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红楼梦》第六十三回，回目是“寿怡红群芳开夜宴，死金丹独艳理亲丧”。
一边，怡红院还在为宝玉生辰热闹夜宴；另一边，宁国府却传来贾敬宾天的消息。一喜一悲，一热一冷，曹雪芹把两件事并排写，读来格外惊心。
更耐人寻味的是贾母的反应。
贾敬只是贾母的侄子，且一向炼丹修道，如今离去，按说也算“得道”而去。贾母又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豁达老人，按理对生死不至于失态。可她进了灵堂之后，却是几度痛哭，最后甚至病倒。送殡之期，贾母“犹未大愈”。
她为什么这么悲伤？
表面看，她哭的是贾敬。但细读下去会发现：贾母哭的不仅是贾敬，也是贾赦。
一、明写贾敬丧事，暗写贾赦死期
《红楼梦》里，曹雪芹最擅长的就是“不写之写”。
就像宝玉写《芙蓉女儿诔》，表面祭的是晴雯，字字句句伏的却是黛玉。“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那份锥心刻骨的痛，哪里只是写给一个丫鬟的？
贾敬之死，也是同样的笔法。
第七十六回，贾母对尤氏提到“可怜你公公已是二年多了”，说的是贾敬已去世两年多。可旁边脂批却赫然写道：
“不是算贾敬，却是算赦之死期也。”
这句话很关键。脂砚斋是看过全书的人，这条批语透露的是：贾敬的丧事，影射的正是贾赦的丧事。 贾敬死后的“二年多”，算的不是贾敬，而是贾赦的死期。
换句话说，贾敬那场丧事是明写，两年后贾赦那场丧事，是暗写。
曹公不会把同一类场景写两遍。
凤姐协理宁国府、办秦可卿丧事时，贾琏远在苏州处理林如海丧事；作者浓墨重彩写凤姐，却不着一个字写贾琏如何收服林家旁支。
不是没写，是不必重复写。
贾敬与贾赦的丧事，也是如此。
二、贾赦的身体，早已埋下伏笔
贾赦为什么会早死？书中其实一直在埋线。
黛玉初进贾府，去拜见大舅舅贾赦时，贾赦没见她的理由就是“连日身上不好”。这可能是推辞，但也可能是实情。
贾母曾这样说他：
“老爷如今上了年纪，作什么左一个小老婆右一个小老婆放在屋里，没的耽误了人家。放着身子不保养，官儿也不好生作去，成日家和小老婆喝酒。”
好色，酗酒，不保养身子——贾赦的身体早就被掏空了。
第二十四回，书中又明确写到贾赦“身上不好”，鸳鸯还传老太太的话，让宝玉前去探视。虽然只说是风寒，但难保不是为了不让贾母担心，往轻里说。
到了第七十六回，中秋宴后，贾赦回去路上被石头绊了一下，崴了腿。书中写“右脚面上白肿了些”，敷药后“也不甚大关系”。看似小事，可一个上了年纪、常年酗酒、不知节制的人，走路都能轻易摔伤，身体虚弱到什么程度，可想而知。
这些零散细节，单看都不起眼，合在一起，就是贾赦早逝的伏笔。
三、不满归不满，骨肉终是骨肉
贾母平日里对贾赦多有不喜，这是明摆着的。她嫌他不好生做官，嫌他左一个小老婆右一个小老婆，嫌他不保养身子。
可不满归不满，贾赦终究是她的亲儿子。
贾敬只是侄子。贾赦，才是贾母身上掉下来的肉。
所以，当贾母在贾敬灵前“搂了珍蓉等痛哭不已”，又见了尤氏婆媳“相持大痛一场”，最后病倒，表面上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伤，叙事深处，却是在预演另一场更痛的丧事——亲儿子贾赦之死。
儿子死了，贾母怎能不悲伤欲绝？
四、曹雪芹的“不写之写”
《红楼梦》最厉害的地方，就是它常常把最重的笔墨藏在最轻的地方。
晴雯之死，明写；黛玉之死，暗伏。
贾敬之死，明写；贾赦之死，暗伏。
贾母那场哭，一半给贾敬，一半给贾赦。曹公写的是丧事，埋的是命运。
所以再读第六十三回，贾母的失态就有了另一层意味：她哭的不只是眼前这个炼丹修道、撒手而去的侄子，也是那个不争气、不保养、迟早要让她真正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亲儿子。
贾敬死了，贾母哭的是贾赦。
这，就是《红楼梦》字缝里的惊心动魄。
你读《红楼梦》时，注意到脂批里“算赦之死期”这句话了吗？欢迎在留言区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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