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年逆风翻盘：从地狱到东非之星，卢旺达是如何做到的

如果只看今天的基加利，很难想象这里30多年前发生过什么，街道整洁，秩序稳定，晚上走在市区也很少让人产生强烈的不安全感。

因为城市管理和经济发展速度都比较突出，基加利甚至被一些人称作“非洲新加坡”。

再看经济数据，今年第二季度，卢旺达GDP同比增长9.4%，2025—2026财年增长达到10.6%，IMF（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对今年全年增速的预测也在7.8%左右。

这个数字放在整个非洲，都算得上亮眼，可如果把时间拨回1994年，当时的卢旺达几乎已经到了国家崩溃的边缘。

不到100天，上百万人在暴力冲突中死亡，大量居民流离失所，街头到处都是尸体。

政府机构大面积瘫痪，公务员逃亡，财政体系崩溃，很多地方连最基本的行政管理都无法维持。

当时谁也不会想到，30多年后，这个面积比海南岛还小、没有出海口、资源条件也不算突出的非洲国家，会重新站起来。

很多人提到1994年的灾难，往往会说，这是胡图族和图西族之间长期积累的民族仇恨，但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殖民时代以前，胡图和图西之间的界线并不像后来那么固定，一个家庭拥有更多牲畜和财富，社会身份可能更接近图西；主要从事农业的人，则更多被归入胡图。

换句话说，这种划分原本带有很强的经济和社会身份属性，并不是后来那种完全固定的族群标签，真正让两边界线越来越僵硬的，是殖民统治。

比利时殖民者进入卢旺达后，建立身份登记制度，把胡图和图西写进证件，同时通过政治安排强化不同群体之间的差别。

原本存在流动空间的社会身份，慢慢变成了越来越明确的政治身份，殖民者离开以后，这套结构没有消失，反而留下了巨大的隐患。

几十年矛盾不断累积，最终在1994年集中爆发。

所以，当卡加梅领导的卢旺达爱国阵线进入基加利、结束大规模杀戮后，摆在新政府面前的第一道难题，并不是GDP什么时候恢复。

而是这个已经互相杀红了眼的社会，怎么重新拼回去？

按照很多国家的经验，接下来最容易发生的就是报复和清算，今天这一方掌权，清算另一方；过几年局势一变，另一方再报复回来。

如果继续这么走，卢旺达可能永远摆脱不了族群政治，卡加梅政府后来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就是逐渐淡化胡图和图西这些身份标签。

新的身份证件不再标注族群，政府在公共领域也越来越强调“卢旺达人”这个共同身份，这一步看起来只是改了几个字，实际上是在切断一种政治动员方式。

只要胡图和图西始终是最重要的政治身份，任何政客都可以利用族群情绪组织支持者，过去的矛盾也随时可能重新点燃。

行政区划也随后进行了调整，从原来的11个省，改成4个省加基加利市，再把治理体系往更基层延伸，但只改身份认同还不够。

如果政府依旧低效、腐败，政策到了基层无人执行，再好的制度设计也只是纸面上的东西，卢旺达后来真正下力气的地方，是提高政府执行能力。

公务员需要通过考试进入系统，官员需要申报财产，反腐机构拥有较高地位。

去年透明国际清廉指数中，卢旺达得到58分，全球排名第41位，在东非排第一，在整个非洲也处在前列。

相比之下，非洲平均得分只有32分，超过50分的国家并不多，这也是为什么很多外来者到了卢旺达以后，会觉得这里和他们过去对非洲国家的想象不太一样。

但卢旺达并没有把传统社会里的东西全部丢掉，当地有一个延续多年的传统，叫“乌姆甘达”。

每个月最后一个星期六，大量居民会走出家门，一起清扫社区、修路、种树、维护公共设施，直到今天，参与比例依然很高。

类似的还有社区仲裁机制，一些邻里纠纷、基层矛盾和历史遗留问题，不是什么都直接送进正式司法系统，而是先通过社区机制处理。

这对卢旺达很重要，因为一个并不富裕的小国，没有能力无限扩大政府机构和公共服务成本。

最现实的做法，就是把传统社会中仍然有效的部分留下来，再放进现代治理体系中使用，卢旺达这些年更值得琢磨的，还有它的外交方式。

在性别平等、气候议题、LGBT（彩虹族群）权益等很多公共议题上，卢旺达和西方国家保持着相对接近的立场。

欧美国家虽然长期批评卢旺达的人权问题，但援助、贷款和各种合作并没有完全中断，可到了基础设施领域，卢旺达又和中国保持着密切合作。

中国企业在当地修建了大量道路，累计里程超过1500公里，那巴龙格河水电站二期项目，中国进出口银行提供了两亿多美元优惠贷款。

布盖塞拉经济特区也已经吸引数百家企业入驻，当地企业注册效率被压缩得很高，最快24小时就能完成。

这套做法其实很现实，西方能提供援助、融资和国际资源，就继续合作；中国企业擅长基建、能源和工业项目，那就在这些领域展开合作。

它不会因为和一方合作，就把另一方彻底推开，对于一个没有出海口、市场不大、资源也有限的小国来说，如果在大国之间过早选边，风险反而更大。

所以卢旺达的外交很少讲浪漫，更多是在算国家利益，但卢旺达模式的问题，也恰恰藏在这种高效率里面。

卡加梅执政已经超过30年，国内反对派的政治活动空间长期受到争议，国际人权组织也持续批评卢旺达的人权状况。

到了今年，仍然有人权组织指责卢旺达介入刚果（金）东部局势，并涉及当地资源问题，也就是说，人们今天看到的稳定、整洁、高效，并不是没有代价。

卢旺达的很多政策能够迅速推进，很大程度上依赖一个高度集中的权力结构。

卡加梅在今年2月的全国对话中还表示，卢旺达现在取得的进步远远不够，还必须走得更快，这句话放在卢旺达身上很有意思。

一个已经发展30多年、长期保持较快经济增速的国家，为什么还一直觉得自己跑得不够快，原因也不难理解。

卢旺达的底子并不厚，没有海港，资源有限，国内市场很小，周边地区又长期存在安全风险，只要发展停下来几年，过去积累起来的优势可能很快就会被消耗掉。

再看看周边一些条件比它更好的国家，这种反差更明显。

尼日利亚拥有两亿多人口，资源、港口、市场条件都比卢旺达更强，但很多大型基础设施项目从讨论到落地，常常要拖很多年。

刚果（金）的铜、钴等资源让全世界眼红，可中央政府长期无法有效控制东部地区，卢旺达恰恰相反。

它缺资源，缺港口，国土也小，能拿出来拼的，就是政府执行力、社会秩序和外交灵活性，可问题也摆在了桌面上。

如果1994年以后的卢旺达没有一个极强势的中央政府，它能不能在那么短时间里压住报复情绪，恢复行政体系，重建经济秩序？

如果胡图和图西继续成为政治动员工具，今天的卢旺达会不会又是另一副样子？

可反过来说，如果一个国家长期依赖强势领导人和高度集中的权力来维持效率，谁又来约束这种权力，政治空间被压缩到什么程度，才算越过了边界？

卢旺达过去30多年的变化，真正让人争论的，恰恰不是它有没有发展起来，而是它到底用什么换来了今天的发展速度？

1994年之后，它选择先解决秩序、政府能力和经济增长，再去面对其他问题。

这个选择让一个几乎被撕碎的国家重新站了起来，也让卢旺达模式始终伴随着争议，如果连最基本的社会秩序都维持不了，自由、民主和发展靠什么落地？

如果为了发展和稳定，把权力集中得太久，又该由谁来保证它不会走向另一个极端，这两道问题，卢旺达直到今天仍然没有给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