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冬天,朝鲜北部的山谷里,美军步兵在战后报告里记下了一件让他们反复琢磨的事:志愿军的手榴弹扔得远,但杀伤有限,真正把坦克和地堡掀翻的,是一根一米多长的铁管子,和抱着铁管子冲到跟前的人。那根铁管叫爆破筒,原本是工兵用来在铁丝网上开口子的器材,到了志愿军手里,用法就变了。
爆破筒的来历并不复杂。1912年驻印度的英军工兵搞出了一种叫“班加罗尔鱼雷”的东西,一根无缝钢管,里面塞满炸药,前端带个锥形帽,用途很单一,就是伸进铁丝网底下,拉火,炸开一条通道。
二战时美军把它定型为M1A1,管长大约一米半,装药四公斤出头。解放战争中解放军缴获过这种管子,东北的兵工厂照着做了仿制品,入朝之前,每个军领到的爆破筒大约是两百根,有仿的,也有战场上缴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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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百根,放在一个几万人的军里,分到每个师、每个团、每个连,几乎等于没有。所以爆破筒在志愿军手里从来不是随便用的东西。炸铁丝网太浪费,铁钳和棉被就能对付;爆破筒只留给两样目标:冲到跟前来的坦克,和不炸掉就要拿人命去填的地堡。
爆破筒的构造本身也决定了它只能用在近距离。一根M1A1爆破筒由三节钢管拧接而成,装药是梯恩梯和硝铵的混合物,引信装在尾端,拉火之后延时大约五到七秒。这个延时意味着,爆破手必须在拉火之前就完成接近、瞄准、塞入或者抵住的动作,拉火之后剩下的时间只够转身跑出十几步。
炸坦克的时候,人要把管子塞进履带和负重轮之间,靠履带转动把管子咬住;炸地堡的时候,人要把管子从射击孔捅进去,或者抵在射孔外壁上。两种用法,都需要人贴到几米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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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朝初期,志愿军步兵手里能对付坦克的东西少得可怜,火箭筒的数量几乎可以忽略,反坦克炮基本是空白。坦克碾过来的时候,步兵能做的选择不多,爆破筒和反坦克手雷是仅有的几样能把几十吨钢铁炸停的东西。
爆破手得先把自己送到坦克跟前。美军的坦克上有机枪,伴随步兵在周围散开,爆破手利用弹坑、沟坎和被打坏的车辆残骸往前爬,等到距离够了,把爆破筒塞进履带中间或者发动机散热窗。缠铁丝是为了让管子卡住不掉,绑木棍是为了撬开缝隙往里捅。拉火之后滚开,能滚多远,看命。
1950年11月的云山战斗里,39军一个叫罗亮泗的战士干了这件事。他把爆破筒插进美军重型坦克的三、四负重轮之间,拉火,翻身滚进路边的沟里,履带被炸断,坦克瘫在公路上。这是志愿军单兵用爆破筒炸毁美军重型坦克的第一个记录,罗亮泗后来被授予“爆破英雄”称号,记特等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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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的高阳追击战,50军149师的反坦克小组面对的是英军第29旅的“丘吉尔”重型坦克。那一夜在佛弥地谷地,志愿军没有反坦克炮,各连的反坦克小组拿着爆破筒、炸药包和手榴弹往上贴。
丘吉尔坦克的装甲厚,侧面和履带是薄弱点,爆破手分成小组,一组吸引坦克上的机枪火力,另一组从侧后接近,把爆破筒塞进履带。
战斗打了三个小时,英军皇家奥斯特来复枪团第1营和一个坦克中队被全歼,三十一辆坦克被击毁或缴获,装甲车和汽车二十四辆,毙伤俘敌近七百人。一个叫李光禄的副班长在那一夜里连续炸掉了三辆坦克,其中包括一辆喷火坦克。
爆破筒炸坦克的逻辑不是把整辆车炸成碎片,而是让履带断开、负重轮变形、发动机熄火。一辆坦克停在路上,后面的车队就堵住了,进攻的节奏就断了。美军战后总结里专门提到,志愿军步兵的反坦克战术是“以瘫痪为目的,而非以摧毁为目的”,一辆瘫痪的坦克对行军纵队的阻滞效果,比一辆被彻底炸毁的坦克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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炸地堡比炸坦克更磨人。坦克的目标大,履带就在那儿,地堡的射击孔只有一个拳头宽窄,里面的人看得见你冲过来,也推得动你塞进去的东西。
上甘岭597.9高地,19岁的苗族战士龙世昌抱着一根爆破筒往美军地堡爬。半路上炮弹落下来,左腿齐膝被炸断,他拖着那条断腿继续往前挪,到了地堡跟前,把拉燃的爆破筒从射击孔里捅进去。
里面的人把爆破筒推了出来,导火索还在冒烟。龙世昌捡起来又往里塞,塞到一半捅不动了,里面的人在往外顶。他没有再试第三次,用胸口死死抵住了爆破筒露在外面的那一端。
爆破筒的引信延时只有几秒钟。那几秒钟里,龙世昌做的是一个条令上没有写的动作。一声闷响之后,地堡和里面的人一起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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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继光牺牲的地方后来挖出过一截爆破筒的残体,管壁因为爆炸的冲击向两头撕裂开来,现在摆在那里,旁边是一块说明牌。他上去的时候,身上带的爆破器材已经用完了。
地堡攻坚里还有一个细节,是爆破筒和炸药包的分工。炸药包靠重量压住目标,需要人爬到地堡顶上或者侧面,把药包贴稳,拉火之后滚下来;爆破筒靠管子伸进射孔,人不需要爬上地堡,但需要把管子捅进去并且顶住。
两种方式各有各的难处,爆破筒更难的地方在于,射孔是地堡里守军唯一能看见外面、也能把东西推出来的通道。推出来的动作只需要一秒钟,而爆破手把管子塞进去之后,往往已经没有力气再塞第二次。
美军用爆破筒的方式是写在工兵手册里的:在雷场里开通道,在铁丝网下面放,人离得远远的,拉火,走开。志愿军没有手册可翻,也没有工兵支援,他们把爆破筒从工兵背包里抽出来,交到步兵手上,用法压缩成三个动作:拉火,塞进去,跑。第三个动作经常来不及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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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破筒全重不到六公斤,装药四公斤,管壁是无缝钢管。它不精密,不复杂,谈不上什么技术含量。但在1950年冬天的朝鲜,步兵手里能和坦克、地堡对话的东西,就是这根管子。抱着它冲上去的人,很多没有回来。
美军第八集团军战后整理过一份步兵反坦克经验的材料,里面提到志愿军爆破手常常在距离坦克十米之内才拉火,这个距离上,坦克上的机枪已经来不及转动角度,伴随步兵的步枪也来不及瞄准。
材料里把这叫做“近距离抵近爆破”,并且承认这种战术给装甲部队造成了“持续的心理压力”。这不是什么高深的军事学术语,就是一句大实话:一根铁管子,四公斤炸药,一个人抱着冲上来,坦克里的人除了把车开走,没有别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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