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喂，请问是沈妈妈吗？我这边是某教育机构的老师……”
“家长你好，咱们是上海某教育机构的。”
“我看到您之前在那个直播间有关注过小学阅读写作的。”
开学第一个月考后，不少家长开始频繁接到这类推销电话。明明自己没留过电话，对方却能精准叫出孩子名字、年级，甚至知道家庭住址。记者卧底教培机构后发现：这些信息，正在被明码标价，成为围猎家长、收割焦虑的“赚钱密码”。
01 卧底应聘：名单，10元一条
记者发现，在发帖平台、招聘软件上，很多教培机构常年招聘话务员。记者随机选了一家前去应聘。
该机构自称“专注初高中文化课辅导”，宣传老师都是上中和七宝等在职名校老师。话务员的工作，就是根据机构给出的名单，电话邀约家长上门。
面试时，工作人员直接说：“给你的名单，都是花钱买的名单，准确率还是比较高的。但可能你得做好心理准备，因为有的可能是不需要，然后挂掉不接。”
一周后，记者被通知上午十点去闵行区莲花国际广场一家名为“金牌培优”的教培机构报到。
这家机构办公区大约20平方米，当天有七八位话务员上班。一进门，老板就开始晨会“动员”。“我发现这个市场上有名单放出来了，是不是？我想尽一切办法是不是把这名单搞到手？你的意向客户是我10块钱一个买过来的，我们要一直骚扰，我叫你们干什么你们就干什么就好。”
02 每页43个学生：姓名、年级、住址、电话全都有
一小时后，晨会结束。一位工作人员给记者拿来一摞二三十页的学生信息名单。
每页上面，明确罗列着43个学生的姓名、年级、家庭住址、电话。
工作人员还特地交待话务员：不要指名道姓称呼家长，就模糊带过，直接称呼“家长您好”。
当天，话务员电话不断：
“你好，我这边是华育、上宝老师授课的，专注初二升初三，针对性提分。”
“家长你好，我这边是上中七宝在职老师授课的，专做高二升高三。”
“想问一下，孩子有补课的需求吗？方便加您个微信吗？”
记者当天打了四十多个电话，大多都能接通。但家长听了几秒之后，一般都会挂断或直接拒绝。据话务员说，他们一天要打两三百个电话。“一两百个电话差不多能加个两到五个微信吧。成交的话，加了微信还要再筛选。”
03 一个暑假狂揽200多万
那么，教培机构是从哪里弄来学生信息的？
记者询问了教培机构的一位管理人员。对方坦言，他也不清楚这些信息来源何处，只知道是老板花高价买来的。“一个单子得花个五六万元，闵行跟徐汇的，还有更精准的要十五六万的，纯市区的，都是有钱人。”
他还透露，老板这些年一直在购买家长信息。“认识老板七八年了，他早些年就让我过来。去年是因为卖名单的人被抓了，花了8万多买的名单，钱也打水漂。今年买下来了，这一个暑假搞了200多万。”
这些家长信息单上的电话、姓名、年级，到底是否真实准确？记者根据名单上的信息，事后随机电话，亮明身份进行核实。这些家长都确认：孩子的名字、年纪、家庭住址准确无误。
记者：“您在这个金牌培优培训机构做过登记吗？”
卢姓家长：“没有。”
记者又问：“您觉得这个信息他们是怎么拿到的呢？”
卢姓家长说：“那我不清楚。”
另一位陆姓家长说：“我加过他们的公众号，但我具体信息应该是没有给他们。我们以前是在另一家教培机构的，他们可能有那个联系吧，可能转来转去的，我也吃不准他们背后什么情况。”
记者走访学校门口时，家长们说，现在信息泄露很普遍，他们已经被教培机构的电话搞得不胜其烦。
“一周大概起码两次吧。怎么不烦呢？经常接到这个电话，还有一些英语怎么补课啊，也不知道他怎么知道我的电话号码的，我还是外地号码。”
“一周三四个吧。这都是买号码的，我知道的呀，你不要接他的，不要理他，不就好了嘛。”
“电话来了以后，哪个孩子的家长，谁谁谁，这不是都可以精准说出你的名字来！是厌烦，但是没办法，我们也希望由根源上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04 信息泄露为何屡禁不绝？
事实上，从获取学生、家长信息，到整合、贩卖，已经成为一条完整的黑灰产产业链。
相关案例中：
- 有学生信息是从学校内部人员手中违规泄露出去的；
- 也有招生中介人员监守自盗，非法卖给多家教培机构；
- 还有很多市民通过参加扫码领玩具、一元网课等优惠引流活动，无意中就泄露了自己的个人信息。
律师卢卉钰建议：“尽量不要提供个人信息给到这些销售人员。如果实在是对这个项目感兴趣，尽量在最小范围内提供个人信息。比如提供名字的时候，你给一个特殊的名字，那下次如果接到这个名字打过来电话，你就知道你是在哪里泄露的信息。手机号，你改其中的几位数。”
近年来，全国司法机关已经通过专项行动，紧盯信息获取、信息倒卖、信息使用等关键环节严厉打击。目前，这类非法获取、倒卖学生个人信息的“黑灰产”链条相关人员，一旦被查处，大多都会因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被追究刑事责任。
但家长因信息泄露被反复骚扰的情况，为何无法杜绝？
律师秦裕斌指出：“用到公民信息的地方实在太多，你不经意间可能就留下了你的公民信息。比如你去酒店要登记，去网吧要登记，注册一些APP，有的让你上传身份证。这些合法经营者都是有员工的。他们的员工如果在不经意间，或者有意为之去获取这些信息用以牟利，其实经营者很难加以管控，拿到这种公民信息的机会就非常大。”
另外，法律专家指出，很多买家没有意识到：买入个人信息用于合法经营，其实也涉嫌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根据现行司法解释，“违反国家有关规定，通过购买、收受、交换等方式获取公民个人信息，或者在履行职责、提供服务过程中收集公民个人信息的”，也属于“非法获取”。
秦裕斌律师进一步解释：“如果仅仅是个人信息，姓名加电话，500条本身是不构成犯罪。但如果他用这个购买的500条信息获利超过5万元，那么会构罪。如果家庭住址信息的话，那么50条就够了，就会构罪。它这个获利5000元就构成入罪了，获利100万的话，就是三年以上。”
看看新闻记者: 王懋 刘黎明
编辑: 刘黎明
视频编辑: 刘黎明
责编: 金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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