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空调嗡嗡响着,教授刚翻到第三页幻灯片。
门被推开,进来三个穿制服的人。
薛高轩的笔掉在地上,滚到过道中间。
他站起来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前排女生回头看了一眼,又赶紧转回去。
有人掏出手机,被旁边的人按住。
领头的男人走到薛高轩面前,亮了一下证件,声音不大:“薛高轩,跟我们走一趟。”
那是半年后的事。
半年前,我坐在网吧角落里,盯着屏幕上的高考成绩,手抖得握不住鼠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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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查分那天,镇上就一家网吧,叫“E时代”,藏在农贸市场二楼。
楼梯又窄又暗,扶手上全是锈。
我踩着咯吱响的台阶上去,推开门,一股烟味混着泡面味扑面而来。
老板老赵认得我,没多问,收了三块钱,指了指角落那台机子。屏幕是凸的,键盘上“W”键磨没了。我坐下,手心全是汗,在裤子上蹭了蹭。
登录查分系统的时候,我输错了两遍密码。
第三遍进去,页面刷新。
总分跳出来那一刻,我脑子嗡了一下,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半分钟。
六百九十七。
语文一百三十二,数学一百四十八,英语一百三十九,理综二百七十八。
我站起来,凳子往后滑,铁腿蹭着水泥地,吱的一声。
老赵抬头看我。
我没说话,又坐回去,把分数截图,存到桌面上,又拿手机拍了一张。
照片有点糊,但数字看得清。
跑下楼的时候,差点摔一跤。
农贸市场门口卖猪肉的正在收摊,油腻的案板上摆着几块卖剩的肉。
我从他摊子前跑过去,他喊了一声慢点。
我没回头。
到家门口,院子里晾着母亲刚洗的床单,风吹起来,打在我脸上。父亲蹲在屋檐下修锄头,锤子敲得当当响。
“爸。”
他抬头。我把手机递过去。他眯着眼看了半天,嘴唇哆嗦了一下,问:“这……这是真的?”
“真的。”
母亲从屋里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她凑过来看,看了两遍,眼泪刷地下来了。
她转身跑回屋,我听见她在堂屋里喊:“老程家祖坟冒青烟了!冒青烟了!”
父亲把锄头一扔,站起来,在裤子上擦擦手,接过手机又看了一遍。
他没哭,但脖子上的青筋绷得老高。
他掏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两口,呛得直咳嗽。
那天晚上,母亲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糖醋鱼、炒鸡蛋,还有一盘平时舍不得买的卤猪耳朵。
父亲开了一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我倒了半杯。
“喝。”他说。
我抿了一口,辣得皱眉。父亲笑了,说:“以后去大城市,喝好酒。”
“嗯。”
他喝了三杯,脸红了,话多起来。
说当年他高考差八分没考上,说这辈子就指着我,说村里老李家的孩子前年考上省城的大学,摆了三天的流水席。
母亲在旁边不停地给我夹菜,碗里堆得冒尖。
我没怎么吃。心里装着一件事。
第二天早上,我登录志愿填报系统。昨晚想好了,第一志愿填那所顶尖大学,第二志愿填另一所,第三志愿保底。分数出来了,志愿就是走个过场。
登录进去,页面加载。我点开“我的志愿”,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我愣住了。
第一志愿那栏,填的是一所我从没听过的学校,在邻省,二本。第二志愿是空的,第三志愿也是空的。提交时间显示:前天下午四点零七分。
我退出去,重新登录。还是这样。刷新了五遍,页面上的字没变。
家里没装宽带,我跑到村口小卖部,借老板的座机打班主任许艳的电话。响了三声,她接了。
“许老师,我是程俊英。我的志愿被人改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许艳的声音有点哑:“俊英啊,系统有时候会出错,你别急,先去县教育局问问。”
“我填的是第一志愿那个学校,现在变成——”
“我知道,我知道。”她打断我,“你先去问,别急。”
挂了电话,我站在小卖部门口。六月的太阳毒得很,柏油路面晒得发软。小卖部老板在剥毛豆,看了我一眼,问:“考多少分?”
“六百九十七。”
他手里的毛豆掉在盆里:“多少?”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我转身往家走,脚步越来越快。父亲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脸色不对,斧头停在半空。
“爸,志愿被人改了。”
斧头落在地上,砸起一撮土。
02
县教育局在县城东边,一栋五层的旧楼,墙皮掉了好几块。
我和父亲一早坐班车过去,车上挤满了赶集的人,鸡笼子和菜筐子占了过道。
父亲抱着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我的成绩单、准考证、身份证复印件。
到了教育局,门卫让登记。父亲的字写得歪歪扭扭,门卫看了一眼,说:“三楼,招生办。”
招生办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秃顶,穿白衬衫。
他姓周,叫周永昌,是招生办主任。
父亲把文件袋递过去,他接了,抽出成绩单看了看。
“六百九十七?”他抬头看我一眼。
“志愿的事,我们查过了,系统记录显示是本人操作。”他把成绩单塞回文件袋,语气很平,“你确认自己没有填错?”
“我填的是第一志愿那个学校,没有填过这个二本。”
周永昌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系统不会无缘无故改你的志愿。你是不是密码泄露了?”
“我密码就我自己知道。”
“那就不清楚了。这样,你先回去,我们了解一下情况。”
父亲往前凑了一步:“周主任,孩子考这么高的分,不容易,您帮帮忙——”
“老程,我知道,我知道。”周永昌摆摆手,“县里会处理的,你先回去等消息。”
我们被送出门。走廊里光线很暗,父亲的影子拖在地上,很长。他站在楼梯口,掏出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明天再来。”他说。
第二天我们又去了。
周永昌不在,办公室锁着门。
门卫说周主任开会去了,让我们改天再来。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次去都碰壁。
周永昌不是说材料不全,就是说还在调查。
第六天,父亲托了亲戚,找到一个在县政府开车的司机,塞了两条烟。司机帮忙打听了,回话说:“你儿子的分数,被人盯上了。认了吧。”
父亲那天晚上没吃饭。
他坐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抽烟。
母亲把饭菜热了三遍,他不动筷子。
我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院子里的鸡上了架,天慢慢黑透。
第七天,我在网上发了一个帖子,把事情写了出来。
发在省里的论坛上,标题叫“高考近七百分,志愿被人改了,求助”。
发出去两个小时,帖子被删了。
我又发了一个,又被删了。
第三次发出去,账号被封了。
那天下午,我收到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别查了,查不出来的。
我把短信给父亲看。他盯着屏幕,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掉地上。他按灭了烟,站起来,说:“我去找许艳。”
许艳家在镇上的教师公寓,五楼。父亲上去敲门,敲了十分钟,门开了。许艳站在门口,穿着睡衣,眼睛肿着,像刚哭过。
“许老师,你知道什么,告诉我们。”父亲的声音很低。
许艳靠在门框上,两只手绞在一起。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父亲,嘴唇动了动,说:“程师傅,我……我不能说。你们别查了,真的别查了。孩子分数高,还有别的路走。”
“什么路?”父亲往前逼了一步。
许艳退了一步,门关上了。门板发出一声闷响。父亲站在门外,拳头攥着,没砸下去。
回家的路上,父亲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镇上的路灯坏了两盏,一明一暗。父亲突然停下来,肩膀一耸一耸的。他哭了。我从来没见他哭过。
“爸,我不读了。”我说。
他转过身,一巴掌扇过来。我没躲。脸火辣辣的疼。
“你说什么屁话。”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给我读。砸锅卖铁也要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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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志愿的事悬着,但日子还得过。
母亲把家里的两头猪卖了,又找亲戚借了五千块钱。
她说不管最后去哪个学校,学费得先备着。
父亲每天早出晚归,在镇上的工地打零工,扛水泥、搬砖,一天挣八十。
我在家等消息,等来的是一所普通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学校在邻省,名字我没听过。
通知书是快递送来的,薄薄一个信封,封面印着校门照片,灰扑扑的。
母亲把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说:“这学校……也行吧?”
我没说话。父亲把通知书放在桌上,用手压了压,像要把它压平。那天晚上,他又没吃饭。
第二天,我去镇上买盐,路过农贸市场,碰见初中同学赵欣妍。她扎着马尾,手里提着一袋桃子。看见我,她挥了挥手。
“程俊英,你考哪儿了?”
“还没定。”
“我听人说薛高轩去了那所顶尖大学,就是你想去的那个。”她咬了一口桃子,汁水溅出来,“听说他考了快七百分呢,真厉害。以前没看出来。”
我手里的盐袋差点掉地上。
“你说什么?”
“薛高轩啊。他高考考了快七百分,去了那所大学。班级群里都传开了,你没看群?”
我没看群。从志愿被改那天起,我就把班级群屏蔽了。
“他模拟考不是才四百多吗?”
赵欣妍歪了歪头:“不知道,反正人家高考爆发了呗。他妈在镇上逢人就说,儿子争气,要去大城市了。”
我站在原地,赵欣妍又说了什么,我没听清。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薛高轩去了那所大学。六百九十七分。
那天晚上,我把班级群的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
高考前最后一次模拟考,薛高轩总分四百三十六。
班里排名三十七。
他自己在群里发过成绩单截图,配了一句话:完了,回家要挨打。
高考前一个月,他请了半个月的病假。回来之后,座位换到了最后一排,上课就趴着睡觉。我当时没多想。
我又翻到一条消息,是高考出分那天晚上,薛高轩在群里发的:兄弟们,我考上了!配了一张截图,分数打了码,只露出“697”三个数字。
底下全是恭喜。我没说话。
我把截图保存,又登录那所顶尖大学的官网,找到新生录取名单。
名单很长,我一行一行往下翻。
在第四页,找到了薛高轩的名字。
录取专业是计算机科学与技术。
我的第一志愿,也是计算机科学与技术。
我坐在电脑前,屏幕的蓝光映在脸上。窗外青蛙叫成一片。我攥着鼠标,手心汗湿了。我掏出手机,把录取名单和群聊记录都拍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我坐车去了县城,直接到教育局。
这次我没去招生办,去了纪检室。
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姓徐,叫徐慧妍。
我把手机递过去,把所有东西给她看。
她看完,脸色变了。
“你反映的情况,我们需要核实。”她压低了声音,“你先回去,别跟任何人说你来过这里。”
“多久?”
“尽快。”
回去的班车上,我靠着窗户。
路边的杨树一棵棵往后倒。
我闭上眼,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薛高轩坐在那所大学的教室里,用着我的分数,替我上课。
04
三天后,徐慧妍给我打了电话。
她说局里查了,薛高轩的录取档案没有问题,分数和考生号都对得上。
系统里的记录显示,我的考生号对应的就是那所二本院校。
“你的意思是,我搞错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程俊英,有些事,不在我的权限范围内。你明白吗?”
我明白。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母亲喂鸡。
她把糠拌在剩饭里,撒在地上,鸡围过来抢。
她弯腰的时候,后颈露出一截膏药。
她的颈椎病又犯了,没舍得去医院。
那天下午,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
下来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短袖衬衫,手里提着一个黑包。
他自称姓黄,是县里一个什么公司的经理。
他进了屋,在堂屋里坐下,把黑包放在桌上。
“程师傅,我受人之托,来跟你们商量个事。”他打开包,里面是一沓一沓的现金,“二十万。另外,省城有一所二本院校,孩子可以直接去读,专业随便挑。”
父亲盯着桌上的钱,喉结动了动。
“谁托你来的?”
“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孩子的前途不能耽误。你看,二十万,够盖房子了,也够给孩子交学费。大家都退一步,好不好?”
母亲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她看了一眼桌上的钱,又看了一眼那个男人。
“谁让你来的?”她的声音很尖。
“嫂子,别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