练场被叫了回来。
他满身泥水,进了门就嚷嚷:“谁他妈在背后嚼舌头?说我出卖情报?老子跟鬼子拼刺刀的时候,某些人还在山里当土匪呢!”
他说的某些人,是朱子明。
两个人关在一间屋子里对质,没说几句就动了手。
周卫国赶到的时候,刘志辉正揪着朱子明的领子,把他往墙上顶。
朱子明的脸憋得通红,却不还手,只是拿眼睛瞪着刘志辉,嘴角有一道血口子。
“松开!”周卫国吼了一声。
刘志辉松了手,喘着粗气。“老周,你信他还是信我?”
“我谁都不信,我信证据。”
“证据?”刘志辉冷笑,“证据就是这小子案发前夜一个人溜出去了。有人看见了。他回来的时候,棉鞋上全是泥,后半夜才回屋。你问他干什么去了!”
朱子明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他拿手背蹭了蹭嘴角的血,声音嘶哑:“我出去拉肚子。”
“拉肚子拉了一整夜?”
“你管天管地,管得着老子拉屎放屁?”
刘志辉又要冲上去,被周卫国一把拽住。
他把刘志辉推到门外,回身蹲到朱子明跟前。
两个人离得很近,周卫国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劣质烟草和汗酸混在一起的味道。
“朱子明,你跟我说实话。”
朱子明抬起眼。他的眼白里全是血丝,眼球往外鼓着,看着有些吓人。“我说的就是实话。”
“你以前在清风寨,跟日本人打过交道。有人看见你案发前跟一个伪军喝过酒。”
“那是为了打听徐虎妹妹的消息。”
“徐虎的妹妹?”周卫国盯着他,“徐虎自己都不知道妹妹在哪儿,你替他找?”
朱子明把脸别过去,不说话了。周卫国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在他眼前晃了晃。“这个人,你认识吗?”
朱子明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伸手想拿照片,周卫国缩了回去。“她叫夏莲。徐虎的妹妹。你找的是不是她?”
朱子明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出操的号子声,一二三四,喊得震天响。
他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挤出来,像是憋了好多年。
“周团长,你别问了。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要你说。”
“我答应过一个人,不说。”
“谁?”
朱子明闭上嘴,又开始沉默。
周卫国站起来,把照片收好。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朱子明一眼。
“你的案子,何海峰要结。朱子明,你想清楚了,现在不说,就没机会了。”
朱子明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徐虎的墓,有人打扫吗?”
周卫国愣了一下。“什么?”
“我问你,徐虎的墓,有没有人管?他老家没人了。”
周卫国没回答,推门走了出去。
外头的风刮得紧,他裹了裹大衣,往卫生队走。
吕晓雯正在院子里晾绷带,看见他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团长,你来得正好。那个叫徐夏莲的姑娘,今天又来了,在村口转了半天,不敢进来。”
“她人呢?”
“我让她在屋里等着。”
徐夏莲比照片上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里头没了笑。
她坐在炕沿上,两只手绞着衣角,听见门响,猛地抬起头。
看见是周卫国,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你站住。”周卫国挡在门口,“你哥的事,你知道多少?”
徐夏莲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蹲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呜呜地哭。
吕晓雯想过去扶她,被周卫国拦住了。
他等着她哭完。
过了好一会儿,哭声小了,徐夏莲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
“我哥是被逼的。”
“被谁逼的?”
“日本人。”她抽噎着,“特高课的人抓了我,拿我威胁他。我哥没办法。他不是故意的。”
周卫国蹲下来,跟她平视。“他给了日本人什么?”
徐夏莲摇头。“我不知道。他只跟我说,他做了一件错事,这辈子还不清。后来他把我救出来,自己又回去打仗。再后来,我就听说他死了。”
“谁帮你逃出来的?”
“一个姓朱的。我哥托他来的。”
周卫国闭上眼睛。过了很久,他睁开眼,问:“徐虎牺牲前,跟你见过面吗?”
“见过。他来找我,给我留了一封信。让我交给一个叫周卫国的人。我没敢去。我怕。”
“信呢?”
徐夏莲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头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纸已经发脆了,边缘裂了口子。
周卫国接过来,展开。
徐虎的字还是那么歪,但写得很用力,有些笔画把纸都戳破了。
信很短。
“团长,我该死。路线是我给日本人的。我没脸见你。你爹的事,我一辈子还不清。我走了以后,求你照顾夏莲。她什么都不知道。徐虎。”
周卫国把信纸按在膝盖上,手指发颤。他低着头,好半天没动。徐夏莲在旁边小声说:“我哥临死前说,他埋了个铁盒子,在训练场的老树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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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卫国没去找那个铁盒子。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没出门。
何海峰来找过他两回,隔着门喊:“老周,朱子明的死刑令签了!后天执行!”周卫国没应声。
他在看徐虎的信。
信纸上的字他都能背下来了,可他还是看了一遍又一遍。
徐虎是什么时候被日本人抓住的?
应该是在周继先转移之前半个月。
那次徐虎单独执行任务,回来的时候身上有伤,说是遇到了伪军巡逻队,打了一仗。
周卫国信了。
徐虎回来之后就不对劲,不怎么说话,夜里经常惊醒。
周卫国以为他是打仗打累了,还让他多歇几天。
转移路线是周继先定的,只有几个核心人员知道。
徐虎是警卫员,跟着周继先走,所以他知道。
路线泄露那天,周继先本来可以不死的。
他带着机关的人先走,走到摩天岭的时候,日军从两侧山梁上压下来。
周继先让其他人先撤,自己带着警卫班断后。
徐虎就在警卫班里。
他活着回来了,周继先没有。
周卫国现在想起来,徐虎活着回来之后,整个人像被抽了魂。
他不止一次看见徐虎半夜爬起来,坐在院子里发呆。
有一回周卫国起夜,看见徐虎蹲在墙根底下,拿拳头砸自己的脑袋。
他过去拉他,徐虎抬起头,满脸是泪,说:“团长,我头疼。”
那时候周卫国以为他是伤没好利索。
周卫国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往训练场走。
老树在训练场最北边,是一棵歪脖子槐树,据说建根据地之前就在那儿了。
周卫国让人找了把铁锹,一个人摸黑挖。
冻土硬得像石头,挖了半个多钟头才挖到东西。
一个铁皮盒子,锈得不成样子,用油布裹着。
他蹲在地上把盒子撬开。
盒盖轻轻扣在桌面,里面的物件映入眼帘。
他僵在原地,浑身像寒风里的枯叶一般抖着,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旁边的树枝被风吹的呼呼作响,但他什么都听不见,心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紧,连呼吸都艰难。
一辈子的沉稳冷静,在此刻碎得一干二净。
他抬手捂住眉眼,肩膀剧烈起伏,泪水源源不断淌下来。
“我一直以为……他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