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很多人估计想不到,八十年代的中国,说公有制企业会破产,绝对是天方夜谭级的消息。可1986年,沈阳就出了这么件震动全国的大事,新中国第一家破产的公有制企业,就是沈阳市防爆器械厂。赶去现场采访的记者刚到门口,还忍不住嘀咕,这破院子能出什么值得拍的大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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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鸣就是那个摄影记者,他从西安连夜赶过来,本来想拍上千工人排大队领救济金的场面,结果只看到一个还没北京四合院大的平房院子。他往里走没两步,就听见里屋传出吵架声。
吵架的人就是这家厂的原厂长石永阶,他那天特意来办救济金证,结果工作人员告诉他,他的问题还在调查,暂时不能发证。石永阶火发完,一屁股坐到窗边,掏出烟点上就闷头抽,脸皱得都能夹死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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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鸣当下就反应过来,这画面必须拍下来。怕惊扰到对方,他绕到屋外,找了个自行车上的纸箱垫相机,没看取景框就悄悄按下了快门。其实大伙常说的“第一家破产国企”说法不准确,它准确来说是公有制集体企业,只是传着传着大伙都习惯叫国企了。
正式宣布破产的日子是1986年8月3日,沈阳市政府开了新闻发布会,通告只有两百多字,宣读花了三分多钟。通告写得明明白白,厂子从当天起破产倒闭,收营业执照,注销银行账号。
这家厂总共七十二名职工,资产三十万零两千元,负债整整五十万三千元,有两百一十九个债权人,已经连续亏了十年。当时在场的人后来回忆,整个会场静得吓人,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有个老职工坐在台下抽烟,手一直抖,点着烟居然把烟头叼反了,烫到嘴才反应过来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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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破产”两个字,在国内基本就是个禁忌词,上上下下都在问同一句话,社会主义怎么还会有企业破产?这事往前倒一年,是当时沈阳市的市长拍板要搞的试点。1984年沈阳有四十三家集体企业亏得资不抵债,市长批示说,活不下去的企业能不能试试破产,得拿出个可行的规定来。
当时负责操办这事的韩耀先,看完批示心里都打鼓。他脑子里本来全是书本里说的,资本主义大萧条时期工厂倒闭、老板跳楼工人饿肚子的画面。家里人也劝他,社会主义搞破产,哪天再来运动,第一个被批倒的就是你。
韩耀先咬咬牙还是扎下去做调研,拿出了规定初稿,改完之后1985年2月,沈阳就出了新中国第一个关于企业破产的地方性法规。按规定说,连续亏损两年、亏损额超过总资产八成的企业,先给黄牌警告,整改一年还没起色就直接宣布破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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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规出台之前,市委常委会吵了好几个轮次。有人说破产是资本主义才有的东西,结果一查历史,古罗马就有了破产法的雏形,清末宣统年间都出台过《破产律》。又有人说公有制企业破产无法可依,政治风险太大。最后大伙达成一致,改革本来就是前无古人的事业,沈阳是国家批准的改革试点,总得有地方先探探路。
规矩定好了,就得找企业试第一块石头。市政府筛来筛去,从十一家候选企业里挑出了三家,一起发了黄牌警告,限期一年整改。三个厂长接警告的时候,手都控制不住地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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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力最大的是五金铸造厂的女厂长周桂英,两百多万资产,三百多工人的生计全压在她身上。她当场哭了,说外国报纸都发了消息,我这丢人都丢到国外去了。哭完她把全厂职工召集起来,把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说这是最后一次机会,我跟大伙捆在一起干,一年之内把厂子救活。
从那之后,周桂英一整年没睡过一个整觉,没歇过一个星期天。厂里上新产品缺钱,七八十个工人自己凑了八千三百块出来。厂里要换下水道,雇人挖要六百块,工人们就趁着夜里自己干,十冬腊月天寒地冻还下大雪,棉袄湿了能拧出水,没一个人提要夜班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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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之后,五金铸造厂不但不亏了,还盈利一万五千元,破产警报直接解除。另一家被警告的第三农机厂,也顺顺利利渡过了难关。只有沈阳市防爆器械厂,真的倒了。
这家厂最早是职工家属生产组,二十多年换了十任领导,隶属关系改了六回。石永阶接手的时候,厂子刚有点起色,结果没多久就三天两头换主管单位,他稀里糊涂就被提前退休了。被黄牌警告的这一年,厂子被一家效益好的富厂代管,大伙靠着人家给的劳务费过日子,没几个人想着整改自救,全抱着吃大户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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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一年后黄牌变破产通告,石永阶一肚子委屈,说二十多年换了那么多领导,这黑锅怎么就砸我脑袋上了。这话虽说有点甩锅,也不是完全没道理,之前几十年从来没人认真算过这家厂的盈亏账。可同样一块黄牌,人家拼了一年,这家等了一年,结果能不一样吗。
后来郑鸣拍的那张石永阶抽闷烟的照片,登在了《中国青年报》头版,标题叫《倒闭后的滋味》,一下子火遍了全国,海内外媒体疯狂转载,石永阶一夜之间就出了名。那段日子石永阶过得特别难,情绪激动的工人把花圈挂在厂门口,还有人说要给他判刑。他半个月不敢出门,连厂门口都不愿意靠近,吃饭都吃不香。
破产后厂里的工人按待业人员管理,半年内发原基本工资的七成五,第七个月起两年内每月发三十块救济金,鼓励大伙自谋职业。这些工人后来的出路也各不相同,车工张希永后来转了行,成了小有名气的喜剧演员。技工徐长生凭本事考进了当地的大企业,当上钳工班班长,还连续好几年评上先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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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永阶在家里猫了半年,外界说他病了,其实他没病,就是老工人都住在一个院里,他抹不开面怕撞见人。想通了之后他决定再出山,借了一千五百块钱,去旧货市场买了台旧车床,带着全家在原厂对面开了个小厂,叫长城电器开关厂。
为了攒钱办厂,他还开了个家庭会议,宣布全家以后不吃肉,改吃豆腐,后来索性直接开了个豆腐坊。当年指着他鼻子骂他无能的老工人,后来都开着小轿车来他这儿买豆腐。谁也没想到,当年的“中国第一破产厂长”,二次创业居然成了,还是国内第一批下岗工人再创业的标杆人物。
更重要的是,沈阳防爆器械厂破产大半年后,第六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就通过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试行)》,这份法律的蓝本就是这个破产案。整整二十一年后,正式的企业破产法才在全国推行。
后来韩耀先当上了沈阳市兼并破产办的主任,十几年里经手送走了一百多家破产企业,还有当地领导打趣他,说别人去企业都是送喜,你一去就是送破产,干脆叫你送葬队长得了。过了十年,沈阳再有中型企业宣布破产,台上台下已经没有哭声,全是掌声,那时候大伙都懂了,淘汰落后产能,才能让好企业活的更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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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耀先和石永阶后来还成了很好的朋友,1999年两个人还一起在北京天安门广场拍了合影。2008年秋天记者再去沈阳,原址早就改成了居民小区,连一点工厂的痕迹都找不到,八十一岁的石永阶还闲不住,天天帮当年的老工人办医保,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老工友的名字。
参考资料:中国青年报 《倒闭后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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