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王冬龄先生的乱书一出来,书坛就炸了锅。夸的夸,骂的骂,吵成一团。这倒不稀奇,稀奇的是,吵了这么多年,连个最基本的问题都没扯明白 —— 乱书,到底算不算中国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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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个问题看着简单,真要较起真来,可比想象中复杂得多。它不光是给乱书争一个名分的事,背后牵扯的,是书法这门行当几百年来安身立命的根本。弄不清这个,你连架都吵不到点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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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得弄清楚,乱书到底是个啥。王冬龄先生创造这种形式,核心就一条,把字叠着字写。笔画跟笔画搅在一起,墨块压着墨块,原本清清楚楚的汉字,全给揉成了一团,变成了一片线条,一堆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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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句公道话,你真站到乱书跟前,跟对着屏幕上的图片看,是两码事。那些线条在纸上铺开,墨色有浓有淡,有干有湿,远看像一片墨色的山,近看藏着好多细密的笔触。你要是不急着认字,光看那个气势、那个韵律,还真有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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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要是硬着头皮去认那些字,多半得认栽。一个字跟另一个字绞在一块,谁也分不清谁。王冬龄先生要的,恰恰就是这个效果。他故意制造识读的困难,让你认不出来,只能盯着线条和墨块本身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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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争议就来了。书法书法,先是 "书",再是 "法"。书就是写字,写的是汉字。可乱书让你连字都认不出来,这还算写字吗?这还算书法吗?反对的人振振有词,说这哪是书法,分明就是一幅抽象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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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听着有理,可细一琢磨,又没那么简单。你要是只看底层元素,乱书其实一样都不缺。笔法有,墨法有,线条有,章法有,连结构意识都有。那些层层叠叠的墨块,照样讲究浓淡干湿,讲究枯润疾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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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人说,书法一旦离开汉字,就什么都不是了。这话对,也不全对。乱书再乱,底子还是汉字,还是从汉字里头长出来的东西。它没抛弃汉字,只是把汉字揉碎、打散,再重新拼成一种新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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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看那些线条的起承转合,那股子劲儿,分明还是写字的劲儿。换句话说,书法该有的那套家当,乱书全都备齐了。它用笔是讲究的,运笔是讲究的,墨色的变化也是讲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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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最底层的构成元素来看,你还真没法说它不是书法。那些线条、那些墨块,哪一样不是书法家手上的真功夫?可你要是看最终的样貌,又确实犯了难。书法这玩意儿,历来是给人看的,更是给人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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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再狂放的草书,总归还有迹可循,好歹能认出个大略。乱书呢,直接把你读字的念想给掐断了。它牺牲掉的,正是文字最基本的识读功能。字都让人认不出来了,这还算哪门子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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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的质疑,就卡死在这个坎上。你看,从底层元素看是一回事,从最终样貌看又是另一回事。这恰恰是乱书争议最要命的地方。那么问题来了,识读功能,到底是长在书法命根子上的东西,还是后天加上的附加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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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把这个说清楚,就得往书法的历史上看。你看书法几千年走下来,它的身份,其实一直在悄悄地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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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书法压根算不上什么独立的艺术门类。它就是个趁手的工具,写字就是记录,就是交流,就是传递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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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用,才是它最要紧的用处,写出来的东西总得让人看得懂,这是天经地义的事。那时候的书法,确实离不开识读。你要是写一堆字,让人家根本看不懂,人家还怎么拿它去用?实用两个字,把书法的样式压得死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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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该怎么写、怎么排、怎么连,都得先紧着方便识读这个前提来。可后来,事情就变了。钢笔来了,圆珠笔来了,电脑来了,手机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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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笔一画的手写,被噼里啪啦的键盘给替代了。以前非得靠书法才能办成的事,现在敲几下键盘,就全给办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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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变,书法的老饭碗就端不稳了。它最要紧的实用性,被科技给一点一点抢走了。你想想,连公文都改成电脑打印了,还有几个人指望着书法去记录、去交流、去传递信息?书法的实用舞台,一年比一年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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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用性没了,书法就只剩下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往纯艺术的方向去。这是大势所趋,谁也挡不住。可一旦走上纯艺术这条道,书法就得重新想明白:我是谁?我该长成什么样?我还要不要一直背着识读这副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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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艺术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它不再是伺候人的工具,而是成了表达自我的东西。它得更多元,更开放,更自由,更自我。书法家不再替别人写字,而是替自己写字,写自己的心,写自己的性情,写自己眼里那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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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一来,识读的功能,就不再是铁打不动的规矩了。它顶多算个参考,算个坐标。写得让人认得出,挺好;一时认不出,那也不必急着扣帽子。艺术的评判标准,不该死死地拴在识读这一棵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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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人担心,纯艺术这条路一走,书法会不会就曲高和寡,没人看得懂了?这担心不是没道理。可话说回来,哪门艺术不是这样?真正的好东西,从不是给所有人一眼就能看穿的,它需要耐心,需要门槛,甚至需要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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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问题又绕回来了:文字的识读,到底还必不必要?是不是还得充分照顾到所有人的识读能力?说句老实话,这个问题,真没有标准答案。你说必需,他说不必需,各有各的道理,谁也说服不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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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识读必需吧,那纯艺术的路还怎么往下走?人家画家画抽象画,从来不问你认不认得出来。凭什么到了书法这儿,就得让识读卡住脖子?你说识读不必需吧,可它毕竟顶着书法的名头,总不能连字都不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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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看,这个纠结,其实是书法在转型的时候,躲不掉的一道坎。它没法装糊涂,也没法绕着走。识读这根弦,是松是紧,都牵动着书法到底要往哪儿去。答案在哪儿,一时半会儿,谁也说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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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一件事,是明摆着的:不管答案是什么,都挡不住今人对艺术的探索。人这辈子,最金贵的,就是那股子好奇心,那股子不满足于现状的劲头。总有那么一些人,偏要去前人没蹚过的地方,走上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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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法也是一样。总得有人不安分,总得有人去试那些没人试过的法子。试成了,是开山辟路;试砸了,也算探了回路。你不能因为怕试砸,就连试都不让人试。艺术最怕的,恰恰是一潭死水,一点动静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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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冬龄先生,显然就是这样的先锋。他不满足于把书法写得漂漂亮亮、安安稳稳,他偏要往书法没去过的地方闯。乱书这个名头,他自己未必多么当回事,但他那股子不认命、不停步的劲头,是实实在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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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不认同乱书,可以说它离经叛道,甚至可以直接说它不算书法。这是你的自由,谁也不能拦着。但你不能否认,王冬龄先生是真心实意,在替书法找出路,在替书法找方向。这份心,这份胆,就得让人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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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底,书法到了今天,早就不是写几个字那么简单了。它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一边是几百年的老规矩,一边是全新的可能性。往哪边走,没人能给出现成的答案,只能靠一代一代的人,自己去试去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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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书算不算书法,这个问题的答案,也许并没有那么要紧。要紧的是,有人敢问这个问题,有人敢做乱书这样的尝试。一个连问题都不敢问的时代,一个连新东西都不敢碰的书坛,那才是真正的没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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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眼光放长远一点看,中国书法这几千年,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篆书变成隶书,隶书变成楷书,草书又跳出来,哪一样在当时,不算是离经叛道?可时间一长,那些当年的离经叛道,一个个都成了绕不过去的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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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敢说,再过几十年,乱书不会成为被写进书法史的一页?当然,谁也不敢打包票。但它起码证明了,书法还有生命力,还在往前长。就冲这一点,乱书就有它存在的价值,就值得今人认认真真地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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