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腊月的风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
奶奶跪在姑姑家门槛上,膝盖底下垫着一张医院催款单,纸边被雪水洇得发皱。
姑姑掀开棉门帘看了一眼,转身就进了屋。
姑父刘贵抄起扫帚,把奶奶的包袱挑出门外,嘴里骂骂咧咧。
我烧得浑身打摆子,只记得奶奶额头磕在青砖上,一声比一声闷。
那天夜里,舅舅牵着家里唯一的老黄牛,踩着雪出了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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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十二岁那年,父亲陈志强走了。
肝上的毛病,拖了两年,把家底掏得干干净净,人还是没留住。
出殡那天,母亲邓玉华哭得站不起来,可头七刚过,她就收拾了一个包袱,说去南方打工,从此再没回来过。
奶奶萧慧兰没掉一滴泪。她把父亲的遗像擦了又擦,摆在堂屋条桌上,转头对我说,英武,往后就咱祖孙俩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那时候我还不太懂,日子到底会有多难。
奶奶六十出头,背已经驼了,手脚却麻利。
天不亮就起来烧灶,给我熬玉米糊糊,自己啃半个冷馍。
家里三亩地,她一个人种,一个人收。
我放学回来帮着挑水、喂鸡,祖孙俩把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倒也没饿着。
那年秋天,我开始发烧。起初奶奶以为是着凉,熬了姜汤灌下去,没用。村卫生所的大夫看了看,脸色不太好,让赶紧去县医院。
奶奶借了邻居家的三轮车,蹬了四十里路把我送到县医院。
抽血、拍片、做B超,折腾到天黑,大夫把奶奶叫进办公室,说了半天。
我在走廊椅子上坐着,看见奶奶出来时,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扶着墙走了几步,才稳住。
大夫说是急性白血病,要马上住院,先交三千块押金,后续治疗另算。
三千块。在那个年代,对我们家来说,跟三万块没什么两样。
奶奶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粮食粜了,鸡卖了,连父亲留下的一辆旧自行车都推去集上换了钱,凑了不到八百。
她又跑了几家亲戚,这个说刚盖了房,那个说孩子要交学费。
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怕我们还不起。
奶奶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八百块钱,风吹得她头发乱糟糟的。她忽然站起来,说,去你姑姑家。
姑姑陈秀芹是父亲唯一的妹妹,嫁到邻村刘家,男人刘贵开拖拉机,前两年刚盖了三间大瓦房,日子在亲戚里头算最殷实的。
我烧得迷迷糊糊,只记得奶奶牵着我的手,走了很远的路。
姑姑家的院子真气派,红砖墙,铁皮大门,门口还停着一辆手扶拖拉机。
院子里传来炒菜的香味,好像炖了肉。
奶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搓了搓手,才抬手敲门。
02
姑姑正在灶上忙活,见我们来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问,娘,你咋来了?
奶奶说,秀芹,英武病了,在县医院,大夫说要三千块。
姑姑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没了。她扭头看了一眼堂屋,姑父刘贵正坐在椅子上剔牙,听见这话,把牙签往桌上一扔,没吭声。
姑姑把奶奶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娘,不是我不帮,家里刚买了拖拉机,还欠着人家钱呢。苑杰明年要上初中,择校费也得两千多。
奶奶说,秀芹,那是你亲侄子,你哥就这一根苗。
姑姑低下头,不说话了。
这时候刘贵从堂屋里走出来,斜着眼看了我一眼,说,娘,这病是无底洞,三千块扔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往后还得多少?
我们家也不是开银行的。
奶奶嘴唇哆嗦着,说,贵子,英武才十二,你不能看着他……
刘贵打断她,说,娘,不是我说难听话,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娘家的事我们管不了那么多。
再说,谁知道这病能不能治好?
别到时候人财两空,还拖累我们。
奶奶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往前走了两步,膝盖一弯,直挺挺跪在了姑姑面前。
秀芹,娘求你了。
姑姑往后退了一步,眼圈红了,却没说出一句软话。
刘贵上前一步,把姑姑拽到身后,指着门口说,娘,你这是干什么?
逼我们呢?
赶紧走,别在这闹。
奶奶跪在地上没动。刘贵转身进屋,拎起奶奶放在门边的包袱,往门外一扔,包袱散开了,里面几件旧衣裳滚在泥地上。
姑姑捂着脸进了屋,再没出来。
我拽了拽奶奶的袖子,说,奶奶,咱走吧。
奶奶缓缓站起来,膝盖上沾着泥,额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磕在门槛上,青了一块。
她弯腰把衣裳一件件捡起来,重新包好,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往外走。
身后传来铁门关上的声音,咣当一声,震得我耳膜发疼。
走到村口,奶奶忽然停下来,蹲下身,把我往背上背。
我说,奶奶,我能走。
她没说话,只是把我往上颠了颠,两条瘦腿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挪。
我趴在她背上,闻到一股汗味混着灶灰味,眼泪就下来了。我说,奶奶,我不治了,咱回家吧。
奶奶说,别胡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回到家,奶奶把我放在床上,自己坐在灶前发呆。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额头上那块青紫格外显眼。
她忽然起身,从箱子底下摸出一个旧手帕包,打开看了看,又包好,塞了回去。我眯着眼看见了,里面好像有两张票子,蓝蓝色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两百块钱。
姑姑结婚那年,奶奶卖了家里两口猪,凑了三百块彩礼。
姑姑过门后,姑父嫌少,闹了好一阵。
奶奶又东拼西凑了两百,托人捎过去。
那两百块钱,姑姑没要,让人退了回来。
奶奶一直留着,压在箱底,像是留着什么念想。
那天晚上,奶奶去了舅舅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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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舅舅邓建忠住在三里外的邓家坳,和母亲邓玉华一个姓。
母亲走了以后,舅舅来过家里两趟,送了些米面,坐了坐就走了。
他是个闷葫芦,话不多,来了就帮着劈柴挑水,干完活就走。
奶奶去的时候,舅舅正在院子里铡草。那头老黄牛拴在棚里,正慢悠悠地嚼着干草。
奶奶把事情说了。舅舅手里的铡刀停了一下,然后接着铡,一句话没说。
舅妈从屋里出来,听见了,脸拉得老长。她说,娘,不是我们心狠,那头牛是家里半条命,开春还指着它耕地呢。
奶奶说,我知道,我知道。声音越来越小。
舅妈又说,再说,英武这病,三千块够不够还两说呢,后面是个窟窿,谁填得起?他姑都不管,凭啥让我们管?
舅舅把铡刀往地上一插,说了句,你少说两句。
舅妈急了,邓建忠,你啥意思?你想卖牛?卖了牛全家喝西北风去?
舅舅没理她,转身进了屋。舅妈在院子里骂了一阵,见没人搭理,气哼哼地回了娘家。
天黑了,舅舅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条麻绳。他走到牛棚前,摸了摸老黄牛的头,牛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
舅舅说,老伙计,对不住了。
他把麻绳往牛脖子上一套,牵着出了院门。舅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院门口,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只是别过脸去。
舅舅回头看了她一眼,说,当年我学木匠,是嫂子卖鸡蛋供的。玉华走的时候,托我照看英武。这恩,我得还。
舅妈没吭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舅舅牵着牛,踩着雪,往集上走。奶奶站在自家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头牛是第二天早上卖的。
舅舅在集上蹲了一宿,天一亮就牵到牲口市,卖了一千八。
他又找一起干木匠的工友借了七百,凑了两千五,还差五百。
舅舅把家里一口没出栏的猪也卖了,凑齐了三千。
第三天中午,舅舅揣着钱到了县医院。他把一沓票子递给奶奶,说,娘,先交上,后面再想办法。
奶奶接过钱,手抖得厉害。她看着舅舅,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两个字,建忠。
舅舅摆摆手,说,别说了,给英武治病要紧。
我躺在病床上,看见舅舅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手背上全是裂口。他冲我笑了笑,说,英武,好好治病,好了跟舅学木匠。
我点点头,眼泪顺着眼角往耳朵里淌。
04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
奶奶和舅舅守在手术室外面,舅妈后来也来了,手里提着一兜子鸡蛋。
她没说话,把鸡蛋放在椅子上,站在舅舅旁边,眼睛一直盯着手术室的门。
我醒过来的时候,看见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头牛。
住院那阵子,奶奶没日没夜地守着。
她晚上就睡在病房的地板上,铺一块旧褥子,早上护士来之前赶紧收起来。
舅舅隔三差五送饭来,每次都是白菜炖豆腐,偶尔有几片肉。
舅妈给奶奶纳了一双棉鞋,说地板上凉。
姑姑一次也没来过。
后来我听奶奶说,姑姑其实去过医院一趟,在门口转了转,没进来。
护士说有个女的在走廊站了半天,问陈英武住哪个病房,护士说了,她也没进来。
奶奶说,她心里有愧。
我出院那天,姑姑托人捎来两百块钱。
就是那个旧手帕包着的那两张票子。
奶奶看了看,没要,让捎回去。
捎话的人说,秀芹说了,这是她欠娘的彩礼钱。
奶奶把两百块钱收下了,压在箱底。她说,这钱留着,往后有用。
那年冬天特别长。我病好了以后,落了两个月的课。回学校第一天,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说,英武,你落下的课得补上,不然考不上初中。
我说,老师,我能补上。
从那以后,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书,晚上点着煤油灯做题。
奶奶不识字,就坐在旁边纳鞋底,陪着。
有时候我困得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灯还亮着,奶奶靠在床头打盹。
小学毕业,我考了全乡第三名。
初中在镇上,离家远,得住校。
奶奶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给我凑学费。
舅舅送了一袋米来,说,英武,好好念,舅支持你。
初中三年,我拿了两回奖学金。
高中考进了县一中,学费更贵了。
奶奶把三亩地包给别人种,自己养了几只鸡,卖鸡蛋攒钱。
舅舅每年开春都送一袋粮食来,放在门口就走。
高考那年,我考上了省城的农业大学。奶奶拿着录取通知书,手抖得跟当年接舅舅钱时一个样。她说,英武,你爹要是活着,该多高兴。
我说,奶奶,等我毕业了,让你过好日子。
大学四年,我一边念书一边打工,在食堂刷过盘子,在图书馆整理过书架,还去农场帮人收过菜。
毕业以后,我进了省城一家农产品公司跑销售,从最底层干起,骑着三轮车给超市送货。
那几年,姑姑家的事我偶尔听奶奶提起。
姑父刘贵的拖拉机出了事故,赔了人家不少钱。
表弟刘苑杰初中没念完就混社会,在县城跟人打架,被拘了半个月。
姑姑家的光景一年不如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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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我从骑着三轮车送货的业务员,变成了拥有三家门店的农产品公司老板。
头两年最难的时候,我睡过仓库,吃过一个月的白水煮面。
后来摸清了门道,从产地直接收货,给超市供货,慢慢做大了。
那年秋天,我在省城买了第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
签完合同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奶奶跪在姑姑家门口的画面,还有舅舅牵着牛走进雪里的背影。
第二天一早,我给奶奶打电话。
奶奶耳朵有点背了,我在电话里喊了半天,她才听明白我说买了房。
她在电话那头哭了,说,好,好,英武有出息了。
我说,奶奶,我还要给舅舅买房。
奶奶愣了一下,说,你舅那房子还能住。
我说,奶奶,舅舅当年卖了牛,现在他家还是那三间土坯房。我要给他盖新房,再买辆车。
奶奶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英武,你记着舅舅的好,奶奶高兴。但是你别忘了,你姑姑她……
我打断她,奶奶,姑姑的事,我心里有数。
那年冬天,我回了一趟老家。
先去了县城售楼处,全款买了一套一百二十平的电梯房,精装修,拎包入住。
又去4S店提了一辆十来万的国产车,银灰色,舅舅开正合适。
房子和车的名字,都写的舅舅邓建忠。
售楼处的小姑娘问我,先生,写谁的名字?
我说,邓建忠。
她问,是您什么人?
我说,是我舅。
她没再问,低头办手续。我坐在售楼处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的车流,想起十二岁那年冬天,舅舅袖口磨得发亮的棉袄,还有手背上裂开的口子。
奶奶说,舅舅卖牛以后,舅妈差点跟他离婚。
是奶奶去舅妈娘家赔了三天不是,舅妈才回来的。
那头牛,是舅舅家最值钱的家当,卖了以后,开春耕地全靠人力,舅舅的肩膀肿了一个多月。
这些事,舅舅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拿到钥匙那天,先回了村里。车停在舅舅家院门口,土坯墙裂了缝,屋顶的瓦缺了好几块。舅舅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从车上下来,愣了一下。
我说,舅,我回来了。
舅舅把斧头放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说,英武回来了。
我走过去,把房产证和车钥匙递给他。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说,舅,房子在县城,车在门口,都是你的。
舅舅把东西推回来,说,英武,这不行,太贵重了。
我说,舅,当年你卖牛的时候,咋没嫌牛贵重?
舅舅愣住了。他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舅妈从屋里出来,看见这情形,站在门口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舅舅接过钥匙,攥在手里,说,英武,舅收下了。
06
消息传得很快。
我还没从舅舅家走,村里就传开了,说陈英武在城里发了财,给舅舅买了房买了车。当天下午,我正陪舅舅在院子里说话,院门口来了好几个人。
打头的是姑姑陈秀芹。
她老了不少,头发花白,背也有点驼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
身后跟着姑父刘贵,比当年瘦了一圈,眼窝深陷,手指头被烟熏得焦黄。
再后面是表弟刘苑杰,胖了不少,脸上坑坑洼洼的,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链子,一看就是镀的。
姑姑站在院门口,脸上挤出笑来,说,英武回来了?我听说你给你舅买房了?
我没起身,坐在板凳上,看着她。
姑姑走进院子,四下看了看,说,这土坯房是该换了,你舅这些年不容易。又转头看我,说,英武,你有出息了,姑姑替你高兴。
刘贵凑上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递给我一根。我说,姑父,我不抽烟。
他讪讪地把烟收回去,说,英武,那个,姑父以前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你别往心里去。那时候家里确实困难……
我打断他,说,姑父,困难不困难,你心里清楚。
刘贵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姑姑赶紧打圆场,说,英武,过去的事就不提了。姑姑今天来,是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我说,什么事?
姑姑看了一眼刘苑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